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渔港行 ...

  •   晨雾还没散,闻宥的车就静静泊在了民宿门前那棵老樟树下。
      指针刚指向六点整。
      他熄了火,降下车窗,潮湿的空气混着青草味涌进来。
      此时周边都静悄悄的,楼上每扇窗,帘子都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没有。
      电话拨过去两遍,听筒里的忙音能响七八声,都是无人接听。
      闻宥叹了口气,推开车门,清晨的凉意立刻钻进衣领。
      算了,上去看一眼。
      说明自己的来意,前台小哥显然被提前打过招呼,睡眼惺忪地递来门卡,笑容里有点了然:“322,看来褚先生睡得有点沉。”
      闻宥道了谢,脚步在楼梯和电梯间犹豫了一秒,选择了楼梯。
      三层楼,他走得很慢。
      刷卡,门锁“嘀”一声轻响,房间里还沉在昏暗里,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道灰蓝的天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暖意。
      闻宥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像踩在棉花上。
      褚一时侧身蜷在蓬松的被子,只露出半边额头和散在枕上的褐发。
      睡得很沉,呼吸轻缓均匀,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睛阖着,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份醒目的生动褪去后,竟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安静,甚至有些稚气。
      闻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出声。
      倒是褚一时,像感觉到什么,无意识地把脸往枕头更深处埋了埋,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音节融化在睡梦里。
      “褚一时。”闻宥半蹲在床边,声音放得很低。
      没反应。
      “六点多了。”他稍稍提高音量,伸手轻拍了一下被子隆起的肩部。
      被子下的人蠕动了一下,含糊地“唔”了一声,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
      “该起床了。”闻宥耐心地又推了推他。
      褚一时发出一声不满的、拖着长音的鼻音:“嗯……别吵……”
      软绵绵,黏糊糊。
      闻宥手顿了顿,“再不起,就赶不上行程了。”
      褚一时终于艰难地撬开一点眼皮,视线迷茫地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床边的人影。
      他没醒透,反而顺着刚才推肩膀的那点力道,往闻宥站的方向蹭了蹭,额头几乎要碰到闻宥垂着的手背。
      “是闻宥啊……”他声音沙沙的,带着被窝里的暖意,“你怎么真这么早……来了……”
      “我们昨天约好了。”他看着他,“能起来吗?”
      “冷吗?”褚一时还没清醒,只是一股脑问自己的问题。
      说完,竟然下意识抬手,胡乱抓住了闻宥的袖口,好像要确认温度。
      闻宥没动,由他抓着。“不冷,所以能起来吗?”
      “能……”褚一时拖着长音答应,身体却像被床粘住了,慢吞吞地坐起一半,眼睛又要闭上,脑袋往前一点一点,“就……再五分钟,就五分钟……”
      闻宥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又很快收回。
      “我去外面等你。”
      “别……”褚一时迷迷糊糊,一把抓住正要缩回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烫人,“坐着……等我,我马上……”
      褚一时的手心很暖,呼吸拂过闻宥的手腕皮肤,温温热热。
      眼看着又快倒下,最后是闻宥去卫生间拧了把湿毛巾回来,轻轻盖在褚一时脸上。
      “唉呀!”褚一时被冰得一个激灵,但也总算彻底清醒了,眼神湿漉漉的。
      “起。”闻宥转身,留给他一个背影,去拉开了窗帘。
      褚一时终于挣扎着彻底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现在……真起了。”
      接下来的半小时,闻宥坐在靠窗的小沙发上,看着他磨磨蹭蹭的洗漱,窸窸窣窣的收拾。
      卫生间里面传来哗哗水声。
      过一会儿,褚一时又飘出来,褚嘴里叼着牙刷,嘴里念念有词“我袜子呢”,偶尔撞到椅子,发出小声的“哎哟”。
      闻宥嫌弃地把他胡乱塞进行李箱侧袋的证件拿出来,理好,放进夹层。
      终于收拾停当,出门时,褚一时还在低头和外套拉链较劲,闻宥顺手接过行李箱向前推。
      “诶,谢啦。”褚一时终于拉好拉链,抬头一笑,晨光落在他刚洗过的脸上,干净又明亮。
      车子驶上公路,将那座小民宿和未散的晨雾甩在身后。
      褚一时缩在副驾,没过多久又开始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向车窗玻璃。
      闻宥调高了空调温度。
      几小时后,抵达石浦预订的民宿时,褚一时正好迷迷糊糊醒来,脸颊还残留着睡意的微红。
      “到了?”他声音里还有酣睡后的懵然,看向窗外陌生的院落和远处隐约的海平面,然后又看向正在解安全带的闻宥,眼神渐渐活泛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推开车门,海风的味道隐约可闻。
      褚一时眼睛又恢复了那种亮晶晶的神采,看着面前的小楼,转头对闻宥笑:
      “闻宥,我们到了耶!”
      石浦的民宿离渔港只有两百米。
      是个三层小楼,外墙刷成蓝色,漆已经斑驳。门口挂着渔网和浮漂当装饰,夜风一吹,塑料浮子互相碰撞,啪嗒啪嗒响。
      闻宥站在门口。
      他盯着那块“渔家乐”的招牌看了十秒。木质,手写的字,右下角还画了条歪歪扭扭的鱼。
      “你确定是这里?”他问。
      “确定。”褚一时提着行李箱走上台阶,“我朋友推荐的,说老板人好,海鲜新鲜。”
      “你这……推荐的标准是什么。”
      “便宜。”褚一时边打哈欠边推开玻璃门,“还有,能看见海。”
      门内是个小厅。
      墙上贴满照片,全是渔民和鱼的合影。
      大鱼,小鱼,奇形怪状的鱼,玻璃柜里摆着贝壳和珊瑚碎片,落了一层薄灰。
      前台没人。
      只有个老式电扇在摇头,嘎吱,嘎吱。
      “陈伯!”褚一时喊了一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老人走下来,很瘦,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
      他看见褚一时,眼睛眯起来。
      “小褚?”
