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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纸条背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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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七分,闻宥站在“檐下”民宿前台。
老房子一楼改成的接待处,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木桌和两把竹椅。
墙上挂满照片,都是住客留下的。
笑脸,风景,猫。
那只传说中的三花猫趴在桌上睡觉。
确实很肥,像一团毛茸茸的黄油,肚子随着呼吸起伏,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找陈老板?”前台阿姨抬起头,手里还在剥毛豆。
“我取东西。”闻宥说,“一位姓褚的先生留的。”
“哦,小褚啊。”阿姨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他中午走的,急匆匆的,留了个袋子给你。”
她从桌下拿出一个塑料袋。
和装日记本的那个一模一样,透明,薄。
里面的白色药盒清晰可见,是非处方药的常见包装。
闻宥接过。
药盒上贴着便利贴,还是那张收据背面撕下来的纸,但这次字写得更挤:
“药店的人说这个助眠,但你那药盒太复杂,我搞不懂。所以买了最普通的。一次一粒,睡不着再吃,别多吃,吃了不舒服就别吃。褚一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几乎看不清:
“猫没事,活蹦乱跳的。它叫桂花,母的,五岁。”
闻宥盯着那行小字。
然后抬头看桌上那只猫。
桂花。
它在睡梦中抖了抖耳朵,粉色的鼻尖抽了抽。
“桂花挺喜欢小褚的。”阿姨边剥毛豆边说,“昨晚上跳他床上去了,蜷在枕头边睡。小褚一时也不赶,还给它挠下巴。”
“他不怕猫毛?”
“怕什么猫毛。”阿姨笑,“他说他家也养狗,柴犬,叫豆腐。天天掉毛,他衣服上都是。”
闻宥想起那件柴犬T恤。
胸前的卡通狗,还有下摆那几根浅金色的毛发。
“小褚人好。”阿姨继续说,“早上帮我把院子里的花盆都挪了,说今天太阳毒,别晒坏了。还修了厕所那个漏水的水龙头,你说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会修水龙头的?”
她剥完一把毛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是他朋友?”
闻宥犹豫了一秒。
“算是。”他说。
“那这给你。”阿姨又从桌下拿出个饭盒,不锈钢的,洗得发亮,“小褚一时买的,说如果你来取药,就把这个也给你。宁波特产,油赞子,他特意跑去鼓楼那家老店买的。”
闻宥接过饭盒。
沉甸甸的,还温着。
“他什么时候买的?”
“中午啊。退房前专门跑了一趟,来回打车呢。”阿姨说,“我说大热天的,买这个干啥。他说朋友可能没吃过,尝尝。”
闻宥打开饭盒盖。
金黄色的麻花状糕点挤在一起,撒着芝麻,油亮亮的,甜香气扑出来,混着油炸食品特有的诱惑。
“趁热吃。”阿姨说,“凉了就韧了。”
闻宥捏起一根。
放进嘴里。
脆,甜,芝麻在齿间爆开香气。
油润,但不腻。
“好吃吧?”阿姨笑眯眯的,“小褚说,你那计划表上肯定没这一项,所以他给你加上了。”
闻宥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瞬。
阿姨继续说,“早上他坐在院子里看,一边看一边笑,说‘这人活得真累’。我说你别乱翻人家东西,他说‘这不算翻,这是学习’。”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一张照片。
“你看,这是他早上拍的。”
照片里是民宿的小院。
竹竿上晾着的那件真丝衬衫,在晨风里微微扬起。阳光透过樟树叶的缝隙,在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和时间。
早晨,七点零三分。
