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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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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摔上的车门隔绝了江时易的痛呼和咒骂,江时序站在车边按住车门,冲江时易的司机歪了下脑袋,“还不送我哥回家?”
司机如梦初醒,慌张爬进了驾驶室,跟在江时易旁边的男生也忙不迭从另一边上了后座。唯独江时易的助手石朗西,捡了江时序落在脚边的外套抖抖干净,恭恭敬敬地递还给了他。
江时序接过外套,眸子弯了弯,又掉头朝着林野的方向去了。
十几步路,他走得步调轻快,一边走,还掏了兜里的手帕,仔仔细细擦干净了手。但等他回到刚刚林野站的阶梯旁,林野拎着不知道哪儿来的狗,已经去不远处的银杏树底下打电话了。
只余下肖向云,还不尴不尬地留在原地。
江时序想再跟林野说话,便只有等着。他将外套搭在臂弯间,全然不觉得冷似得,在阶梯旁站得笔直。
等了约莫半分钟,确定林野这个电话一时半会儿是挂不了了,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香烟来,眯眼点上一支。
“向云。”
刚刚见证了江时序施暴的全过程,现在被略显亲昵地叫了名字,肖向云浑身一激灵,下意识也站得笔直。他不敢抬头,但紧跟着就听见旁边的男人很低地笑了一声。
而正当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时候,一支烟递到了眼跟前。
原来是散烟……
肖向云很轻地吐了口长气,接了江时序递来的那支烟。可不等他彻底放松下来,又听江时序放得柔和的声音。
“我以为这次见面,林野是知情的。”
喉咙里哽得厉害,肖向云明显感觉到自己气短了。他一手拿着劣质的塑料火机,一手紧紧攥着香烟滤嘴,也顾不得点,只是磕磕巴巴地解释:“不是、我只是……我没来得及跟哥说……”
江时序叼着香烟不说话,低头慢条斯理地发了条消息出去,这才摘了烟,扭头幽幽地看向肖向云。
“你一周前不就约我了。”
说这话的时候,江时序眼里最后那点笑颜色也隐没下去了。他定定地瞧着肖向云紧绷的侧脸,眼里眸光很淡,但冷得彻底。
他就这么瞧着肖向云,直到肖向云颤抖的呼吸已经重到夜间的风也遮掩不住,手里那支没点的烟都快要被揉碎了,他又眸子一弯,笑出来了。
“不过你们最近忙,忘了也情有可原。”
肖向云不说话,但已经意识到自己来找江时序是错误的选择了。他受不住猫拿耗子一般的戏弄,只想赶紧走,于是频频扭头看向林野的方向。
可不知道来电话的是谁,林野始终没有要挂的意思。
而煎熬到达顶点的时候,旁边的江时序又出声了。
“你在林野那里投了多少钱?”
肖向云一愣,下意识转头,对上了江时序的视线,“怎、怎么了?”
“别怕,我就是问问。”江时序抿唇笑了一下,模样柔和,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腼腆。
他两指捏着香烟滤嘴,递到唇边吸一口。幽蓝的火光明明灭灭的时间里,他又慢吞吞撩起眼皮。“我多给你二十万,你从林野那里退出来。”
肖向云脊背发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站得久了,连双腿都快要麻痹。他退不得,只得撑在原地,慌张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
江时序神色淡淡的,眸色也变得晦暗不明,“今天这次见面,不就说明你不适合做林野的伙伴了吗。你这样的性格,以后一旦有事,你肯定会背叛他的啊。”
说完这话,他没看肖向云是什么表情,只抖了抖烟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不过别担心,反正你跟着他也是想赚钱,现在正好,我一次结给你。”
江时序只说“不适合”,但肖向云已经不住摇头了。他受不了压力,往林野所在的方向退了半步,因为慌神也没看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要栽倒下去。
万幸是手边还有木质的景观灯柱,借他扶了一把。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肖向云定了定神,“不,我不会背叛他。而且我可以帮……”
“你就别想那些了。”江时序打断肖向云的话,显然是没什么耐心了。他撩起眼皮,冲着肖向云笑。
“有我啊。”
“你的份额,我会接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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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挂了电话回来,敏锐地察觉到两人间的气氛有些怪异。他装好手机,视线从神情紧绷的肖向云脸上掠过,落在姿态松弛的江时序身上时,话却还是对肖向云说的:
“你去开车过来,准备走了。”
江时序轻轻一挑眉头,目送着肖向云在门童的指引下走向停车场的方向,直到背影都隐匿不见,终于看向林野。
“你没开车?”
“路上翻了。”
江时序面色一僵,香烟递到嘴边也忘了吸。待到借灯光将林野从头到脚扫视过一遍,确认连衣角都没脏,这才接着问:“怎么回事?”
