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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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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在市区耽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直接出发去交警大队处理好了事情,叫人修了车,下午就开车回乌桕里了。
刚到家附近,材料商打电话过来,问他什么时候结货款。他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五点,于是让对方去联系肖向云。
那笔货款是他预先留出来的,提前半个月打给了肖向云,就是为了防止动账太多出了差池,影响施工。
挂了电话,车往前开出去十几米,对面突然来了辆三轮车。村里都是单行道,林野只能打方向盘,尽量往右边靠。
可很突然地,右前轮底下一声细微的咯噔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家门口已经近在咫尺,车窗外是没人照料、从外面都能看出来萧条的院落。待到三轮车过去,林野停车绕到副驾驶这边一检查,才发现车胎碾到了石板桥。
初雪刚过,融化的雪水渗进泥土里。车胎碾上去,吭地一声,石板又下陷开裂了。
看着石板桥中间的水泥补丁,林野的眉头轻轻拧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身后车内传来小狗的嘤嘤声的时候,石板桥中间那道印满了梅花印的水泥补丁终于掉进了排水沟里。
“……”
林野于是停住脚步,也不再往前走了。他定在原地,像是年久失修的机器人,失去了反应能力。
直到家的方向突然传来叫他的声音:
“哥哥?”
有那么一瞬间,林野觉得自己像是被抓了现行的罪犯。他飞快抬眼,虽然表情还算平稳,但明显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是擂鼓一般,咚咚地砸在胸腔里。
万幸,家门口的人一如既往笑得温柔,神色没有任何异样。
就算他没有应声,也好声好气地叫他,“要把车开进来吗?”
林野点点头,重新回到车上,直接将车开回了家里。
他提着小狗下车,看见宁悠还留在院门口靠外的位置。于是踱步过去,将小狗放在宁悠腿上,双手推着轮椅往屋内走去。
宁悠没养过小动物,乍一看见怀里的小狗,就像是刚刚的林野一样失去了反应能力。他呆愣愣地捧着怀里的小生命,待到回过神来,已经被林野推进了温暖的客厅里。
照顾他的两个护工正在清扫卫生,见着林野回来,很是熟络地和林野打了招呼,紧跟着又埋头干活去了。
林野站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刚刚啜饮一口,身旁的宁悠仰着脸问:
“这是送给我的吗?”
“路边捡的。”
林野应了一句,放下水杯,一看宁悠还直愣愣地瞧着自己。他略微咂摸了一瞬,又淡声补充,“送给你的。”
于是宁悠高高兴兴地捧着小狗转动轮椅,嘴里念叨着要给小狗找个舒适的窝。
轮椅滑出去几步开外,他又紧急刹住,回头笑眯眯地看向林野,“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林野“嗯”了一声,“你做主。”
家里没有现成的狗窝,宁悠自顾自地鼓捣,林野放心不少。
护工已经去给电梯消毒了,林野倚在楼梯扶手旁边,低声问:“昨晚他怎么样?”
两个护工对视一眼,默契地压低了声音,回答说一切如常。
如常,意思是宁悠吃了药,就自己睡下了。
误以为这是个好消息,林野真就放松不少。他呼出一口长气,绕过楼梯口,看见宁悠还在挑选合心意的废纸箱。
情绪平稳,状态如常,大抵是真如医生所说,熟悉的环境更利于他恢复。
所以回来乌桕里,还真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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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六年前出狱之后,林野是想着再也不要回乌桕里的。他不说,但二十二岁的年纪,本质上还是很好面子。
无论入狱是有什么样的理由,在乡下,总归是不光彩的事情。
可今年初,一直跟他一起生活的宁悠突然状况恶化了。
