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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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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时序。”
被林野叫醒的时候,江时序已经在凉床上睡得浑身骨头都僵了。
八月的阳光毒辣,还没到正午,就带着股要把人烤熟的劲头。整个下午,几乎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万幸初来乍到的江时序对这个小村子没什么探索欲。
没有林野捎带着的时间,他可以在林家院子里的凉床上睡一整个下午。
不凑巧,林野是个大忙人,平日里也没什么时间照顾他这个外来者。
身下的凉床已经快睡出感情了,但爬起来的时候,江时序仍旧忍不住发牢骚,“真就没个垫子吗?”
他把潮润的头发往后薅了一把,一抬头,看见林野抓着摩托车钥匙,从屋里出来了。知道这是要出门,他抓起一旁的棒球帽下了凉床,往林野身边走的路上,一点一点把脚蹬进了鞋子里。
待走到林野面前,自觉捞走了车钥匙,“去哪儿啊?”
当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但毕竟是盛夏,日头仍旧悬在半空。明晃晃的天光没有丝毫要入夜的意思,只和缓不少的阳光落在院子里,推着树影缓慢走动。
林野站在香樟树底下等江时序把老旧的摩托骑出来,长腿一跨上了后座,“去何医生那里拿药,送到山上去。”
江时序应了一声,回头飞快将棒球帽盖在林野头上,一拧油门,轰隆隆地出去了。
林家和江时序奶奶家是邻居,两个年轻人一出门,就看见穿着扎染连衣裙的老太太挎着篮子回来了。
已经临近饭点,老太太站在家门口的石板桥上,无奈地问:“你们又去哪儿?”
林野一手抓着帽子,一手揪住了江时序的衣摆,闻言匆匆回应:“去山上,半小时就回来了。”
江时序则是话都不说,只笑眯眯地冲外婆眨了眨眼睛。
林野还在犹豫,是不是不应该让江时序跟着,摩托车已经开出去一段路了。他抬高声音叮嘱江时序要慢一点,毕竟乡下小路,路况不好,弯拐还多,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情,他很难跟邻居奶奶交代。
道路两边绿油油的田野被甩在身后,林野抬手将帽子戴上。刚刚整理好帽檐,视线都被压得低了,经过一个弯拐处,突然听见熟悉清亮的少年的声音:
“哥哥,你们去哪儿……”
少年的话还没说完,摩托“轰”地一声再次加速,彻底将少年扔在了身后。
林野一惊,下意识双手并用抱住了江时序的腰。而等到他回头,少年的身影已经缩略成了很小一个白点,缀在大片的深浅不一的绿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江时序——!”
林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生气了,但江时序应都不应。他才来乌桕里半个月时间,可因为时不时跟着林野乱跑,已经很熟悉乌桕里的路了。
于是带着林野在山间的碎石路穿梭的时候,他还很有余裕地透过后视镜看了林野一眼。
不过因为帽檐压得很低,后视镜里只有生得格外伶俐精巧的下半张脸。因为是在气性中,淡粉的唇直接抿成了一线。
气又怎么了?还不是得抱紧我。
江时序神采飞扬,嘴角也翘得高,全然不受林野的情绪影响。他享受着盛夏难得的凉爽的风,鼻尖满是草木被阳光烘烤过后散发出的清香。偶尔经过农田,还会有粮食尚未成熟的青涩的香气。
周遭的一切都让他放松不已,后座的人甚至让他生出一种一直在这种贫穷的乡村生活也不错的想法。
而意识到自己产生了这样大胆的想法的时候,江时序都短暂愣怔了。
要知道他刚来乌桕里的时候,还和林野闹得很不愉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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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时序是被“流放”来乌桕里的。
暑假刚开始,他和同父异母的兄长江时易因为一台古董相机起了争执,那场争执最终以他被江时易用高尔夫球杆抽“断”了腿作为结束——指那场争执的结束,而不是家中的腥风血雨的结束。
因为他被江时易打了,母亲唐颖在家里大闹了一通,找到父亲江裕,试图让江裕惩戒江时易。
结果毫不意外,被拒绝了。
江时序对结果早有预料,但于唐颍而言,这可荒唐极了。她闹得更加厉害,砸了大半个客厅,哭红了眼,问江裕是不是只有江时易是他的儿子。
不等江裕回答,江时序已经被母亲一脚踹到了乌桕里的外婆家。
来的那天同样烈日灼人,几辆漆黑的轿车经过村口那棵高大的乌桕树一路往里,最后停在了一座小院子前。
打理得很整洁的农家小院,门口还种着两棵火红的月季。江时序的轮椅被推下来,看见头发花白、穿着碎花裙的老太太脸色很冷地杵在家门口。
见他出来,先是红了眼睛,很快背过脸用手帕抹了抹,这才过来接了推他轮椅的活儿,然后让保镖快些走。
因为她家不让不三不四的人进去。
几辆车倒出去半里地才找到可以倒车的地方,这下家门口真就只剩下婆孙俩了。江时序不自在地叫了声“外婆”,下一秒,就感觉到老太太又在抹眼泪了。
他喉结一滚,想要说点什么,但考虑到母亲,到底是忍了回去。
可很快,出乎婆孙俩意料的事情出现了。
江时序的轮椅卡在了石板桥中间的缝隙里。
乡下的农家小院,要跨过门前的排水沟,才能走到村道上。为了方便通行,小院门口搭了两块石板充作桥。可因为时间久远,每年都有雨水冲刷,石板桥一头不规整下陷,中间自然裂了开。
现在江时序一个二十岁的成年人坐的轮椅陷进去,老太太拽得额角冒汗,都没能把轮子拉出来。
眼看着外婆累得直喘气,江时序更加煎熬。他紧了紧轮椅扶手,清楚感觉到夏日的热浪一股一股涌过来,让他焦躁不安。
而正当他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外婆突然像是放弃了似的,擦擦手心的汗,小跑向了隔壁邻居家。
老太太站在邻居院门口,扬声叫:“林林?你在家吗?”
