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1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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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声音吓了温司一跳。
【请问您还需要7749做什么吗？】
“关机吧，这个晚上都别来打扰我。”
【好哒！晚安哦，主人。】
温司忍不住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机械左腿的液压声发出——嘶，咔，嘶，咔——的声音。
温司曾镜子里注视过自己的身体。
埃尼阿克肩背的三角肌饱满，腹肌沟壑深刻，皮肤是偏深的蜜棕色。从大腿中部开始，血肉的弧度被突兀截断，坚硬的机械。取下左边薄薄的一层覆盖义眼，其下是一个空洞。
柔软湿润的、深粉红色的活体组织。眼球被摘除后，眼眶内部肌肉和血管床赤裸呈现，微微搏动着。一枚被剥去外壳的鲜活的果实内核，一个永远不会真正愈合的向内敞开的伤口。没有保护，直接暴露在空气和光线中的怪诞。
就像亲眼看见自己的内脏。
这具身体也会被抛弃吗？
死亡不会抛弃任何人。
温司无法知晓7749的存在是否能被死亡追上，更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这有点像逻辑游戏，因为7749层提到过证据有关的话题，暗示温司能够证明，7749永远不会伤害自己的缘由。
某种意义的猫箱，或前置条件。一个无法被证伪的前置条件。无法证明它有害，因为它可能在证明之前，已经因无害的设定而规避了所有有害的证据。
温司发现自己常常把看见光球的视觉，与听到7749声音的听觉绑定在一起，实则不然。
就像雷声与闪电，有时声音会先一步响起，而光球在视觉上并未必立刻出现。7749曾经在完全不现形的时候时依然“说话”，在他濒死时也只是光球存在，并无声音。这也算是7749提供的人性化服务之一？他之所以需要看见光球，就像根植于人类大脑的某种认知需求：一个具象的锚点。
先视觉化，才能相信某种存在的真实。
[你身上不存在任何科技干扰。]
那十一条红字公理中的一条，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它把话说一半藏一半，像个恶劣的谜语人。
——不对，原来就是这个！
原本忍不住在来回走动的温司突然站定，机械液压装置发出一声嘎吱。
原来钥匙，一直就插在锁孔上。
只需要轻扭它。
用思想扭动。温司一直下意识地将“科技干扰”一词理解为某种负面侵入或操控。7749自称为任务帮助者，一种而辅助系统，因此温司默认它不算“干扰”。就像人自动保持呼吸维持生命体征，呼吸并不算一种干扰。
但如果反过来理解呢？关键在于那个前缀词——“任何”。
绝对、毫无例外。
7749自称系统，披着这层科技外皮，模仿着人工智能的的语调，使用着网络的词汇，演着一出滑稽又蹩脚的戏码，它从一开始就试图在误导温司。
可是这句话已经暗示7749根本就不是“科技”制造的产物！ 它或许从来都不是程序，不是这个或任何一个世界高度科技化文明的造物。它或许是某种更接近“生物”的东西！
为什么……没注意到？7749表现得“人性化”，是根植于它的生物性……的暗示。虽然不是‘活人’，但它是‘活的’。
剔除了所有自欺欺人的误解。如果红字公理有效，并且如它所宣称的始终陈述绝对事实，那么这句话的完整含义将变成：
‘你从未被任何基于此世，乃至基于彼世已知或未知世界的“科技”手段，干涉过存在的本质。’
真正的7749，恐怕早就察觉到了温司的这种认知偏差，但它一直不说破。就像第一天温司给他留下的测试题，这是认知门槛，看他能否自己跳出思维定式。
直到温司有能力解开这把不该解开的锁。
浑身忍不住地颤抖，毛骨悚然的恐怖感。
谜底就在谜面上，只是自己一直没看到。
‘专业服务，童叟无欺，您的小帮手呀。’
谎言。全是谎言。
没一句是真的。越缺什么，越强调什么。反复说自己是系统、是辅助、是来帮忙的，正因为它什么都不是，更不具备任何‘真善美’的品质。
温司一直都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墙内坚实，某种人造物的触感。凭什么那自以为的墙壁，不是一头巨兽温热的的腹腔内壁？只不过‘它’一直忍住不消化胃酸，不将自己于脆弱时彻底在痛苦中吞噬。
那个存在终于无可阻挡地将狰狞的头颅探入光明中，将恐怖的面孔赤裸裸地暴露于眼前。
它没有人类的五官，它只有不断重组、试图模仿“脸”这个概念的血淋的肉芽。蠕动的深红色，时而聚合成类似眼睛的凹陷，时而拉伸成嘴的裂缝，下一瞬坍缩回无意义的血肉团块。
就像整张脸都由缺乏“眼球”的“眼窝”组成，深红色的孔洞密密麻麻，每一个孔洞深处都有更细小的瞳孔在收缩。
它一直，在看着自己。
