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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伸宿舍的隔音效果不如哨兵的单人宿舍，即使把门窗紧闭，也能听见弃外置通风设备低沉的嗡鸣，以及尤利安自己血液在耳中流动的、放大的声音。
尤利安忍不住皱起眉毛，“小温，你看起来现在和阿斯托莱蒂同学看起来关系很好，可是之前……”
“哥——”
温司抬头，用略带委屈和腼腆的明亮眼睛打断他，“阿斯托莱蒂同学现在是我的协同课搭档……”
“他也为之前……造成的一些误会感到抱歉。其实他一直挺照顾我的，无论是在课程上还是日常……”
之前思想工作做少了，还是得讲讲故事啊，温司想。
他开始以协同课经历为原型编织一个关于伊格奈的光鲜亮丽的故事。讲述逻辑清晰，细节详实，并巧妙地穿插了体现伊格奈优点的小轶事。更在最后特别强调自己能重新回到C级评价，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名好搭档的鼓励……
听得连7749都忍不住起立鼓掌，宛如当初在谈话室里与导师聊责任理想和努力的满分小作文！
“……最后，我们在协同课上一起取得了很好的分数。”
像在哄一个忧心忡忡的家长，或者安抚一只焦躁的大型犬。温司终于让尤利安放下心来。
“太好了。温伸，你成长了好多，真的…我真的很高兴。”
这名高个子似乎想习惯性地揉揉温司的头发，但手伸到一半，却慢慢垂了下去。
明明刚刚能自然做出的动作，现在却令他犹豫不决。
“我一直……感到亏欠。小温，你住院的时候，我一次也没来看过你。军校的管理……还有我自己的训练任务……”尤利安叹气。“不，或许这更早之前。我一直在想，如果更不管那些该死的规矩，能更早点回去找你，也许、也许一切就不会那样……”
不，尤利安，你不会的。
和此刻脸上的表情截然不同，温司的内心深处毫无波澜。
不管尤利安多么努力让事情往好的方向走，也不可能成功。
温司在心底回应着。正是因为温伸不想连累你，才选择将真相咬碎咽进肚子里，就算要导致疏远和争吵与自己的痛苦也在所不惜。这正是他对你这个哥哥，笨拙的维护之一。
落单的群聚动物，如果拖着血淋淋的伤口回巢，只会把可怕的掠食者一并引来。
因此它宁愿自己死在遥远的外边。
温司可以评价温伸愚蠢，但正如7749评价人类的方式，他倒也没资格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
温伸，真正的温伸拥有共鸣系高阶能力的潜质，却无驾驭这份天赋所需的健全稳定的人格。在这个宛如温室生活的封闭学校里，他依然太过脆弱敏感。他没什么错，原本应在心理支援组的介入下得到好转，但没有这个机会。
是伊格奈·阿斯托莱蒂太特别，他与此处的“原生动物”与众不同，是头误入水族馆的无人察觉其真实面貌的可怕怪物。被他盯上的猎物只有被折磨致死的份，尤利安也不例外。
“走吗？我们出去吃晚餐。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不错的店，你应该会喜欢。” 尤利安说。
毕竟他明天返回哨兵学校了。
两所学校在地理上并不遥远，甚至可以说比邻而建。但对于需要投入大量时间进行封闭式高强度训练的哨兵，以及课程密集的向导而言，这短短的距离，有时很难逾越。他们总不可能翘了训练，只为了一起出去吃饭。
尤利安站起身，向温司伸出手，眼神期待。就像希望通过这顿晚餐弥补一些过去的缺席，连接起被时间和变故冲淡的亲密。
温司没找到推辞的好借口，只花了半秒就决心去牵尤利安他的手。
尤利安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能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力量。实实在在的肢体触碰，传递着语言无法替代的支持与依靠。
不过，哨兵的感知，一般人敏锐许多。
尤利安感受到温司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骨骼传来，血肉下是稳定搏动的心跳节奏。
健康、有力……且过分平静。
宛如节拍器般精准。
触电般猛地松开手。
这不是、这不是他记忆中温伸的心跳！为什么他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他的弟弟，喜欢把事情藏在心底。情绪更容易起伏，心跳也常常像受惊的小鸟、节奏偏快，尤其是在紧张或愧疚的时候！
被那陌生的平静烫到。尤利安深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紧紧盯着温司——可是，一模一样。低垂的眼睫，带着怯意的神情，那习惯性抿起的嘴唇。
递糖时那笨拙的讨好……每一个细节都指向他记忆中的弟弟。
难以言喻的惊悚感，好像至亲至爱之人逐渐被自己不了解的某种存在替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耐心地精确地吃掉他记忆里的温伸。然后用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察觉的东西完美地填补进那个空出来的形状里。
没有人发现，什么也没有。
连他自己，直到此刻。他失去了自己的弟弟。
“哥，你怎么了？”
尤利安的大脑极其混乱，神经突突地跳，他抽出手，忍不住后退半步，思维疯狂转动。
有段时间，温伸的状态糟透了。在他彻底闭口不谈自己的困境之前，他曾隐晦地提到过……阿斯托莱蒂。那些话语里充满了困惑、恐惧，全部指向一件事——
伊格奈·阿斯托莱蒂有问题。
但尤利安没有任何证据，轻易怀疑一个人是很无耻的事。
宛如冰冷的钥匙猛地捅开锁，使尤利安内心动摇，更引发一阵又一阵的眩晕，记忆和现实……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
——阿斯托莱蒂对他做了什么。
“……哥，”温伸的声音响起，他的的脸庞滑下一滴泪，“我……我是做错什么了吗？”
