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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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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十一点,门口传来轻快的敲门声。
“收拾好了没?”是褚一时的声音,“带你去个好地方,比在屋里待着强。”
闻宥拉开门。
褚一时已经换上了一件印着卡通鱼的黑色T恤,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晃着两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草帽。
“哪儿?”
“就渔港边上,不远。陈伯说这会儿渔船都回来了,正好看热闹。”
他们沿着石板路往码头走。空气里咸腥味更重了,混着渔获、柴油和阳光曝晒后海藻的气息。
褚一时走在前面,草帽扣在脑后,不时回头跟他说话,指给他看路边晾晒的渔网和贝壳门帘。
他的T恤被海风鼓荡起来,背影在强烈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生动。
码头上果然喧闹。
归航的渔船挤在一起,船员们吆喝着搬运满箱的鱼虾,银亮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跳动。
褚一时凑近去看,眼睛亮得惊人,回头冲闻宥笑:“看那条石斑!还活着呢!”他的脸颊被晒得有点红,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
他们在码头边的礁石上坐了一会儿,看海浪一遍遍拍打。
没说什么话,但也不觉得闷。
褚一时捡了片薄石子在手里掂了掂,侧身打了个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跃了四五下,才沉进蓝色的海水里。
“饿不饿?”回去的路上,褚一时问,“陈伯说午饭简单吃点海鲜面,晚上再正经吃。”
“嗯。”
下午,他们各自在房间休息。
闻宥开着窗,能听见楼下偶尔的走动声,和海浪永不止息的低吟。
他睡了很短的一觉,无梦。
醒来时,阳光已西斜,将房间的绿床单染上一层暖黄。
他起身,又去公共浴室冲了个凉,洗掉上午走动后身上的黏腻。
“闻宥!”褚一时在楼下喊,声音带着笑意,“吃饭了!”
闻宥放下手机,下楼。
餐厅在一楼后院。
露天,摆着几张圆桌。
陈伯和老婆正在端菜,褚一时在旁边帮忙,手里端着一大盘清蒸带鱼。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T恤,但头发湿漉漉的,像是也刚洗过澡,身上有清爽的肥皂味。
“坐这儿。”褚一时拉开一把塑料椅子,“陈伯说今天有特别好吃的,你肯定没吃过。”
闻宥坐下。
桌子是折叠的,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红色格子的,边缘已经破了。
菜陆续上来。
清蒸黄鱼,红烧带鱼,葱油鲳鱼,鱼头豆腐汤。还有一盘炒青菜,一盘凉拌海蜇。
“这是什么?”闻宥指着中间那盘黑乎乎的东西。
“泥螺。”陈伯老婆说,她是个矮胖的女人,笑起来眼睛眯成缝,“本地特产,下酒最好。”
“泥螺?”
“就是滩涂上的小螺。”褚一时坐下,拿起筷子,“用盐水腌的,生吃,你尝尝。”
他夹起一个,直接放进嘴里。
吸溜一声。
壳吐出来,肉咽下去。
闻宥看着那盘泥螺,黑色的,小小的,浸在浑浊的盐水里,飘着几片姜和辣椒。
“我不吃生的。”他说。
“这不是生的,是腌的。”褚一时又夹了一个,“而且处理过了,干净的。”
“怎么处理的?”
“用盐水泡,让它吐沙。”陈伯接话,“泡一天,换三次水。干净得很。”
闻宥还是没动筷子。
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黄鱼。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只有姜丝和葱丝的清香。
“好吃吧?”褚一时问。
“嗯。”
“那尝尝这个。”褚一时把红烧带鱼往他面前推了推,“带鱼是今天刚上岸的,肉厚。红烧的也不腻,你试试。”
闻宥犹豫了一下。
夹了一小块。
确实不腻酱汁浓郁,但不过咸,带鱼肉质紧实,有弹性。
“怎么样?”
“好吃。”
褚一时笑了,他给自己倒了杯啤酒,又给闻宥倒了一杯。“喝点?”
“我不喝酒。”
“啤酒不算酒。”
“……”
“就一杯。”褚一时把杯子推过来,“海鲜配啤酒,绝配,不然浪费了!”
杯子是塑料的,一次性,很轻。
闻宥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气泡慢慢上升,破裂。
他端起来。
喝了一口。
苦涩又冰凉。
“好喝吗?”褚一时盯着他。
“不好喝。”
“哈哈哈哈哈,但解腻。”褚一时自己也喝了一大口,“你看,吃海鲜,喝啤酒,吹海风,这才是生活。”
陈伯老婆又端来一盘,褚一时赶紧接过来。
是用隔夜饭炒的炒饭,加了鸡蛋、葱花和虾仁。
“怕你们吃不饱。”她说,“饭管够。”
“谢谢阿姨。”褚一时笑,“您也坐下一起吃。”
“不了不了,你们吃。”她摆摆手,回厨房了。
陈伯坐下来,点了根烟,烟雾在暖黄的灯光里袅袅上升。
“你们从哪儿来的?”他问。
“杭州。”褚一时说。
“北京。”闻宥同时说。
两人下意识对视了一眼。褚一时眼里闪过一丝好笑,闻宥则几不可见地抿了下嘴角。
“我杭州,他北京。”褚一时转回头,笑着对陈伯解释,“路上遇到的,凑巧……一块儿搭伴玩儿。”
“哦,”陈伯吐出一口烟,光在两人脸上逡巡,“旅游?”
