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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124 ...


  •   我记得,这双眼睛亲眼所见,彩虹,是天空上一道美丽的拱桥。

      父亲举起我,让我坐在他的肩膀上,他亲切的面容像砂纸那般,只有脸颊像棉被的内侧般柔软。他让能够更高地看见那片色彩,令六岁的我相信,只要自己再长高些,便能带着一家人上去踏青。

      记忆中,他是个很节俭的人,连塑料袋也不舍得扔。我曾经把那些透明的袋子放在水盆里,假装它们是一只只游动的水母。我的另一位父亲会耐心地蹲在旁边,陪我一起把塑料袋夹在阳光下晾干,它们被风吹得胖胖的,舞动在空气中的水母。

      天很蓝,我从未见过那么蓝的天。

      直到父亲把父亲一块块装进塑料袋里之前,我的眼睛都能看见那般的蓝天。

      ……

      声音通过扩音器在车厢内回响。

      “……前方4公里处车辆单元突发故障导致急停,引发后方数十辆民用单元连续追尾。救援已介入,预计清理时间四十分钟……”

      知泉女士坐在前座,微微蹙眉。

      她并非那种纤细窈窕的的美人,身材较为丰满健康,看起来莫约35岁上下。琥珀色的眼睛正望向远处隐约可见闪烁的警示灯,一种基于经验预判到麻烦将至的忧虑。

      跨海大桥至市中心的路程上发生了连环撞击事故。除他们以外,还有大量车停摆在公路上。

      如今的驾驶已完全交由人工智能。作为监管她只需要设定路线和保持精神警惕,就像所有高阶向导应该做的那样。

      “小伊,我们恐怕要耽搁很久。”她声音轻柔。

      “嗯。”

      不多时,后座传来衣料与皮座椅摩擦的细微声响,一个刚醒时微哑的男性声音,他仍然闭着薄薄的眼皮。

      “我没关系。要看的数据,已经远程审阅过了。”

      车厢内弥漫着香氛系统释放的令人放松的淡香,但盖不住窗外隐约飘来的焦糊味,以及,应急通道里救护车的声音。

      安静地等待了十分钟。

      就在知泉注意到前方约百米处,几辆车的乘客开始不安地张望,甚至有人试图下车查看时——后座的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锐利的目光穿透前挡风玻璃,投向事故核心区域的方向。尽管从这个位置根本看不到什么。

      “知泉,有事要忙了。”他说。

      “你感知到了?强度?”

      “3.5……不,4吧,它的变化给人感觉很奇怪。”

      “今年三月,十区的疏散才告一段落没多久。”她叹了一口气,将黑色的头发扎起,准备装备的动作没停。

      “总会有些意想不到的反应发生。”

      “刚回来没多久,事情就赶着来找你了啊。小伊。”

      伊格奈从口袋中取出一副耳机,导具被塞进耳中。与此同时,他闭上了一只眼。

      “‘特别的创口贴’。”伊格奈说,“哪里需要,贴到哪。”

      准备好后,两人不再多言。知泉从后备箱取出两个扁平的金属盘,约一米长,半米宽。扔在地上的金属无声展开,悬浮在离地十厘米的高度。

      伊格奈踩上其中一块。而知泉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扩音设备,调试两秒,随即将其举到唇边。

      她的声音经过设备放大:“紧急通告,G4!危机干预情况启动!前方为临时管制区。所有人员,立即离开车辆,沿应急通道向后方有序撤离。重复,立即离开车辆,撤离!”

      又过了一分钟。所有被困车辆系统与大桥本身的公共广播,才仿佛从噩梦中惊醒,同步响起了内容一致的紧急疏散提示。

      “请所有人员立即弃车,沿安全通道有序撤离。重复,请立即弃车……!”

