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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启动时几乎没有实感。
巨大的强化透明合金外，北区熟悉的线条冷硬的实验楼和学校建筑正飞快地向后滑去。
12区的东边主工业，南区近中心，有文化、艺术与行政设施。西区则是传统居住和旧商业区，越靠近中央的地方越繁华。而他们要前往靠近中心的西南区。
规整的景象拉长，取而代之的是更开阔的环城大道。大道两侧的绿化带里，机械无人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勤劳的钢铁工蜂正在迅速地修剪植株。
“买这么多零食，好像在春游。”
温司边嚼零食边道，虽然现在的季节已然是秋天。
“那就当作在春游吧。反正难得，别有顾虑。节日和活动，都是拿来让人开心的。”
“必定会记得，”温司作出承诺，“我会记到下个春天到来，直到真正的春游来临时都不会忘。”
闻言，伊格奈做出思考的神态。他安静地坐在列车座位上，流露一副困惑而柔软的模样，温司一直觉得这种表情出现在伊格奈脸上的样子很迷人。
“说到春游，春天有很多地点风景还不错。特别是靠近湖的植物园，里边的花会齐齐绽开。这个季节虽然也有，但远没春夏那样旺盛。”
“到底会有什么样的植物呢？”
“在特定的月份会有主题花展活动，一年的不同时期，根据传统习俗有不同的代表色。靠近植物园入口的地方有一片矮灌木，在特定的时候，那里会种改良的火焰木，阿丰提斯菊，长条型的金鱼草，以及矮石竹和四季海棠。”
太明显了。伊格奈遇到喜欢的人，表达欲就源源不断地溢出来。
宛如充斥鲜艳插图与文字的百科全书，他的声音宛如了解过真正的现实，并有相应的力量填充。只有关注生活的人能做到这一点。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7749对伊格奈形象的描绘毫无价值。用任何标签形容他，都会折损这份生动。
“…单说名词听起来是不是很复杂？”伊格奈意识到自己列举太多专有名词，转而用平稳的声音继续说，“它们大多属于红橘色调类那样鲜艳的颜色，个体大约手掌大小，但不同形状和层次的植物叠在一起的样子十分壮观。这些花共同盛开的花期只有一周、或更短。”
“为了庆祝这数天，它们绽放的意义好比埋地的蝉，将浓郁的颜色就像浓缩了一整个季节。这种景色，所有来访的人都能感受到。”
植物的团结生长，自然的繁荣能带来希望的情感。
虽然温司能想象到另一幅画面……伊格奈站在其中的样子。特别是他的头发在阴影中是偏红色调的颜色，只不过在阳光下呈现金色，就像燃烧的光圈，能照亮其他人。
“那个植物园很大，也是出名的旅游景点之一。我第一次看见这幅场景时候吓了一跳，特别是里面有大群人聚集，围在那里吵吵的……远看就像有火在一片绿色中燃烧。”
“像红色的鲜花，在烧烤很多活人。”
略有毛骨悚然的比喻滑出唇齿。
世界上最美的花与鲜血，都由猩红组成。
都说做精神建筑时，协同舱室模拟的个人精神力样品，便是那个人“本质”最准确的视觉化诠释。
伊格奈的精神力样本是魔方，随着他的成长于对世界的理解日益渐增，那魔方的结构也逐渐变得无比复杂。
不变的是它的颜色，其中一面，正是赤红色的。
挥之不去的鬼影。伊格奈曾经非常、非常很讨厌红色，那是一种极其可怕的颜色。有这么一个特别的圣诞节，温热的血雨从天上落下，如无数弹孔，它们融化了苍白的雪地，也溅在伊格奈的脸上。
在他脸上流淌而下的，是另一个人生前尚存的最后体温。
美丽，又绝望，所以极其恶心。