      “对,是我。”褚一时笑,“昨天电话订房的,两个单间。”
      陈伯看了看褚一时,又看了看闻宥。
      目光在闻宥身上停留了几秒。
      “这位是?”
      “我朋友,闻宥。”褚一时说,“一起的。”
      陈伯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钥匙。“二楼,201和202,隔壁。”
      钥匙是金属的,挂着塑料牌,牌子上手写了房号。
      “卫生间公用。”陈伯补充,“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WiFi密码八个八。”
      闻宥接过钥匙。
      塑料牌边缘有点割手。
      “有独立卫浴的房间吗?”他问。
      “没有。”陈伯说,“渔家乐,都这样。”
      “那……”
      “挺好的。”褚一时打断闻宥,拿起行李箱,“陈伯,晚上有什么吃的?”
      “看你们想吃什么。”陈伯说,“我老婆去买菜了,一会儿回来。有刚上岸的带鱼、黄鱼、鲳鱼。螃蟹也有,但不肥。”
      “都来点。”褚一时眼睛亮了,“清蒸,红烧,煮汤。对了,我这位朋友不吃油腻,来个清蒸的就行。”
      “我吃鱼。”闻宥说。
      “我知道你吃鱼。”褚一时笑,“但你不吃红烧的,嫌酱油重。清蒸的,少油,对吧?”
      闻宥没说话。
      陈伯又看了看他们,嘴角动了动,像是笑。“行,你们先收拾着。”
      他转身上楼了。
      楼梯很窄,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走吧。”褚一时提起箱子,“房间在二楼。”
      闻宥跟着他上楼。
      楼梯间有股潮湿的咸腥味,混着木头腐朽的气息。墙上贴着九十年代的年画,鲤鱼跳龙门,颜色已经褪成淡粉色。
      201和202在走廊尽头。
      褚一时打开201的门。
      里面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开着,能看见远处的海,灰蓝色的,有渔船星星点点的灯火。
      “你住这间?”闻宥站在门口问。
      “嗯。”褚一时把箱子放地上,“202在你隔壁。窗户朝院子,看不见海,但安静。”
      “你看过?”
      “打电话时问了。”褚一时推开窗,海风涌进来,吹乱他的头发,“你睡眠浅,朝院子好。我无所谓,有点声音睡得更香。”
      闻宥走进202。
      确实朝院子。
      种着几棵不知名的树,叶子在暮色里沙沙响。房间布局和201一样,只是床单颜色不同。
      褚一时那间是蓝色的,这间是绿色的。
      他摸了摸床单。
      棉质,应该洗过很多次了,有点硬。
      “浴室在走廊那头。”褚一时靠在门框上,“公用的,你介意的话可以晚点洗,没人跟你抢。”
      “几点没人?”
      “十点以后。”褚一时笑,“不过那时候可能没热水了。”
      闻宥打开行李箱。
      拿出自己的睡衣,又拿出洗漱包,毛巾,拖鞋,一一摆好。
      褚一时看着他。
      “你带了自己的拖鞋?”
      “酒店的不干净。”
      “那毛巾呢?”
      “也是自己的。”
      “牙刷?”
      “电动牙刷,带了三个刷头。”
      褚一时沉默了两秒。
      “精致。”他说。
      “是常识。”闻宥纠正。
      窗外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然后是女人的笑声,用方言喊:“老陈!鱼来了!”
      “走吧。”褚一时直起身,“下楼熟悉熟悉。”
      “我需要先洗澡。”
      “现在?”
      “身上有汗。”
      褚一时看了看他。
      闻宥的额头确实有细密的汗珠,衬衫的领口湿了一小圈,贴着脖颈。
      “那你洗。”褚一时说,“我先下去帮忙了。陈伯老婆腿脚不好,干活不大方便。”
      “帮忙?”
      “嗯哼。”褚一时挑眉,已经转身,“总不能白吃人家的。”
      他下楼了。
      脚步声咚咚咚,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闻宥站在房间里。
      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咸腥和远处柴油机的味道。
      他脱掉衬衫,换上睡衣,拿着洗漱包走向公共浴室。
      浴室在走廊另一头。
      门是磨砂玻璃的,从外面能看见里面模糊的光影。
      闻宥敲了敲门。
      没声音。
      他推开门。
      很小,一个莲蓬头,一个蹲坑,一个洗手池。墙上贴着白色瓷砖,缝隙发黑。地上有水渍,湿漉漉的。
      他深呼吸。
      然后走进去,关上门口锁是坏的,只能虚掩。
      他打开水龙头。
      水很凉,等了半分钟,才慢慢变温。
      他快速冲洗,用自己带的毛巾擦干,换上睡衣。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出来时,走廊里没人。但能听见楼下传来说话的声音,还有褚一时的笑声,很大,很亮。
      闻宥回到房间,把换下的衣服叠好,放进洗衣袋,然后坐在床边打开手机,处理了一会儿工作。
      工作群有二十七条未读书助理发来三封邮件,需要他确认方案,客户在群里@他,问进度。
      他一一回复。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表情平静,语调专业。
      然后他盯着计划表发呆。
      窗外,上午的阳光正烈,将海面照得一片耀眼的银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