      目光快速扫过那些被迫下车的人们。大多数人茫然、惊慌,或不耐烦。越前进,越多不适。有人捂着胃部像是晕车般干呕;有人紧紧闭着眼睛,或者用手遮挡视线。或四肢无力,被人搀扶才能勉强行走。

      ‘躯体化’了……伊格奈冷静地判断。

      额外沉重的空气有了变化。

      原本的多云的天气突然变成了不断翻涌的黄绿色调,远处原本整齐的建筑物轮廓开始扭曲、规整的长方和椭圆形状像熔化的蜡烛般流淌,某种巨形生物暴露在外的正在痉挛的骨骼和内脏。——一道声音挤进知泉的脑海。

      ——痛……好痛苦……不要过来……不,过来吧,你会得到解脱。

      桥面原本平整的路面更是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缝,裂缝里正汩汩地渗出一种浓稠的、深蓝色的粘稠物质。

      扭曲的幻影在头顶的高空,全是人体的残破形象。时而像是融化的面孔在无声哀嚎,或无数挣扎的手臂和腿脚纠缠成的怪异肉团,它们在低空飘荡、旋转。最中心处,则是一个由金属箱构成的畸形堆叠物。

      简直像在驶入一场活生生的噩梦

      现实,也是一种观测后的感知。

      “出现了类似‘风筝’的指示物,有扩张的迹象。”伊格奈道。

      视觉化,哨兵能通过大脑将波动翻译成视觉信号。宛如肉眼能看到疾病在人体内的肆虐。

      对于普通的哨兵向导而言,此刻或许只觉得天色异常昏暗,心头压抑恐慌。他们只能看到事故最中心处——一辆侧翻的货车,救护车,还有几辆被挤压变形的私家车。

      两人的终端此刻同时响起。

      “请求协助!这里是事故现场先遣指挥,源头很可能是一辆正准备转运患者的救护车!车上有名情况不稳定的向导……!”

      “原本所有车辆都处于自动驾驶模式,理论上绝不可能发生这种规模的连续追尾!”

      “我明白了,我们正在处理。请把附近的人员构成情况和时间图发给我。”

      伊格奈对比着接收到的画面,很快有了结论。

      “的确是4型的精神异常,有向其他型转化的可能。我推测是那名向导将痛苦的自我意志传递给了其他人,导致‘陷落’,让他们在恐慌中想要逃离车辆,强制启动了手动操控档,并引发了事故。”

      “……请问作为评估,有‘爆发’的可能吗?”接线的人很年轻,声音有些颤抖。

      “没有,除非它先让我死。”伊格奈再次回答。“请通知给B级以下的人,不要靠近。”

      通话切断。

      迎面开始出现更多踉跄奔跑的疏散人群。一个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黑发小男孩,他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锐哭嚎。他四肢剧烈挣扎,欲图从他母亲怀里挣脱——欲图奔跑,直到让自己的头狠狠撞在墙面上。

      年轻的母亲也吓得魂不附体,只能徒劳地抱紧孩子,泪流满面。倒在地上的同样是一些身体不适,彼此爱莫能助的人。还有些人试图从桥上跳海,终结自己的生命。

      伊格奈的滑板速度未减,唯一睁着的右眼下有着淡青色阴影。

      “泉姐,”他没有回头,“你去帮他们吧。这附近没有其他强向导了。”

      知泉再次蹙眉。

      按规定,前去支援和镇压精神异常现象的组合要配对行动,防止出现意外,也因为他们都需要彼此。

      “我很有把握。”他的话语和充满低语的风里混在一起,“我不会死,也不会受伤。泉姐,你不仅是我的后盾,更是那些有需要的人的后盾。”

      知泉也不再犹豫。她马上调转方向去援助那些试图跳桥的人,接着前往到小孩的身边。她脸上重新挂起那种令人安心的笑容。

      “这位女士,别怕,我是联邦注册的高级向导,让我看看孩子………”

      “啊——!”