宛如闪电劈过，这副表情让尤利安心中一片空白。
完美无瑕，是尤利安最熟悉的那个害怕被责备的模样。
“不，我……”
尤利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还记得、对了……”
“……我们小时候，有一次你非要爬那棵老橡树，你还记得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尤利安记得每一个细节——他和几个哨兵的伙伴跑出去玩，温伸不知怎么突然来了倔劲，非要证明自己也能爬上那棵又高又粗的橡树。他手脚并用地往上蹭，居然真的让他爬到了顶，
然后他低头一看，瞬间吓哭了，抱着树干哭的满脸泪痕，因为恐高怎么也下不来。是尤利安爬上去，半抱半背地把人弄下来的，过程中自己的袖子还被树枝划了一道大口子。
安全落地后，惊魂未定的温伸还在抽噎，可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尤利安破掉的袖子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内疚几乎要满溢出来。
仿佛比起自己生命的安危，还没有哥哥的一件衣服重要。他太容易……共情，布料的撕裂让他瞬间想到太多可怕的事。
温伸与其说自卑，不如说是过度在乎自己所爱的人，以至于能力失控。
——真可怜。
无助，困惑，内疚，震惊……种种情绪交织于尤利安的脸上交织，他不是一个擅长隐藏情绪的人。温司忍不住想，你什么也没做错；但我，也什么都没做错。
温司偏偏能完美使用共鸣系的能力，得知他人心中的所思所想，理解别人的情绪与忧虑。
对尤利安越是强烈的回忆、他越明白。
“我记得。”温司缓缓开口，“我逞强去做不该做的事。哥把我背下来了，我不该连累你。”
温司把嘴唇抿起，自责地说。
“……我害你衣服破了。”
尤利安愈发绝望地看着温司、但这种悲痛只是在控诉自己。弟弟是他最重要的家人，就像他对温伸的怀疑、再一次构成了对弟弟的背叛。
他们最终没有一起出去吃那顿晚餐。
无疾而终，和上一次未履行的约定一样。
温司流露疲惫的神情，用指尖揉着阳穴，声音也很沙哑。
“哥，我今天……实在有点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可以吗？”
连休息都要这样小心翼翼地问别人的请求……
尤利安几乎是立刻点头， “好，你好好休息。”
他只能像个手足无措的失败者一样，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看着那扇门彻底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尤利安是可怜。但温司不具备同情心，所以只能智力上认知他的处境。
温司觉得自己需要做出这些表演，也挺可怜的，但并没有上天垂怜他。
这个社会中，上天并不指‘上帝’，而是更抽象的、人们更信仰‘天穹'一类的意象。覆盖一切的全知全能，慈爱且沉默地俯瞰所有幸福与苦难的存在。
温司思考着是否要将尤利安起疑的事告诉伊格奈。但转念一想，连尤利安这个至亲都不知道温伸可能存在的“人格障碍”，不是很奇怪吗？
伊格奈对“温司”这个新人格的信赖，基于精神域无法“转移”是铁律，他可能只是接受了温伸身体中凭空冒出了一个强大又更讨喜的人格。
是的啊，天才毁灭更多，创造更多。过分傲气是麻醉他们感受怜悯与恐惧的品质之一。
自己的真实身份，可能要瞒不下去了。
如果尤利安无法接受这种转变，无论他将之理解成什么，温司都认为自己需要尽快和尤利安“分手”。
温司打开终端，查询资料和相关网页。
和预匹配需要两个人同意的条件不同，解除匹配单方面就可以启动流程，只不过后续有一系列规定步骤要走，确保分离过程不会引发精神后遗症。
提交申请后，系统自动进入为期两周的的“审查冷静期”。在此期间温司作为申请方，需要至少完成一次与学院注册精神治疗师的单独咨询，评估其解除匹配的动机是否理性、精神状态是否稳定。
尤利安作为被申请方也会被通知，并被建议强制接受心理支持。
温司还需要需要签署一系列文件，明确表示理解解约后果，并豁免学院及配对系统因匹配解除可能带来的任何潜在责任，毕竟预配对本身就包含对二人适配性的长期调整。
7749:【好像那种配种农场小游戏哇、主人！】
温司：………不知道。他又不知道母猪的生育流程和产后护理。
温司继续翻看着注意事项。因为体制太完善了、好麻烦。
钱也是个问题。
温司写好表格后，点开注意事项，费用的问题弹了出来。
>根据您发起的“单方面匹配解除”流程，相关服务费用将不予退还。费用明细如下：
> 档案建立与维护费：50,000元
> 高级同步训练室使用费（累计）：280,000元
> 实时监控系统占用费：80,000元
>关系评估与咨询费（含本次）：35,000元
>杂项与服务费（5%）：22,250元
>消费税（18%）：84,105 元
> 总计：551,355元
五十五万一千三百五十五元。
温司盯着这串数字，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它们真像一群可怕的的蚂蚁飞速爬过视网膜。
好冰冷的数字、好残酷的现实!
五十五万元，与此同时买一小瓶普通的400毫升矿泉水也才五块五。这对温司这个普通学生来说，堪称天文数字。
预配对不愧是富人的保险。所有配对成功收费打五折，但解约需要全额付款，收费金额也深谙人心。
对中产阶级及以上家庭，这笔钱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尚在可承受范围内。它更像是一种惩罚性的收费，增加了解除匹配的决策成本，让家族在支持子女任性前三思。
对普通家庭则准备了政策减免与助学贷款方案，温司可申请匹配关系调整专项无息贷款。该贷款将在他毕业后，且年薪超过特定阈值的情况下，开始按比例分期偿还，相当体贴。
所以，温司的计划是……
鼠标仍于“提交”的按钮上悬停着。
完全想不到任何好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