“他说这张叫‘精致的衣服,不精致的生活’。”阿姨笑,“我说你这孩子,净瞎起名。”
闻宥看着那张照片。
衬衫晾在普通的竹竿上,背景是杂乱的老院子,墙根堆着花盆和旧瓦。但真丝面料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像一件被错误放置的艺术品。
“他还说什么了。”闻宥问。
“说你这人有趣。”阿姨坐回竹椅,“居然还会穿那件T恤,要不是他这次出门匆忙就带了这么一件当睡衣,他肯定是要留给你做纪念的。说你教他拍照的时候,手冰凉,但教得很认真。”
她顿了顿。
“还说,你那药少吃两天没事,但心里有事不行。”阿姨看着闻宥,“他说你眼睛里有东西,藏得很深,但看得出来。”
闻宥没说话。
他合上饭盒盖。油赞子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
“他还回来吗?”他问。
“说不准。”阿姨摇头,“他说接下来去石浦,看渔港。但你也知道,小褚那孩子,计划赶不上变化。说不定半路看见什么好玩的,就改道了。”
桂花醒了。
它伸了个懒腰,从桌上跳下来,走到闻宥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喜欢你。”阿姨说。
闻宥蹲下身。
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小心摸了摸桂花的头顶。
毛很软,很暖和。
猫眯起眼睛,蹭得更用力了。
“猫没事吧?”他问。
“没有。”阿姨肯定,“小褚把药盒藏行李箱里了,桂花进不去。它只是啃了啃箱子轮子,你瞧,牙印还在呢。”
闻宥看向自己带来的银色行李箱。
轮子侧面,果然有几个小小的牙印,不深,但清晰。
他站起来。
“谢谢。”他说。
“客气啥。”阿姨摆摆手,“小褚交代的事,我得办好。他说你要是来了,让你好好吃饭,别老吃清汤面。还有啥呢——”
她想了想,视线落在透明塑料袋上。
“哦对,日记本要写满,空着多可惜啊。”
闻宥提起塑料袋。
药盒,饭盒,还有那句话。
他走出民宿。
下午的阳光斜射进老街,把青石板照得发白。
游客少了一些,但店铺都开着,收音机里放着听不懂的宁波戏。
他走到河埠头。
早上拍照的地方,现在台阶上坐着几个写生的学生,画板支着,颜料盒摊开。
他在离他们稍远的台阶坐下。
打开饭盒。
一根一根吃油赞子。
远处有乌篷船划过,这次船上是年轻情侣,女孩在自拍,男孩在划船。
船影在水面拉长,又被涟漪打碎。
闻宥拿出手机。
点开相机。
对着水面,按下快门。
没有调参数,没有等光线,没有构图。
就只是一拍。
照片出来。
果不其然过曝,水平线歪斜,船只有半个入镜。
他看了三秒。
没删。
而是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宁波号码。
打字:
“药拿到了。谢谢。”
发送。
等了三分钟。
没有回复。
他收起手机,继续吃油赞子。
饭盒渐渐空了,最后只剩一点碎渣。他仰头,把碎渣倒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有点腻了。
他盖上饭盒,站起来,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
一个写生的女孩抬头看他,笑了笑。
“你也是来画画的?”她问。
“不是。”闻宥说。
“哦。”女孩低头继续画,“但你坐那儿的样子,挺适合入画的,像在等什么。”
闻宥没说话。
他提起行李箱,往回走。
·
同一时间。
宁波鼓楼步行街,褚一时蹲在一个路边摊前。
他穿着新买的T恤,黑色的,胸前印着“我没迷路,是路在导航我”。
真丝衬衫被他塞进了行李箱,因为太热了。
“老板,这多少钱?”他指着摊子上的木雕小鱼。
“二十。”老板是个老大爷,手里还在刻新的。
“能便宜点吗?十五。”
“不行不行,手工的。”
“十八。”
“二十。”
“十九。”
“……”
大爷抬头看他,笑了。“你这孩子,一块钱也砍。”
“钱要花在刀刃上。”褚一时认真地说,“而且我买两条,三十六行不行?”
大爷摇头,但眼里有笑意。
“行吧行吧,给你刻两条不一样的。”
褚一时蹲在旁边看大爷刻鱼。
木屑纷飞,空气里有松木的香气。
大爷手指粗糙但灵活,刻刀在木头上游走,鱼鳞渐渐浮现。
“来旅游的?”大爷问。
“嗯。”
“一个人?”
“现在是一个人。”褚一时说,“早上还有个伴,但分开了。”
“吵架了?”
