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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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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肖向云租住的小区离开,林野把车停在路边花了很长时间缓神。
其间他收到宁悠的电话,让他去买些砂糖橘带回家,说是下午大家可以在院子里烤了吃。
正当他整理好心情重新发动车,打算去附近的水果店的时候,一辆警车突然停在他前面。
车后座下来两个人,都穿的便服。反手关车门的时候,视线已经朝着他停车的位置看过来了。
于是林野就知道,这是冲自己来的。
毕竟他从回乌桕里就没有主动上门去拜访,还三番五次挂断那位的电话,想来面子里子上,都让人有些过不去。
虽然对方穿的便服,但驾驶座的车窗被敲响的时候,林野还是很配合地降低了车窗。他撩起眼皮,看向沉稳的中年男人,“有什么问题?”
男人侧身靠在车门上,倒也没有硬逼着林野下车的意思,只是装作和朋友话闲那般,沉声道:“我们副局想见见你。”
林野斜眼看了看后视镜,两侧行人都面色如常,全然没察觉到这里的不对劲。料想对方大概也不会想要引人注目,他思索片刻,先是问:“必须要去?”
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倒是让对方愣了一下。
男人表情松动了,像是仔细斟酌过后,略显迟疑地回答:“倒也没这么说……”
林野见状眉头一挑,“是他让你们来找我的?”
这句话一出,靠着车门的男人就彻底哑声了。
忍住了啧声的冲动,林野只能在心底感叹这大概就是往上爬带来的好处了。他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打定主意不愿意下车了。“我会给典叔打电话的,之后也会抽时间去拜访。”
“但不是今天,也不会是跟你们去。”
买了砂糖橘回家的路上,林野真如先前所说,给“典叔”打了电话。
像是早早得到了消息,电话很快被接通。温和的中年男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到车里,变得有些不真实了。
“林野,过得还好么?”
林野一手把着方向盘,熟练地过弯,和国道上横行霸道的重卡错身而过。他看了眼后视镜里飞快倒退的整齐的白杨,先是说过得不错,紧跟着又道谢:“前天的事情,多亏了您。”
话音落下,林野听见有笑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像是觉得这次闲聊的开头还算顺畅,对方也顺势问他,前天的车祸有没有耽误他的事情。
林野不语,蓦地回想起那天晚上在景观道,江时序跪地不起,神志混沌的模样。
但只很短暂的一瞬,他便从记忆里抽身离开。
“刚巧赶上了,事情很顺利。”
不等对方回应,林野又主动叫了声“典叔”。
国道上的车跑起来一辆比一辆疯,林野一直小心避着。眼看着要到乌桕里了,他才声音平稳道:“不用为我和宁悠费心了。”
“你一直看着,应该知道,我们俩过得也还行。我们这次回来,跟以前的事没有关系,只是想回老家而已。”
“林野,关于这件事……”
一脚刹车踩死了,林野抬眼,看向了坐在乌桕树底下的男人。和对方对上视线的时候,通话声仍旧在继续。
“我希望你能放下手上的事情,和宁悠来我这里。”
“宁悠的情况我知道,你们过来,我会给他请更优秀的心理医生。而你,林野,我希望你能休息一段时间,再找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至于什么药材种植,什么加工厂,这些太复杂了……林野,你应该先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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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时序是两个小时前到的乌桕里。
因为知道林野去密云县了,此时只有宁悠和两个护工在家,所以他干脆没有把车往前开,而是直接停在了村口那棵高大的乌桕树旁边。
江时序对这棵乌桕树的印象很深刻,因为他从小就知道,这棵树就是乌桕里村的名字的由来。
下了国道,岔进村道里,能看见那棵高大的乌桕树的时候,就是到了乌桕里了。
二十岁那年的夏天,他和林野一起出门,不管去哪儿,都势必会经过这棵乌桕树。逢着赶集的日子,还会有外乡人过来,铺了地垫在树下摆摊,热闹非凡。
江时序打开车门下车,站在树底下仰头,透过枯寂的枝干看向了被割裂得格外细碎的天空。
冬日的天好像总是这样,久久是灰败的颜色。就算逢着出太阳的日子,阳光也是冷白的,全然没有温度。
还是其他季节更加……
思绪散乱但格外平和,江时序瞧着天色,冷不丁有个格外眼熟的身影闯进了眼角余光。
他转头看向对方,赶在那人走远之前,下意识叫了一声:“阿姨?”