林野不说话,因为兜里的手机又响了。
前院少有客人经过,侍应生和安保人员也自觉保持着安静。是以林野低头回信息的时间里,偌大的前院真就一点人声都没有了。
而在那段难以用时间度量的沉默里,江时序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在一点一点下坠。
指间的香烟还在燃烧,但火光已经离指缝很近。江时序垂眼瞧着趴在大衣包裹里的小狗,吸烟的时候,烟草燃烧时飒飒的声响也变得愈发清晰。
仿佛随着烟草一起燃烧的,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但两人分开太久,林野早已经没了细致观察他的情绪的习惯。回完消息,先是回头看了眼肖向云离开的方向,“停车场有这么……”
“很紧要的消息?”江时序直接将林野的话打断了。
林野一愣,对上江时序颇为阴郁的视线,不得不解释:“我现在跟宁悠一起住,他状态不好,比较粘人。”
“……什么?”江时序眼睛一睁,像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嘴里囫囵了一下,慢半拍地意识到刚刚林野说的“家里有人”,那个人就是宁悠。
这个现实让他胸腔里涩得厉害,唇瓣张了张,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野从小就照顾宁悠,江时序一直都知道。但在他看来,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到这个地步……
“我出狱之后,就把他从疗养院接出来了。”
之后林野还说了些什么,类似觉得宁悠年纪还那么小不应该一直困在疗养院之类的话,但江时序都没能听进去。
他孤零零地定在原地,被荒唐的现实冲击得完全丧失了言语的能力,只能看着眼前的青年用他熟悉但遥远的声音讲着另一个人的事情。
可于他而言,伴随着温和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只有荒唐和虚无。
“出狱是什么意思……?”
林野话音一顿,总算是发现江时序的状态不对劲了。
他抿唇看着江时序,意识到自己大概说了什么让江时序无法接受的事情。可糟糕的事情是发生在他身上,他说不出宽慰的话,只得看着表情逐渐变得狰狞的江时序一步朝他迈进,大手紧紧扣住他的手腕,逼问:
“出狱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会进监狱?我怎么不知道这种事?”
一连串的问题,江时序的声音逐渐拔高了,表情也愈发失控。林野不想让灵昌楼的工作人员看自己笑话,无奈地压低声音:“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进过监狱?”
像是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江时序的手指微微痉挛过,终于将林野放了开。
可松手了,他也不后退,而是将烟蒂摁灭在灯柱旁边的烟灰缸里。
“我送你回去。”
林野拧眉,想都不想便拒绝,“我坐云子的……”
“你坐不了。”江时序冷着脸,毫不犹豫打断了林野的话。
林野向来厌烦江时序这股子听不进人话的倔劲儿,更何况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宁悠再和江家的人见面。他于是也冷了脸,可刚想再次拒绝,肖向云气喘吁吁地跑近了。
“哥!我车胎不知道在哪儿被扎了!”
“……”
林野按了按眉心,都懒得问是不是江时序搞的鬼。他掏出手机,想要叫个出租车过来。
可像是猜到了他的意图,江时序冷冷地掀了掀唇角,“你叫吧。”
“我看谁敢载。”
说这话的时候,江时序也没想避着谁,于是就连肖向云,都看出来气氛不对劲了。他无措地看向林野,可谁承想,林野竟然一言不发,拔腿就往外走。
他慌了,匆忙跟上林野的步伐,“哥、哥——!”
“你跟着我干嘛?”林野猛地回头,“让他找车送你回去。”
肖向云刚想说自己不敢,江时序就匆匆从他身旁掠过,跟上了林野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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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
“林野……”
“林野你一定要这样?”
空旷的景观道上,只有江时序和林野两个人的身影。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林野,可无论他怎么叫,走在前面的人都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实在是恼了,他蓦地停住脚,扬声叫:“林野,你就这么不想跟我一起走?”
他没想到,这句话一说出口,走在前面的人真就停下了。
江时序看见林野转过身来,只短暂地停顿过后,又迈步朝他走来。
几步路的距离,灯光和树影在青年的脸上反复掠过,待到近了,那双潮红的、强忍着泪意的眼睛就变得分外清晰。
“一起走?你用两百万打我的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跟我一起走?”
话音刚落,江时序就看见林野眼里的泪滑了下去。他张了张唇瓣,喉咙发紧,“我那么说是因为你和宁悠……”
“那我难道不管他?”林野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头一次,江时序真的从林野的眼里读出怨恨来。
“我害他变成这样的,我能不管他吗?”
太多难言的东西藏在控诉之下,林野轻轻眨了眨眼睛,久违地,仔细看了看江时序的脸。
“如果……”
江时序呼吸一滞,已经从这个开头意识到后面的内容会有多糟糕了。他面色紧绷,下意识抬手掐住了林野的手腕,可哪怕他手背青筋暴起,林野仍旧不受影响。
“如果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就好了。”
轻柔的声音和着冬夜寒凉的风从耳畔拂过,有那么一瞬间,江时序几乎要晕眩了。从心尖蔓延开的疼痛叫他喘不过气来,他艰难地呻吟,松开林野的手后,一点一点佝偻了腰背,最后直接在原地蹲下了。
他听见林野在叫他的名字,声音渺远而不甚真实。
可他无法回应二十八岁的林野,只能在耳膜的轰鸣声中,拼命搜寻二十岁的夏天,林野呼喊他的名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