“没吵。”褚一时笑,“就不是一路人。他计划表能写十页,都被拘束在条条框框里了,我就无所谓咯,随便逛。”
大爷刻完一条,吹掉木屑。
“那你怎么不跟着他计划走?”
“累。”褚一时说,“他六点起床就要拍晨雾,我六点还在做梦。他吃清汤面,我要吃大排加蛋。他拍照讲究光线角度,我看到什么拍什么。”
“但你还是拍了?”
“拍了。”褚一时从兜里掏出手机,闻宥把相机里的照片导给他了,他存到了相册里,“用他的设备拍的。他教了我一上午,虽然大部分时间在说我技术烂。”
大爷接过手机,看了看。
“拍得还行。”他说,“有生活气。”
“真的?”褚一时眼睛亮起来,“那大爷,我给你拍一张?虽然不是用相机,免费的。”
“我有什么好拍的。”
“有啊。”褚一时举起手机,“你刻鱼的样子,多专注。手上全是茧子,但刻出来的东西这么细。”
大爷笑了,没拒绝。
褚一时拍了几张。
大爷低着头,刻刀停在木鱼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拍完,褚一时翻看照片。
果然还是没法和相机媲美,但也不赖。
“这张好。”他给大爷看,“你看,木屑在飞,像星星。”
大爷凑过来看。
“是挺好。”他说,“但你那个朋友,肯定要说构图歪了。”
“他肯定会。”褚一时笑,“但我喜欢。”
他付了钱,收起两条木雕小鱼。
站起来时,腿也麻了,龇牙咧嘴地跺了跺脚。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
他掏出来看。
一条新消息。
“药拿到了。谢谢。”
褚一时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打字:
“油赞子吃了吗?”
发送。
几乎立刻回复:
“吃了。”
“好吃吗?”
“甜。”
“哈哈哈哈哈,甜品不甜还能叫甜品吗?”
“太甜了。”
“那下次买咸的。”
打完这行字,褚一时愣了一下。
下次。
哪来的下次。
他盯着屏幕。
对方正在输入……又停下。
又输入……又停下。
最后发来:
“猫叫桂花?”
褚一时笑了。
“对。五岁,母的,脾气好。就是贪吃,什么都啃。”
“它啃了我行李箱轮子。”
“牙印留作纪念多好啊。”
“嗯。”
“它老是蹭我。”
“喜欢你呗。”
对话停在这里。
褚一时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
他收起手机,继续逛,鼓楼人很多,游客,本地人,卖小吃的,表演的。
他走到一个糖画摊子前。
摊主是个年轻人,手法娴熟,糖浆在铁板上流动,很快变成一只凤凰。
“能刻字吗?”褚一时问。
“能,但要多加五块。”
“刻个……”褚一时想了想,“刻个‘闻宥’。”
“就俩字?”
“嗯。”
糖浆流动,年轻人手腕轻转,一个花体的“闻宥”在铁板上成形。
冷却,铲起,插在竹签上。
褚一时接过。
对着阳光看。
琥珀色的糖,透亮,曲线优雅。
他咬了一小口。
又脆又黏牙,齁甜。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人:
“你在哪儿?”
褚一时抬头看了看周围。
“鼓楼,在吃糖画。”
“一个人?”
“不然呢?”
“拍张照片。”
褚一时愣了愣。
然后举起相机,对着糖画和鼓楼的背景,拍了一张,发过去。
很快回复:
“糖画技术一般,凤凰翅膀都不对称。”
褚一时笑出声。
“你还懂糖画?”
“不懂。但对称是基本美学原则。”
“那你怎么不自己来画一个?”
“我不会。”
“我也不会,但我就敢买。”
“……”
又停了。
褚一时拿着糖画,慢慢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旧书的摊子,他蹲下来翻了翻。全是八九十年代的老书,封面泛黄,纸页脆薄。
他翻到一本摄影集。
《慈城旧影》。
黑白照片,拍的正是他早上走过的那些地方。
河埠头,老街,古县衙。
他买了下来。
五十块,老板说绝版了。
他抱着书,继续走。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语音。
褚一时点开。
闻宥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有点失真,但还是那种平直的语调:
“你明天去哪儿?”
