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酒醒恨无地缝钻 ...

  •   许羡安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那鸟也不知是什么品种,叽叽喳喳叫得格外欢实,一声高过一声,活像是在他脑子里开了个瓦市勾栏,热闹得能掀翻屋顶。
      他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扯了扯蒙住了头。
      没用。
      那鸟叫声穿透锦被,顽强地钻进他的耳朵。
      许羡安只好认命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还是熟悉的青色帐幔,绣着竹叶纹,被晨光染成了浅金色。枕头上还残留着昨晚没吃完的半块芝麻糖,此刻已经化了,粘在绣花枕套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糖渍。
      他盯着那糖渍看了会儿,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宫宴。喝酒。竹林。慎王。腰带。
      “美人,笑一个呗?”
      许羡安猛地坐起身,结果动作太急,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回去。
      头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钝的、闷闷的,就像是有人在他脑袋里塞了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嗓子也干得冒烟。
      他舔了舔嘴唇,想喊人倒水,还没出声,房门“吱呀”一声就被推开了。
      沈恹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白瓷碗,还冒着热气。他见许羡安醒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世子醒了。”
      许羡安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水。”
      沈恹放下托盘,先给他倒了杯温茶。许羡安连忙接了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后,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什么时辰了?”他问,声音还是哑。
      “未时三刻。”沈恹把托盘上的碗端过来,“醒酒汤,侯夫人吩咐厨房备的,温了三次了。”
      许羡安看着那碗深褐色的汤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不喝,苦。”
      “加了蜂蜜。”沈恹又把碗往他面前递了递,“侯夫人说了,您要是不喝,这个月的零花钱减半。”
      许羡安:“……”
      他挣扎了三秒,接过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确实加了蜂蜜,但药味还是重,苦中带甜,甜里透苦,那滋味儿别提多诡异了。
      喝完药,他苦着脸吐了吐舌头。沈恹适时递上一块芝麻糖。
      许羡安眼睛一亮,接过糖塞进嘴里,甜味儿化开,终于把那股药味压了下去。
      等他缓过劲儿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正事。
      “那个……”他迟疑着开口,眼神飘忽,不敢看沈恹,“昨晚……后来怎么样了?”
      沈恹正收拾碗勺,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世子问的是哪件事?”
      “就是……”许羡安搓了搓手指,“我喝多了之后……有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沈恹放下碗,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世子指的是哪件不该做的事?是偷喝了一整壶御酒?是在殿内对着舞姬拍手叫好差点跟着一起跳?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许羡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还是跑到竹林里,扯了慎王殿下的腰带,叫他美人,让他笑一个?”
      闻言,许羡安的脸“唰”地白了。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他扯了慎王的腰带,还调戏了人家。
      “完了完了完了……”他抱着脑袋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绝望,“沈恹,我现在收拾包袱去庙里出家还来得及吗?就说我大彻大悟,看破红尘,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沈恹无情地掀开他的被子:“世子,慎王殿下信不信我不知道,但侯爷一定会先把您的腿打断,然后再把您从庙里拎回来。”
      许羡安哀嚎一声,瘫在床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帐顶。
      “那你说怎么办?”他有气无力地问,“慎王会不会记仇?会不会找个由头参我爹一本?会不会哪天夜里派刺客来把我……”
      “世子,”沈恹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慎王殿下若真想对您不利,昨晚当场就能发作。他既然没声张,或许……没那么生气?”
      “没那么生气?”许羡安猛地坐起来,“你没看见他看我的眼神!冷得跟腊月里的冰碴子似的吗!他说‘你很好’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下一句就是‘来人,拖出去砍了’!”
      沈恹沉默了。
      其实他也觉得慎王当时那眼神挺吓人的。但这话不能说,说了世子更慌。
      “对了,”许羡安忽然想起什么,紧张地问,“昨晚除了你,还有别人看见吗?”
      沈恹摇头:“当时就我们三人,竹林僻静,应该没有旁人。”
      许羡安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那慎王自己呢?他会不会跟别人说?比如陛下?或者他那些幕僚?”
      “这属下就不知道了。”沈恹实话实说,“但依慎王殿下的性子,不像是会到处宣扬这种事的人。”
      许羡安听了后,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是。
      于是他就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掀开被子下床:“更衣,我要出去。”
      “去哪儿?”
      “去找温书瑞。”许羡安一边套外袍一边说,“问问他有没有什么药,吃了能让人失忆的。最好是只让慎王忘记昨晚那一段,别的都记得的那种。”
      沈恹:“……”
      他觉得自家世子可能还没完全醒酒。
      但许羡安已经飞快地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从妆匣里摸了点碎银子揣怀里,就要往外走。
      “世子,”沈恹叫住他,“您早膳还没用。”
      “不吃了,没胃口。”许羡安摆摆手,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回头严肃地看着沈恹,“昨晚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对不能再有第三人知道这件事。尤其是我爹娘,千万不能说,知道吗?”
      沈恹点头:“属下明白。”
      许羡安这才放心,推门出去。
      穿过回廊时,他碰见了自家娘亲。
      侯夫人林氏正指挥丫鬟修剪院里的花木,见儿子匆匆走过,叫住了他:“羡安,去哪儿?”