江时序的视线跟着外婆的身影往旁边看去,不多时,三个脑袋从隔壁探了出来。
长相白净精致的和他一般大的男生,诡异得只有半边刘海比眉高的少年,还有一只粉鼻头的黄狗。
阴阳刘海和黄狗倒也还好,但视线触及那个和自己一般大的男生的时候,江时序猛地别开了脸。
他猜到外婆是去找那人帮忙了。果不其然,很快,男生过来抓着他的轮椅轮子,一把将他从那道裂缝里拖了出来。
“宁悠,你先进去等着,我等下回来再给你剪。”
听见身后的男生的声音的时候,江时序默默在心里感叹了一句和长相很搭。而从男生的话语里,他也终于反应过来,原来那个阴阳刘海是半成品。
他身后这位,居然还兼职理发师。
轮椅在男生的推动下稳步向里,进了门,江时序打量着院内,发现外婆果然将生活过得很有情调。
院内花草井然有序,角落的树木底下还支着小桌。白色的鹅卵石小路从院门蜿蜒向屋里,门前两步台阶,旁边还做了无障碍坡道。
可进了门,难题再现。
考虑到江时序行动不便,外婆原本在一楼为他铺设了新的房间。可在来之前他听母亲说过,母亲怀着他待产的时候,住的是二楼的房间。
他记得很清楚,母亲说二楼的景致很好。早上拉开窗帘看见日出的时候,会有无论人还是事物都生机勃勃的感觉。
听江时序坚持要去二楼,老太太果然犯了难。她攥紧了手帕一角,迟疑道:“但是真的很不方便。”
“没关系。”江时序仰头冲老太太笑了笑,紧跟着就回头,看向了身后帮忙的男生,“这位……”
男生几不可见地一挑眉,“林野。”
江时序于是再度笑起来,“麻烦林野帮帮我就好了,外婆你帮我们切一点水果。”
在确认过林野不会觉得困扰过后,老太太健步如飞地进了厨房里,给两个小年轻准备果切去了。
而老太太的身影刚一消失在厨房门口,江时序立马撑着轮椅扶手站了起来。腿上的石膏确实有些碍事,他抓着楼梯扶手缓慢往上挪动,走到拐角处,才发现林野没有跟上来。
他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双手交叠搭在扶手上,冲林野偏了偏脑袋,“上来啊?”
二楼只有一个卧室,江时序推门进去,发现确实还没铺床。他坐在床垫上,刚呼出一口浊气,就听“砰”地一声——林野一脚把他的轮椅踹过来了。
长得很精巧的男生杵在房间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刚刚面对老太太时脸上还有的那么一点笑颜色,这会儿彻底隐匿了。
接触到江时序错愕的视线,更是毫不犹豫,“没病就别装,少给人添麻烦。”
等到老太太端着冰冰凉的果盘上楼,房间里只剩下江时序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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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个开端,江时序以为林野应该会很讨厌自己。
但那天下午,太阳落山了,他突然听见外面传来狗闹腾的声音。
等他拖着脚上的石膏走到窗边,就看见林野拎着一桶水泥浆,蹲在门口将石板桥中间的缝隙填了起来。
而林野填水泥的时候,下午见过的那只黄狗就围着林野打转,毛茸茸的尾巴翘高了不住乱甩。
虽然是夏日,但那副画面静谧又温柔。江时序看得入了神,冷不丁却听见林野叫了一声“银河”。
声音抬高了,但仍旧温和,调子拖长了,听着有些无奈似的。
是狗爪子在没干的水泥上踩了一连串的梅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