      仿佛经过合成器处理的人声。伊格奈听见周围传来一阵阵高低不平的惨叫声,他一下、一下地数着数。

      还是有人跳桥了。

      歪曲的,五下声响。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已经死去了五个人。

      滑板,稳稳停下。

      这名穿着长风衣的青年独自一人,面对深渊。

      *

      有什么东西以扭曲的姿态存在于此处。

      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污染了现实的结构,任何有能力的人,都有义务在发展为更严重的势态前阻止一切。

      附近是热气,四处崩坏的车辆。还有倒在地上昏迷的人。伊格奈一步步前进着,环境愈发昏沉,现实变得像个深邃的洞窟,他需前进至最深的黑暗。

      他唯独睁开的一只眼睛,已经看不见任何具象之物。视野里没有怪物,没有废墟。

      是漆黑的线。

      扭动着,无数彼此纠缠撕咬的线条从地面上昏迷的人体延伸而出,从每一辆扭曲的车辆中喷涌,最终全部汇聚向中心的救护车,就像怪物腹部一张时隐时现的的大嘴。

      突然感到头疼。伊格奈闭上眼,看来还是信息过载了……大脑在超频处理非视觉的感知数据。

      抛弃了所有视觉,继续迈开步伐。

      陡然一空。

      脚下的触感消失了。

      对方布下的‘陷阱’被触发,开关利用了人们遇到危险时都会闭眼的‘行为’。

      漆黑的地板上,出现了一个更漆黑的没有边际的“洞”。令他整个人无声地滑落进去。

      随之而来的是——恐怖的离心力。

      令人窒息的密不透风的蓝色包裹他。伊格奈再度睁眼,发现自己在高空,头朝下。风正在疯狂地撕扯着头发和衣襟,空洞的呼啸。

      他正在从万米高空坠落。

      他试图调整自己的身体姿态减缓坠落速度。伊格奈面无表情,他还挺庆幸自己热衷于跳伞一类的极限运动,只不过现在摔下去一定会死吧。

      从高空上看跨海大桥,像一条无比接近于现实的玩具模型,上面点缀着五滩刺目的鲜红。

      五具死去的尸体,摔得粉碎的扭曲肢体。

      光是看到那片颜色就能让人全身发痛——任何一个人都会慌乱得尖叫,因为他正亲眼看见自己的身体直直撞向第六滩鲜红!身体和大气摩擦,轨迹的终点,那片颜色已经缓缓晕开,自己会在那死去!身体发出骨头折断的喀嚓声,化作一片血肉模糊的残骸!

      五百米。

      一百米。

      坠落吧!坠落吧!颜色产生波动,漆黑的面孔从一片蓝如深海的天空中探出头,发出刺耳的笑声。

      三十米。

      三米。

      一米。

      就在他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滩的鲜红幻象的瞬间。

      一切都停止了。

      伊格奈睁开了另一只眼,平静地仰视着上方——那张因惊愕而扭曲变形的脸已经消失了。

      “很奇怪吗?人类应该是习惯用双腿在地上行走的生物,突如其来的坠落,会让人手足无措吧?”

      坠落者周身的重力再度变化。伊格奈的周身包裹着一层密度极高的空间,平衡重构,使他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没了吗?只有这点水平?”

      这句话激怒了某种东西。

      蔚蓝与漆黑疯狂搅动,更狰狞的幻象从四面八方涌现,朝他扑来。变成废铁的车、哭喊的人脸、坠落的的钢筋——强烈的杀意无比试图将面前的小人撕碎!

      地上那形态各异的惨死尸体,也加入了围攻的行列。强烈的的毁灭意志充斥每一寸空间:撕碎他!捅穿他!碾烂他!让这个不该存在的错误变成第六滩红色!

      侧翻的货车此刻扭曲成混合铁与血肉的长条怪物,车窗碎裂处伸出无数腐烂的手臂,向他抓来!生育、病痛、折磨,活着必将忍受永远无法好的伤口,流淌的鲜血。皮肤与肉休被撕裂,骨骼被碾碎的剧痛!

      闭上眼,接受这甜美的无痛死亡吧!睁开眼,迎接真实无止境的恐怖吧!