宁悠今年二十四岁,但已经在轮椅上生活了八年。前面两年,林野不在,他被扔在疗养院里,疏于照看,严重褥疮并发骨髓炎,加之骨髓损伤后有顽固性神经痛,所以林野出来接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林野花了好些功夫,把他的褥疮治好了,可顽固性神经痛又被称为“不死的癌症”,所以过去几年时间,他一直深受折磨。
林野忙着赚钱,只能聘请护工照料宁悠的日常。等到他发现情况不对劲的时候,宁悠已经跌坐在浴室地板上,将血淋淋的胳膊浸入了浴缸里。
满满一浴缸的水被染得红透了,可表面一点波澜也没有。
把宁悠救回来之后,林野带宁悠去看了半年的心理医生,可一直不见好转。直到年中,束手无策的心理咨询师直白地劝他,或许应该带宁悠回老家生活一段时间。
“我知道你们两个都很抗拒,但是一直这么下去,没人能够释怀。林野,我跟你打交道的时间更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才二十七岁,还有大把的时光。更长的人生在前面等着你呢,而充满未知数的前路,只有你自己能决定你要怎么过。”
“你们应该从乌桕里,重新再走出来,用更加昂扬坦荡的姿态,你们两个都是。”
日落时分,林野坐在客厅窗边的单人沙发上。
他静默地看着自己进门时走过的路,视线渺远,从门口的村道经过,跨越冬日里沉寂的农田,黏在了天际只剩一半身影的火红的落日上。
他知道,明天,它就会从另一个方向一点一点攀援出来。
可宁悠和他呢。
虽然昨晚说的有些像气话,但仔细一想,林野觉得自己也不算说错。
毕竟他和江时序,对他们两人而言,都是没有认识过才算是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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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时序回家的时候,偌大的宅邸一如既往地悄无声息。他杵在庭院内抽了支烟,吸得狠了,冬日里寒凉的空气一并进入肺腑,呛得他好一阵咳嗽。
但门厅依旧冷冷清清,没有人作声。
确认自己足够冷静了,他灭了烟,抬脚上了阶梯,迈入佣人为自己敞开的大门。
然后就看见了坐在客厅正中央的,他的母亲。并且看那模样,是已经等他有一段时间了。
虽然母亲的姿态神色没有任何异样,但江时序猜到这是已经知道自己和林野见过面的事情了。
毕竟他的母亲,从他稳固了继承人的位置之后,就愈发端方,大有天塌下来,也不会轻易动摇的架势。
屏退了佣人和助理,江时序迈步朝着自己的母亲走过去。母子两个已经久不谈心,这次,他自然也没有要话闲的意思。
往椅子上一坐,便是开门见山:
“林野说他坐过牢。”
说这话的时候,江时序甚至没有抬头看唐颖。他双腿交叠,一手搭在膝面上,指腹相贴,细细摩挲,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唐颖看儿子那副模样,很无奈似的轻轻笑出了声。笑过了,她端起桌上凉透了的茶水啜饮一口,临近年关,勾得流畅精细的红法指甲翘得恰到好处。
“几年没见了,林野还是那么不知趣。”
“……”
明明偌大的客厅只有自己和母亲两个人,但江时序仍旧觉得空气稀薄。他费劲地掐着脖颈狠狠揉了一圈,凸起的喉结抵着掌心的软肉,硬是被压得快要呕吐,他才缓慢松开手来。
“你记得那时候你答应我的吗?”
“指什么呢……”
唐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突然传来“砰”地一声巨响。她抹平了嘴角的弧度,眼眸一转,看向了指节迸裂流血的儿子,好奇地问:“你到底在气妈妈什么呢?”
“他坐牢是为了宁悠坐的,你要在这种不值当的人身上浪费多少时间?”
“而且仅仅是两年而已,以他对时易做的事情来说,这已经是我们家太过宽宏大量了。”
“还是说时序,你真的要信你外婆说的,遍地生瓜果,怎么都能活?你要抛弃江家,去和林野过一无所有的生活吗?”
唐颖的声音温柔,说话时也不急不缓的,姿态非常从容。
但江时序每听一句,就仿佛是有人在他岌岌可危的神经上弹动了一把。
数不清的话在咽喉的位置拥挤着,争先恐后地想要往外吐。
他想问母亲,记不记得在他小时候,母亲都是叫江时易“那个小畜生”的。他想问,无关于入狱的时间长短,重点难道不是母亲曾经对他做出的承诺吗。
最重要的是,明明是生你养你的人,在你怀着孩子却被江裕抛弃的时候,仍旧承受着村里人异样的视线选择接纳你的,你的母亲,你就这样看待她说的话吗。
但那些话想要说出口,都太费劲了。
江时序缓慢深呼吸,眼睁睁地看着唐颖朝他走来。那双做了漂亮指甲的手捧着他的脸,母亲笑得包容而慈祥的面容也随之靠近。
“时序,妈妈这辈子都在为你争,答应我不要犯蠢好吗?”
“你知道我的情况的,不要让妈妈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