怪物。深红色。它有数条肢体，但均以违反关节常识的方式倒折。
它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它一直，在和自己说话。
它不说话时，自己甚至无法确认其是否存在。
可是……如果红字是真理，自己身上不存在任何“科技”干扰……
那么7749，这个自称系统、清除他记忆的存在……究竟是什么？它用什么，抹去了“温司”的源头？
难道自己生来就没有任何记忆吗 ？
生来，什么都没有。
——房间里没有开灯。
温司站在房间里。
黑暗笼罩着他。
他同样笼罩着黑暗。
哨兵的五感极其优越。温司能品尝到在这间屋内发生的每处细节。
宽阔的肩膀背对着浴室敞开的大门，夜风从窗户的缝隙挤进来。
吱——呀——
就在此刻，从他背后敞开的浴室门里，源源不断溢出，冰冷的【 】。
【 】。
【 】，正在到来。
夜风继续从卧室窗缝挤入，无形而粘稠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推着那扇本就敞开的浴室门。
吱——嘎——吱……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在某个角度戛然而止。
然后，它彻底失去了声音。
风并未停息。温司能清晰感觉到气流拂过后颈，冰冷，带着浴室特有的潮湿的寒意。
仍然没有任何声音。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一块厚重的裹尸布。巨大的寂静。唯一清晰的是背后那片虚空传来的……吸力。一个深邃的漩涡。
引力，引力，引力！强迫他转动脖颈，强迫他的视线投向身后——
浴室的门敞开着，漆黑。
投向那面正对浴室门的镜子。
镜子里有什么？
只要回头，就能看见。
看见埃尼阿克的脸，看见自己，这具高大躯体的倒影，事实会胜过荒诞的恐惧。
【 】，就在这里。
【 】是什么？
‘不要回头。’
渔夫在暴风雨之夜瞪大腐烂的眼球，一道闪电照亮他苍白浮肿的可怕面孔。但他的眼球仍在视网膜内侧死死盯着你。闭上眼，两个光点。
已经死去多时的渔夫说：‘快离开……’
伊米洛在山林间梦游，想要逃离紧跟在自己身后的另一个自己，逃离另一具尸体，他跌跌撞撞地，朝温司走来，直到温司看清，面前的伊米洛，长着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
自己的身上全是血。
全是不祥的预兆。全身警铃大作，却又不知道危险从何而来，毛骨悚然的前一刻！温司看见自己扶在桌沿的手，皮肤下的血管、骨骼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感觉自己的这一切正在变得透明，失去密度。就像构成埃尼阿克的所有物质，正在一点点融化在黑暗里。
回头啊！
看看镜子！证明你还是你！
另一个声音在颅内尖啸。
明明温司只要他回头，就应该能看到镜子中的自己。而不是在想象中看见自己的尸体站在身后，用一双空洞漆黑的眼窝，注视着自己。
万一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呢？万一镜子照出的团血淋淋的试图模仿脸的肉芽呢？万一镜子照出一个连他本人都无法理解的不该存在的东西呢？
它是【 】。
【 】是【 】。
【 】就在那里。【 】无处不在。
【 】能使任何一个人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因为【 】认为这是一种有趣的笑声。
温司闭眼，他的整颗大脑都在尖叫，他在瞬间迎来另一片黑暗。
黑暗从外部转入内部，更可怕的一片没有边界的地方，只有无边无际的虚空。
温司开始数数。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一、二、三……
继续捞。
……一百零三、一百零四……
继续捞。
……五百七十一、五百七十二……
继续捞。
……一万二百零八，一万二百零九……
继续捞。
紧紧闭着眼睛，一刻也不停地感受着周围的所有。细微的声音、气味和震动，这一切感受的存在，反过来证明着他的存在。
继续感受。继续存在。温司还在继续控制着这具身体。
直到一线微弱的光透过紧闭的眼睑，温司缓慢掀开了沉重的眼帘。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窗外已是天光破晓。
晨光吝啬地渗入房间，室内仍毫无生机，家具轮廓僵硬。一切都浸泡在一种冰冷的灰蓝色调里。阳光以极小角度穿过大气层，切线，惨白的黎明。
浴室的门，依然敞开着。
那面镜子反射着窗外的熹微天光，也是一片模糊灰白，像盲人的眼。
温司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去看那面镜子。既没办法战斗，也无法逃跑。
这个夜晚，他只是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