      ——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怀疑,就会被抓住,这份伤害都会落实为真。

      恐怖的死物追逐着活物。伊格奈在支离破碎的桥面上奔跑,脚下的混凝土布满的裂痕,但他每一次的落脚都没有踏空。无法辨认原型的车骸只余焦黑的骨架,其断裂的钢筋如骨刺从各个角度狰狞地指向天空,指向正在它们之间穿行的那道迅捷身影。

      最开始的疯狂攻击早就让他身穿的长外套绽开裂口,伤口边缘焦黑卷曲,如无形火焰舔舐后化作了灰烬,碎片簌簌飘落。

      能够阻挡伤害的表皮被剥离了。那层布料下是黑色的制服,紧贴着金发青年的身体线条。

      力道太大了,看来不是能根据蛮力抗衡的类型,他判断。

      只见他不断越过扭曲的车骸,利用残存的掩体来回躲避扎来的钢筋。紧接着,阴影中又伸出无数双溃烂的手试图抓住他的脚踝,流淌着黑色脓液的浮肿物炸开!

      大量液体在触及身体前的瞬间便被溶解,但仍有数滴溅落在身上。

      “呃……!”

      伊格奈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如铅般的酸液,灼伤着皮肤。

      仅仅数滴就让大腿瞬间被麻痹,被石化般地沉重。

      他踉跄摔倒,身体在地上翻滚不久后停下。就在此刻,原本摇摆的桥面他前方突然塌陷一大块,彻底断绝前路。

      那道裂谷逼近着,就像在单项管道中挣扎的小鼠。伊格奈重新迈步,一步不敢停,吃力地奔跑。

      单枪匹马还是太勉强了吗?

      汗水浸湿紧贴额角的金发落下,十多分钟持续高强度的奔跑、感知与计算,已经开始疲惫。

      “躲藏的卑劣懦夫!”伊格奈高喊。“即使你真的有能力将我切碎、碾烂、我也不会死!”

      “就算我的身体化错尘埃,也将无数次聚拢愈合。我会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活过来!直到把你揪出来!”

      “——!”

      那个存在一次次被激怒,空间再度剧烈波动。重力场扭曲了。

      真阴险。但凡是没有准备的普通人,恐怕早已骨骼错位被拧成扭曲的肉块了。

      变化愈发激烈,这个空间中均匀向下的重力混乱不堪。伊格奈分析着,前方空气拉扯着他的身体倾斜,不久后右后方又传来一股诡异的吸力,试图让他失衡。同样的力正在操控钢筋,但几乎不会有攻击朝两个方向同时射出。

      重力的异常分布有固定的规律,在数个薄弱点之间飞速切换、跳跃。

      原来如此,不是重力操控,因为违背重力无源性。现实地场景必有相应的‘规则’,在这里是某种极其逼真的物理法则。

      伊格奈边躲避边分析着其中的原因。空间多重作用点?大约有5个… 利用投影……转移?产生的等效质量产生短暂的势……

      ……不,如果这片空间中存在‘镜面’一类的概念,一切是伪装,答案则在相反的地方。要考虑到这点吗?

      决定的瞬间,伊格奈抽出武器。反手握刀,对准黑色粘液腐蚀大腿与手臂所在的皮肤,连带下方薄薄一层血肉,毫不犹豫地将其大片削去!

      创面规整可怖,鲜血立刻汩汩涌出,滴落在破碎的桥面上,刺目的红一路流淌。

      那具身体马上掉头——直直往回折,就像完全不受加速度力的影响。

      本体在哪里?伊格奈四处转动着眼球,迎接他的是更多的陷阱,他躲过从下方黑暗中猛地刺出数根粗的钢管,尖锐之物擦着鞋底掠过。

      躲避的动作被预判。锋利的车门残片从死角旋转着飞向他——比起砍掉他的头,明确要斩断那双臂,就像想要夺取他的四肢将他慢慢折磨致死。

      伊格奈马上矮身,残片削断了几缕飞扬的头发,深深嵌入身后的水泥柱。此刻匍匐缠绕在栏杆上的钢筋像复活的巨蟒般地弹直,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侧面直刺他咽喉!