蓄着短发的方圆脸的中年女性回头,看向了这个深冬还坚持穿大衣的年轻人,笑容憨厚爽朗,“是叫我吗?你认识我?”
江时序笑了一下算是回应,但没自我介绍,他又问:“你的小狗呢?”
乡下的人,多是会养狗的。大多数是养了看家护院用,但江时序记得,眼前这位女士不同。
以前林野忙得脚不沾地,经常是一大早就要出门。江时序凑热闹跟了几天,发现每次到了赶集的日子,都能见到一个短发女人,一边唱歌一边牵着小狗赶路。
乡下的清晨是寂静的,鸡鸣狗叫的声音能够传得很远。江时序听着女人放声高歌,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走得远一些了,他忍不住问林野:“她为什么总是在唱歌?”
当时林野是怎么说的?
说他也不知道。
后来跟村里的一些爷爷奶奶闲聊的时候,江时序又问过一遍,问那个女人为什么总是在唱歌。
老人家们七嘴八舌的,说她是个热情的人,说她生活过得闲适,又说她好像是个疯子,精神不太正常。
想起“精神不太正常”这句话的时候,江时序的之间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突然有种其实自己才是那个精神不正常的人的感觉。
已经过去八年了,就算养得再精细,但毕竟是在乡下,说不定小狗早就……
“被偷狗的人药死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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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林野朝自己走过来的时候,江时序仍旧没能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我听见它在叫。我打开门出去,就看见它在院子里乱爬,屁股上全是屎和血。我想带它去医院的……”
“但是它突然爬起来,一蹿冲出去,再也没回来了。”
听见最后这句话的时候,江时序就忍不住想,银河也是这样死的吗?那条总是跟在林野身边打转的小狗,最后是不是也死得这样难看。
……
“你来这里干嘛?”
江时序循声抬头,静静瞧了林野片刻,最终一句话都没说,站起来朝着自己的车走去了。
他打开副驾驶车门,从座椅上拿了只包裹下来。
“这个先拿去结款,大头我打进你账户。”
乡下的人越来越少,但毕竟是村口这样的地方,林野不想被人看热闹,索性把江时序推上了车。
江时序坐在副驾驶上,抬眼看向放在挡风玻璃下面的砂糖橘口袋,一句话不说,捞起一把扔向了后座。
“……”
刚刚坐进驾驶座的林野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开门见山地问:“你也找人盯我?”
江时序扭头,没有辩解,而是反问:“还有谁?”
“那你别管了。”林野把沉甸甸的袋子放进江时序怀里,认真解释,“你不用给我钱,我自己有办法……”
“又要去找那些在监狱认识的人?”江时序抢白道。
江时序的语气不算客气,林野想要提醒说自己也是从监狱出来的人,为了避免跟江时序有更多争执,到底是忍了下来。
可不等他说话,江时序接着道:“你不是说我们可以做朋友?找那些人帮忙可以,我就不行?”
“时序,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林野头疼至极,深深吐了口气,看向江时序的时候神色都变得无奈了,“我们不能把过去都放下吗?”
把过去放下?
“……怎么放下?”江时序短促地笑了一声,眼神却空得吓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用钝刀子割肉,“如果你放下了,你会像现在这样对我。”
在江时序看来,说出“放下过去”这句话的林野明明是最放不下过去的人。
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热烈的灿烂的夏天,那个夏天的雨水微风连同阳光,于他而言都格外与众不同,浸透了年轻的、不管不顾的爱欲。年轻人灼热的爱意在照拂下生机勃然,最为热切的时候,他问过外婆,他喜欢上了一个可能会让他一无所有的人,应该怎么办?
那时候外婆说的,如今这个时代,遍地生瓜果,怎么都能活。
比起种种客观条件,人在短暂的一生当中,能够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才是更为困难的事情。
他信以为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当他发现林野同样喜欢自己的时候,他当真有了一种,天塌下来都能活的感觉。
可那个夏天,结束得超出他想象的仓促。所有爱欲在瞬间被拖入泥泞,急速走向腐烂。连同关于未来的美好的幻想,也一并化为了齑粉。
“林野,江时易犯的错,也要我来承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