褚一时也回语音:
“石浦,看渔港,你呢?”
“我计划里有石浦。”
“这么巧?”
“不巧。浙东沿海路线,石浦是必经点。”
“哦。”褚一时顿了顿,“那……要一起吗?”
语音发出去,他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
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他盯着屏幕。
对方正在输入……
很久。
最后发来文字:
“我租了车。如果你不介意按我的行程走,可以搭车。”
褚一时看着那行字。
然后笑起来。
打字:
“介意。但我没车,所以忍了。”
“几点出发?”
“你定。”
“六点。”
“六点?!大哥,那是凌晨!”
“要拍渔港晨雾。”
“……行吧。六点就六点。但我起不来你要负责叫。”
“怎么叫?”
“打电话。打到醒为止。”
“好。”
对话结束。
褚一时放下手机,咬了一大口糖画。
糖浆黏在牙齿上,甜得发腻,但他嘴角一直扬着。
走到鼓楼尽头,他看见一个邮筒。
绿色的,老式的那种。
他停下来,从包里掏出那张木雕小鱼。
从两条中精挑细选了一条,又翻出一张便签纸,写上:
“给桂花——别啃箱子了,啃这个。褚一时。”
然后把小鱼和便签一起塞进邮筒旁边的缝隙——他知道民宿阿姨每天下午四点来取信。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
夕阳开始西下。
鼓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游客渐渐散去,摊主开始收摊。
空气里有鸡蛋饼的香气,还有远处传来的公交车报站声。
褚一时打开相机。
翻到今天早上拍的照片。
那张“和精致派走过的小巷”,他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相机。
往民宿方向走。
脚步轻快。
黑色T恤后背被汗湿了一小片,但他没在意。
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是早上乌篷船大爷唱的那段宁波戏。
他学不像。
但哼得开心。
·
晚上九点,酒店房间里。
闻宥坐在书桌前。
桌上摊着那本空白日记本。旁边是药盒,饭盒,还有一张从民宿墙上拍下来的照片。
“精致的衣服,不精致的生活”。
他拿起笔。
犹豫。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
远处有霓虹灯闪烁,红绿蓝黄,像泼翻的颜料。
最后他写下一行字。
日期:20XX.6.12
“吃了油赞子,太甜。”
停笔。
看了一会儿。
又加了一句:
“但吃完了。”
合上日记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最后他点开通讯录。
找到那个号码。
拨通。
响了三声。
接通。
“喂?”褚一时的声音传来,背景嘈杂,好像在外面。
“你在哪儿?”闻宥问。
“夜市吃烧烤呢,怎么了?”
“没事。”
“那你打电话干嘛?”
“确认你明天能起来。”
“……”褚一时笑,“放心,我定了十个闹钟。如果还不起,你就打爆我电话。”
“嗯。”
“你吃药了吗?”褚一时突然问。
“吃了。”
“那个助眠的?”
“嗯。”
“管用吗?”
“不知道,刚吃。”
“哦。”褚一时那边传来咀嚼声,“我在吃烤鱿鱼,好吃,你要不要听声音?”
然后闻宥听见手机被凑近什么。
滋啦滋啦的烧烤声,还有褚一时含糊的“好烫”。
“听到了。”闻宥说。
“馋不馋?”
“不馋。”
“嘴硬。”褚一时笑,“行了,不逗你了。明天六点,哪儿见?”
“你民宿门口,把定位发给我。”
“啊?那你得多早起来啊?!”
“没事。”
“我天!那你明天到了直接上来找我,大早上外面还是凉,敲门我要是没听见,你就直接踹开吧。”
“……那属于故意损害公共物品。”
“哈哈哈哈我开玩笑呢……你就去找前台要我房间的门卡,我今天晚上跟他们说一声。
“嗯。”
“OK,那你早点休息哦,我吃完就回去了。”
“嗯。”
“晚安。”
“晚安。”
挂断电话,闻宥站在窗前没动。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茶褐色头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
重新打开日记本。
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句:
“他问我馋不馋。”
然后合上本子,关灯,躺下。
黑暗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平稳,规律。
和今天河埠头的水声,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