      太快了。但伊格奈没有减速,他在钢筋即将贯入皮肉的刹那,身体猛地向后倾去,几乎与地面平行。

      冰冷的死亡气息——劲风掀起他额前的发丝,带着腥气的钢筋擦着他的皮肤掠过。紧贴着动脉划过。

      他周身的重力再度扭转。伊格奈单膝跪地缓冲,手掌撑在粗糙的地面上留下几道血痕,随即再次弹起。他继续奔跑,从伤口溢出的血迹一路流淌,简直像拼劲全力地在灰色的混凝土上作画。

      “你逃不掉的——!”扭曲的声音嘶吼。

      与此同时,前方路面再次出现巨大的塌陷。

      不再是空洞,是一片由破碎挡风玻璃和尖锐钢筋构成陷阱。穷尽一切恶意造就怪物般利齿的嘴,等着将它将他穿刺、撕碎。

      两旁的车辆残骸堵死了迂回的空间,身后的阴影和那些溃烂的手正在合围。

      简直像想把他吃掉啊,身体大概会粉碎成很难看的样子。

      ——飞吧。

      有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心底响起。

      伊格奈一惊,但反应很快。他的的右脚踏在一块翘起的汽车引擎盖上,借力跃起,如迅捷的羚羊越过溪涧。

      他的身体飞跃了一切。高度脱离了陷阱的范围,就像游鸟般,他仿佛真的触碰到了那广阔的“蓝天”。

      他落在了陷阱的另一侧,顺势前冲,几个起落。漆黑的面庞尖叫一声,因为青年呢原本渺小的身影在急速扩大,朝自己直直冲过来!

      “不!”

      它慌忙操纵领域,重新慌忙躲进蓝天中。

      但是下一刻,伊格奈再度出现在他面前——这不是自己转移的位置才对?!猛地看向对方奔跑过的地方,原本留好的“空间”都被那个人用血液封死了。

      “你、你难道是故意——”

      故意被黑色液体溅伤,再切开伤口,不引起戒心。

      就像打地鼠游戏那样,被逼到这一步。

      “为什么、这么强……还……要……”

      黑影一直在看着他,恐惧于那令人着迷的速度,反应和理解力。

      “因为这是你先邀请的一场游戏。”

      伊格奈抽出小刀。

      “只不过你永远无法胜过我。”

      刀尖正中其核心。

      残忍的景象瞬间消失不见。

      钢筋坠落在断桥上,发出巨大的噪音。伊格奈微微喘着气,看向上方的美丽深蓝。头顶的天空没有一丝云朵或任何飞鸟,无比存粹,遥远而美好。

      留在大桥上的,只有那支离破碎的救护车,和从中传来的压抑的隐隐啜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她只是想离开这里。她只是,想让自己的身体来到高空。

      伊格奈接近了残破的车厢。

      视线向内望去,里面并非寻常的救护车空间。它被拉长,扭曲,一条通往深处的黑暗的隧道。

      蓝天的光源映照出内壁无数干涸的血手印,就像有一个人尝试了无数次从中脱身,挣扎留下的痕迹。奇异的是,那些痕迹尽是灰色,这个隧道与外界不同中不存在任何色彩。

      在深处,她仍然在哭。

      渴望飞翔,恐惧坠落。

      “谢谢你。”伊格奈用温和的语气说,“那片黑色不是你的脸吧?你的本体是这一整片蓝天。”

      纯粹得无比的蓝,超越一切的纯净的美。这里的一切色彩鲜明,她永远无法在现实生活中目睹。

      “为、……为什么……”

      一道音调不同的扭曲声音响起。

      几乎没有人与自己有共通的“语言”,所有人都大叫着变成一滩鲜红色的粉碎,垂头被折断的植物。

      地上的尸体,无辜的遇难者,他们皆面部朝下。

      “这些是你的玩伴,你让他们看到看到这片蓝天了吗?”

      “我不知道……我…我试过了……我喜欢这儿!”