伊格奈不感到害怕，但这种联想与感官根深蒂固，即红色是血，血是一种存粹而深刻的污秽；更令人窒息的是，这种液体生来流淌在他的身体里，遍布每一处角落。
想要抛弃这些。
想要抛弃全身的血液，成为别种形态的生命。
甚至想把血从自己、和其他人的身体中尽数挤出。
轻微而执拗的想法逐渐变得难以控制，最后演变成近乎极端的精神洁癖发作。
直到伊格奈再也没有办法，忍受“活着”的感觉！堪称疯狂的想法席卷了他，因为活着——是一件多么不洁净的事！
他吃下去的食物，读过的书，喝过的水，都不复存在了！吸收掉、吞噬掉这些东西的罪魁祸首，正是他本身啊！
伊格奈想跳海，他想死在自己喜欢的蔚蓝色里，却又怕仅仅是溺亡，没办法把他全身的血放干净。毕竟他只是想摆脱血液在自己身体流淌着——这种近乎单纯的感受。因此，他必须要想办法让自己死得粉身碎骨，使血全部流出来才可以。
要如何行动呢？就像试图谋杀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那样细致，伊格奈试图杀死自己。他可以从海崖边跳到下边的大石头上，那里离他喜爱的海浪很近，因此他在四分五裂、死去的最后一刻还能听听浪花的声音。
但是不行。那个地方离长辈们度假钓鱼的地方同样很近。一个小孩，特别是目睹自己的亲生小孩摔得四分五裂的样子，会给爱他的父母留下心里阴影。
为了不让他们余生都活在不解的悔恨与伤痛中，伊格奈不能自杀。
他要自己的死像意外事故。
这样给父母的负担更小。因此，那令他早夭的聪慧所计划的是，他需要偷偷在长辈们不在的时候，一个人划着皮划艇去海岩洞探险。
那是一种尖锐的，内部呈锯齿形状的陡峭岩洞。就在他和家人吹着海风，搬来烤架聚餐过的岸边，伊格奈的故乡，他最熟悉的地方。站在岸边，他好像能凭借风声判断远处海岩洞的位置，那如非人之物的哭泣。生者的残影，本质上是空气于狭小洞孔穿梭时发出的呜声。
他只需要前进至海岩洞里，就好。因为海水会推着他向前，海浪是自古以来驱使着船只前行的力量，永无止境，没有结局。直至船登陆新大陆，直到绷紧的木板撞上礁岩。
人类在自然面前微不足道，他也如此。海浪会把他年轻的身体往粗糙而尖锐的石头上扔去，反复摩擦，割碎，直到他越变越小，血液流尽，直到一个人不再保持可供辨认的形状。
但就在伊格奈执行计划那一天，下雨了。他一共计划了两次，实时是皆是如此。
雨水和乌云的急切，完全违背了前一天的预报。甚至在第二次，更有一场突如其来的夏季风暴，提前把他藏起来的皮划艇卷走了。
到底是什么在作祟？
问思说：你会成为伟大的人，改变一切。
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改变。
伊格奈感到深深的绝望，没了工具。他怎么自杀呢？又怎么把自己的死变成意外呢？他的理智已经到达极限，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从小都相信自己的判断。坚定是极其可怕的意志，能让人攀登上不可逾越的高山，也能让自认为无法攀越高山的人在一跃抛弃生命。
伊格奈变得焦躁不安，他朝与自己玩得最好的发小撒火，对常年与疾病作伴的女孩大吼：你对这个世界感受本就是残缺的，你理解我的什么呢？！
那个女孩没有继续劝导伊格奈，只是很安静地哭了，和她平常说话的方式一样温柔。然后，伊格奈也流下了眼泪。
只不过他的表情，是一片令人惊骇的空白，没有愤怒或悔恨。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理由地对自己的好友发火。毕竟他都决定好要去死了，生气做什么呢？
直到父母带伊格奈停学，出去玩。
他们实际上什么也不知道，并不理解深红带来的恐慌。只是以为儿子心情不好，毕竟他事件过去的一个月后就复了往日的活泼，专业的医生也说他心态良好又健康。