“对。”
“石浦好玩吗?”
“还没逛。”褚一时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鱼,“这不刚到嘛。明天去渔港看看。”
“渔港啊,”陈伯眼睛亮了点,“早上四点最热闹。渔船回来,卸货,当场拍卖。全是刚离水的鲜货,鱼尾巴还在蹦。”
“四点?”闻宥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眉头微蹙。
“对喽,”陈伯笑出一脸深刻的褶子,“你们城里年轻人,哪起得来这个点。”
“那必须起得来啊!”褚一时立刻接话,他侧过脸,手肘轻轻碰了下闻宥的手臂,眼睛在灯光下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咱们明儿去见识见识。”
闻宥没立刻应声,他慢条斯理地把鱼肉里的细刺挑净,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你们……计划住几天啊?”陈伯弹了弹烟灰,像是随口又问。
闻宥端起杯子喝了口啤酒,杯沿遮住了他大半表情:“原计划,明天下午走。”
褚一时正剥着一只虾,闻言手指顿了顿,虾壳扯到一半。
他没抬头,只声音轻快了些:“我多呆一天。他嘛……”他终于把虾肉完整地剥出来,却没吃,放在面前的碟子里,“看情况呗,计划赶不上变化。”
陈伯看了看闻宥,又看了看低头跟虾壳较劲的褚一时,深深吸了口烟,笑了:“年轻真好啊,来去一阵风,随性。”
窗外,墨蓝的天幕彻底沉下来。
海变成深黑色,只有渔船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海风大起来,吹得塑料桌布哗啦哗啦响。
远处的渔船灯火更多了,连成一片,像海上的街市。
褚一时喝了两瓶啤酒,眼周和脸颊透出淡淡的绯红,话变得更多了。
他跟陈伯聊捕鱼,聊海上的故事,聊台风天怎么躲风。
从季风到潮汛,从某种稀罕鱼类的价格到去年台风掀翻渔船的惊险。
陈伯普通话不好,但说得很起劲,手舞足蹈,眉飞色舞。
褚一时就托着腮,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追问一句,眼睛亮得惊人。
闻宥很少插话。
他只是吃,偶尔喝一口啤酒。
闻宥很少插话,大多时候沉默,只专注地吃。
清蒸的带鱼肉质细嫩,蒜瓣似的,他吃得仔细。
偶尔抬眼,目光掠过对面,褚一时正比划着什么,T恤领口因动作歪斜,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被灯光和酒气染上一层暖色。
闻宥垂下眼,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确实解腻,海鲜的腥气被冲淡了,只剩下鲜甜。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躁。
“你们关系很好啊。”陈伯忽然冒出一句,不是问句。
褚一时正讲到一半,戛然而止。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即失笑:“我们?认识满打满算……两天多?”
“看着像认识好多年喽,”陈伯悠悠吐着烟圈,目光有些深,“你连他吃鱼不爱蘸重油酱汁都记得清,这心思,一般朋友可没有。”
空气有几秒微妙的凝滞。
海风穿过堂屋,吹得灯泡轻轻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晃动。
褚一时抬眼看向闻宥,闻宥也正看着他,眸色在晃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看不出情绪。
“巧合。”闻宥先开口,声音平稳无波,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我吃东西向来清淡。”
“对,巧合,”褚一时立刻跟着笑开,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些,甚至有点夸张,他伸手去拿酒瓶,发现空了,又放下,“都是……赶巧了。”
吃完饭,褚一时帮陈伯老婆收拾碗筷。闻宥也要帮忙,被拒绝了。
“你去休息。”陈伯老婆说,“小褚帮我就行。”
闻宥上楼了。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将楼下的碗碟碰撞声和隐约说笑隔绝开大半。
他靠在门板上,静立了片刻。
房间里只有窗外树影摇曳的沙沙声,和胸腔里似乎比平时略重一点的心跳。
他走到床边坐下,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昏暗的小壁灯。
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没有需要立刻处理的事。工作群安静了,助理下班了,客户也休息了。
一种陌生的、空旷的安静包裹着他。
他躺下,闭上眼睛。
能听见楼下洗碗的声音,水声,褚一时和陈伯老婆的笑声。还有远处渔船的马达声,低沉,持续。
不知过了多久,很轻的敲门声响起,两下,停顿,又一下。
“闻宥?”是褚一时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酒后懒洋洋的鼻音,“睡了没?”