      那声音又如同孩子,咯咯笑了起来。它短促怪异,透出悚然。未落几秒,便被更汹涌的啜泣切断。

      “呜、呜……呜……”

      死去的尸体浮起。

      仿佛无形的钩子从天幕垂下,钩住他们瘫软的脖颈、折断的脊梁。血肉模糊的肢体摇摇晃晃,接着莫名笔直地悬浮在距离桥面数米高的空中。

      五具尸体,整体地陈列在纯粹得令人发疯的深蓝中。

      悬浮尸首投下的暗红阴影交错重叠,汇聚在伊格奈所立之处,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蠕动不祥的晕染之中。宛若血泊的一种比喻——尸体皮肤表面凭空沁出细密的血珠。它们汇聚成股,垂直向下的血线,淅淅沥沥滴下。

      血滴在伊格奈面无表情的脸上。顺着挺直的鼻梁缓缓下滑。第二滴,落在他的眼睑,被他浓密低垂的睫毛阻挡,积蓄成小小的血洼,滑过脸颊在下颌汇集,再坠入他衣领的阴影。

      温热而轻盈的液体。

      哭的一种形式。

      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愧疚、恐惧、孤独和无法理解的悲伤,化作“血雨”,侵蚀着伊格奈的存在。她想让她看见、感受,想让他明白这份痛苦与悲伤有多沉重。

      她想让他和自己一起“哭”。

      头顶上是尸体组成的圣咏班,伊格奈沐浴着无声的血雨,脸上没有厌恶和恐惧,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耐。他用手轻轻擦拭那些液体,红色流淌,落到地上便变成了灰色。

      无论站立多久,那些血与尸体,也没有伤害他。

      “人的身体很沉重,你的眼泪也很重”,伊格奈缓缓问,“你想帮助他们脱离这一切?”

      “我只是……不想……再待在……黑暗里……”那个声音继续说,“……好黑……什么也没有……好痛…大家……都在哭……我……想让他们……看看……天……”

      “他们……太重了……刚离开地面……就……掉下去了……摔碎了……变成……漂亮的颜色……我喜欢颜色……”

      ——来吧,来吧,来吧,飞起来吧,脱离脚下的地面,脱离令人痛苦的事情,脱离绑住我的那张床,来拥抱纯净的自由,抵达那片遥远的色彩。飞吧。飞吧。飞吧。

      “人们是很沉重的。他们有自己的感情和记忆,你不能以这种方式邀请他们。”

      伊格奈仍然纹丝不动。半长的金发凌乱,身上的制服也多处破损,新鲜擦伤与焦痕的躯体。那眼睛冰冷剔透,淌着血的表情平静无比,任何诱惑和恐吓都对他无效。那站定的地方就像风暴眼中唯一静止空间。仍然,存在本身,像个可怕的黑洞,缓缓吞噬周围的一切事物。

      脚下的大桥正在崩塌,节节碎裂,混凝土废墟掉到海下,发出如不同寻常的脆响。目之所及之处都在崩坏,那些曾试图诱惑他的炫目的色彩消败,生命力飞速流逝。伊格奈明白了,这个存在想在这死去,死在这甚至不能称得上美好的幻梦里。

      “我不是那些人。”伊格奈说,“那些想消灭你,抹去你的存在,利用你的痛苦,榨取你的价值的人。但我也不是你的玩伴,我没有在这里和你共赴死亡的任何打算。”

      伊格奈抬起手,阳光在他的皮肤上发光。看不见的力量在他的五指间聚集。原本的血迹瞬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朝那片黑暗伸出手,这份承诺的引力无比强大,远远超过那虚假的蓝天本身。

      “我明白你的渴望。握住我的手,我带你回去。”

      “我保证带你去到比这更美的地方。”

      指尖传来微弱的触感。

      轰隆隆……喀嚓。

      从天空,深海深处传来的轰鸣,一连串碎裂声响起,无垠天空,地面尽数开裂。

      一栋宏伟大楼的坍塌,只为迎接真正天空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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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风格小众,(o^^o)感谢支持!#部分人物动机与行为逻辑可能挑战普遍认知,不便剧透告知。如有不适,请及时停止阅读。 #作者笨笨的,刚刚才学会如何开段评T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