因为他是天才。
天才向导，能够做到他人无法理解的事。
他们途径盛开的植物园，人们围在一起，红色拥挤喧嚣，发出独属于活人的嘈杂声。
直到伊格奈亲眼目睹那些红彤彤的植物，生长，彼此缠绕如血管的藤蔓。它们不像火，只是红色的另一种存在形式，生来如此灿烂。
人的血，也没什么独特的，只是红色的液体。而死，本身自有慈爱。
接纳万物的包容。今日盛开的花，不论以何种方式绽放，未来依然凋零。没发芽的种子，也终将回归大地，等待再度以其他形式被孕育。
但它们存在过，以不同的形式，声音，颜色。
蜉蝣仅有一日息，第一天有多少死，第二天就有多少诞生。没人知道它们死去的数量，人们只在夏季听见震耳欲聋的虫鸣，因仿佛死去的生命每日都于特定时段的重新活过来；看到蜜蜂专心致志的飞向盛开的花朵，它们不要别的，大方的主人，和索取的客人同样殷勤，生生不息。
正是这些盛开的鲜艳颜色拯救了伊格奈。这一刻，远远超出普通一刻所蕴含的意义。
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能拯救自己，除了自己本身。
没有任何存在能替代独属于自己的意志。
美，在一切存在中是最无情的。美的本质是一场侵略，让人对生的渴望，征服对死的。
特质系的精神力，修好它，和毁灭它的方式同样简单。
从童年到成人，期间从未考虑过自我终结的人少之又少；这也证明了绝大多数人，怀抱着超越死的勇气活到了今天。
这是活着的唯一缺点，它意味着人将不断战胜自己。
温司感受到了这一切，特别是伊格奈的意志力。
与此同时，伊格奈正在盯着他看。那目光保持着幽灵般的安静，注视的方式有着并不令人难受的专注。
他一直以来都是他。
“我很喜欢你描述的风景。”温司给出积极的评价。
…甚至包括人肉烧烤的那段。好好笑。
“为什么？”
伊格奈的追问让温司愣了一下，很快他就答上来了。
“因为我感到感激。”
“你对事物进行准确的理解，欣赏和喜爱。你描述它们的方式，就像你可以拥有这个世界，而无需担心自己是否犯什么遗祸无穷的错误，不必同时把自己的真实感受从这个世界中赶出去。”
感激伊格奈传递了许多丰沛私人感情和审美，这是温司本身所不具备的。
“我理解你眼中的景观，即使我直觉上并不喜欢人造的景物，把不同且颜色相同的植物凑在一起，有点奇怪。但我能从你对事物的描绘中，获得自己不曾感受过的魅力，相当于你创造了一种我令我意想不到的生活。”
伊格奈弯起嘴巴微笑，小黑毛老鼠真是脑袋灵光，也惹人怜爱。证明他一点都没看错人。
温司为了解人们对时尚和美的理解，翻阅了许多不同类型的杂志，其中便有关于花艺的内容。观看那些，尤其是将个人审美展现到极致的作品，植物成为精心修剪、排列、陈设的事物，温司并不能对景致的魅力感动，反倒有一层厌恶的心情。
他对、物化植物和他人，和任何生命这件事都不反对。
…为什么他会反感？
植物花朵与枝叶，器官被剪下来，以符合人类审美和需求的方式组合在一起。做出取舍，是抵达升华的代价。但温司就是不喜欢，他并非讨厌植物，而是它呈现的形式，充斥着被摆弄的感觉。
温司相信一切问题皆有答案。没有任何东西的本质是无法被探究的。物理学、生物、化学……和其他大量学识在成为严谨科学的一部分之前，也曾是迷信的一种。
7749说他是邪恶科学家，温司也因为它的话语，想起零星的对试验和目的有关的东西…
好像是有关疾病，有关痛苦，还有什么？
不明白。温司如果出于兴趣作恶，凭借一己私欲玩弄了众多试验品，为什么自己还会不由自主地抵触这一切？
坚信一切问题都有答案。
这难道不也是一件诡异得近乎可怖，又难以理解的追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