闻宥抬眼望向门的方向:“没。”
门被推开一条缝,褚一时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两个橙子,表皮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润泽的光。
“陈伯给的,说是自家后院树上结的,甜。”他晃了晃手里的橙子,很自然地走进来,反手带上门,却没关严。
他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在闻宥床尾侧边坐下,开始剥橙子。
他手指修长灵活,指甲修剪得干净,指尖用力掐进橙皮,一股清冽的酸甜香气瞬间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
橙皮被他完整地剥成花朵状,露出里面饱满晶莹的果肉。
“尝尝。”他掰下最丰腴的一瓣,递过来,指尖沾着一点晶亮的汁水。
闻宥从来没吃过别人给扒过的橙子,有点犹豫,但看着褚一时一直举着,还是接过来,放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咬,冰凉的汁水迸开,果然极甜,几乎不带酸涩,只有浓郁的橙香。
“好吃吧?”褚一时自己也塞了一瓣,满足地眯起眼,像只晒饱太阳的猫,“感觉比在超市买的还好吃。”
他吃得很不讲究,汁水顺着指尖流下一点,他浑不在意地舔掉。
“嗯。”闻宥应了一声,看着他被橙子汁浸润得发亮的嘴唇。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分食一个橙子。
海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深夜的凉,吹动褚一时额前细软的头发。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棉T,略有些宽大,风一过,柔软的布料贴在他身上,隐约勾勒出清瘦却有着流畅线条的肩背和腰身。
房间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永无止息的海浪低语。
“你……”褚一时吃完最后一瓣,抽了张纸巾慢吞吞擦手,目光落在闻宥搁在膝上的手上,忽然问,“明天下午……必须走吗?”
闻宥抬眸:“原计划是这样,工作上有安排。”他的理由听起来充分而正当。
“计划嘛……”褚一时把擦过的纸巾团起来,在掌心无意识地捏着,“也不是不能稍微……调整一下?晚半天或者一天应该没事吧。”
他没看闻宥,视线飘向窗外那点点渔火。
“为什么?”闻宥问,声音平稳,目光却锁在褚一时侧脸上。
褚一时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更多的是坦率:“你看,陈伯不是说,渔港凌晨四点最像回事儿吗?你明天下午走,最迟上午就得收拾,那时间肯定比较紧。来了海边,没看到真正的渔市,就像……就像去北京没爬长城,总归是个遗憾。”
“我看过照片。”
褚一时顿了顿,声音却更清晰,“照片跟现实真的不一样。照片里没有鱼腥味,没有海风,没有渔民的吆喝声。”
闻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壁灯的光线在褚一时眼里投下细碎的光点,那里面的期待和挽留,几乎触手可及。
他喉结微动,移开视线,拿起床头柜上自己喝了一半的水,喝了一口。
“你很想让我看?”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比预想的更低沉些。
褚一时像是被这个问题轻轻撞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覆住眼底情绪。“也不是……”他斟酌着词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橙子光滑的表皮,“就是觉得……来都来了,错过怪可惜的。”
他抬起眼,这次笑容明朗了许多,仿佛什么都不太在乎的随意,“当然啦,看你。如果你起得来,我带你去看。你要实在起不来,或者必须走,那就算了呗。”
他站起身,将那个剥得漂亮的橙子皮轻轻放在书桌一角,像是留下一个轻盈的记号。
他站起来。
“早点睡吧,”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明早……我三点二十左右起来。要是你房门没锁,我就喊你一声。要是锁了……”他耸耸肩,笑意在眼底闪烁,“我就当你选择继续做你的精致都市人,乖乖补觉啦。”
“几点集合?”闻宥问。
“三点半出发。”褚一时说,“码头不远,但得走一段。”
“太早了。”
“所以才问你去不去啊,”褚一时笑出声,带着点得逞的狡黠,“考验意志力的时候到了,闻先生。”
“谁今天早上费那么大劲六点都起不来,还在这里信誓旦旦地说三点二十起床,到底考验谁的意志力?褚先生。”
“我、你……”褚一时被怼的哑口无言,“就这样吧!晚安!”
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传来他逐渐远去的、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隔壁房门开启又关上的细微声响。
闻宥依然坐在床边。
窗外的渔船灯火还在闪。一下,一下,像心跳。
空气里残留着橙子清甜的香气,和海风咸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难忘的气息。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取消任何一个原有的行程提醒,只是默默点开闹钟,新增了一个。
凌晨三点十五分。
标签注明:看渔火。
他关掉手机和壁灯,在骤然降临的、属于海边的深沉黑暗里躺下。
远处渔船的引擎声似乎更清晰了,嗡嗡地,与脉搏的跳动隐隐合拍。
隔壁传来极其轻微的走动声,床板受压发出一点熟悉的吱呀声,随后,一切归入寂静,只剩下窗外永恒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夜晚的边缘。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黑暗中,某些画面却异常清晰。
褚一时吸食泥螺时微微鼓起的脸颊,沾着啤酒沫的湿润嘴角,递来橙子时指尖那一点晶亮。
陈伯的话音再次浮现,在脑海的海浪声中沉沉浮浮:
“你们看着像老朋友。”
闻宥闭上眼,将半张脸埋进带着潮气和淡淡樟脑丸味道的枕头里。
黑暗中,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不像。
他在心里无声地否认。
一点也不像。
他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
上面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像海岸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