      许羡安脚步一顿,转过身,挤出个乖巧的笑:“娘,我去趟杏林堂,找书瑞拿点消食的药。”
      林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便道:“昨晚又贪杯了吧?让书瑞给你配点解酒的药丸,随身带着。”
      “知道了娘。”许羡安应得飞快,脚下已经往门口挪。
      “等等,”林氏又叫住他,“昨晚宫宴上,你没惹什么事吧?”
      许羡安心跳一下子漏了一拍,面上强装镇定:“没啊,我能惹什么事?就老老实实吃饭看表演,然后头晕就先回来了。”
      林氏看了他几秒,见他眼神坦荡(装的),这才点点头:“去吧,早些回来。”
      许羡安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
      出了侯府大门,他才长长舒了口气。
      吓死了。
      他拍拍胸口,定了定神,往杏林堂方向走。
      杏林堂在城东,离永宁侯府不算远,穿过两条街就到了。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药柜上一个个小抽屉上都贴着药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
      此时温书瑞正在柜台后抓药,一身月白长衫,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他低着头,神情专注,手指在药秤和药格间熟练移动,动作行云流水。
      许羡安走进来时,他刚好包完一包药,抬头看见来人,笑了:“哟,稀客啊。许世子今儿怎么有空光临敝店?”
      “少贫。”许羡安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找你救命。”
      温书瑞挑了挑眉:“又牙疼了?”
      “不是。”许羡安左右看看,店里还有几个抓药的客人,便拽着温书瑞的袖子往内间走,“进去说。”
      内间是温书瑞平日看诊配药的地方,一张诊案,几把椅子,靠墙立着书架,上面摆满了医书和药罐。
      许羡安关上门,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看着温书瑞:“书瑞,我问你个事。”
      “你说。”
      “有没有那种药,就是吃了能让人选择性失忆的?”许羡安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就是……只忘记特定的一件事,或者一段时间,别的都不影响的那种?”
      温书瑞:“……”
      他沉默了三秒,伸手去探许羡安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大白天说胡话?”
      “我没说胡话!”许羡安拍开他的手,急道,“我是认真的!你就说有没有吧!”
      温书瑞收回手,在诊案后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先说说,你想让谁失忆?忘记什么事?”
      许羡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事太丢人,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你就别管了,”他含糊道,“反正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这种药?”
      “没有。”温书瑞回答的干脆利落,“失忆之症多是因头部受创或心神受损所致,药物虽然能致人昏聩,却难精准抹去某段记忆。便是有,也是损人根本的虎狼之药,我温家不会制,也不屑制。”
      许羡安蔫了。
      他垂头丧气地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温书瑞看他这副模样,倒了杯茶推过去:“到底出什么事了?能让你急成这样。”
      许羡安捧着茶杯,犹豫再三,还是断断续续把昨晚的事说了。当然,略去了“美人”和“笑一个”这些细节,只说自己喝多了,不小心扯了慎王的腰带。
      饶是如此,温书瑞听完后还是愣了半天。
      “你……”他憋了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挺会挑人啊。”
      许羡安苦着脸:“你就别取笑我了。我现在该怎么办?慎王会不会记恨我?会不会报复?”
      温书瑞沉吟片刻,道:“慎王殿下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况且你当时醉酒,他若因此追究,反倒显得心胸狭窄。依我看,他多半不会放在心上。”
      “真的?”许羡安眼睛一亮。
      “真的。”温书瑞点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你最好还是离慎王远些。”温书瑞正色道,“那位殿下身份特殊,手握权柄,又深得圣心。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你与他走得太近,未必是好事。”
      许羡安又想起了昨晚楚谨弋那双冰冷的眼睛,还有那句“你很好”,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放心,”他郑重道,“从今往后,我见了他一定绕道走。能躲多远躲多远,绝对不往他跟前凑。”
      温书瑞看他吓得够呛,笑了:“你也别太紧张。说不定过几天慎王自己都忘了这事。”
      “但愿吧。”许羡安有气无力道。
      他在杏林堂又坐了会儿,喝了杯茶,吃了温书瑞给的几颗自制的山楂丸,这才感觉心情好了些。
      临走时,温书瑞从柜子里拿出个小瓷瓶递给他:“新制的糖丸,加了甘草和薄荷,能醒神清口。你随身带着,要是再喝酒,含一颗会舒服些。”
      许羡安接过瓷瓶,感动道:“书瑞,还是你对我好。”
      温书瑞笑着摇头:“快回去吧,别让侯夫人担心。”
      许羡安揣着糖丸,蹦蹦跳跳的往回走。
      穿过街市时,他看见了卖糖葫芦的老汉,没忍住,买了一串。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咬一口,酸甜酥脆,糖渣沾了满嘴。
      他一边吃一边走,心里那点担忧被糖葫芦的甜味冲淡了不少。
      是啊,温书瑞说得对,慎王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人家日理万机,哪有空会跟他一个小世子计较这点小事?说不定真忘了呢。
      这么一想,他心情更好了,甚至哼起了小调。
      走到侯府那条街的街口时,他远远就看见自家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通体玄色,车辕上刻着繁复的纹饰,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神骏异常。车前站着两名侍卫,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神色冷肃。
      许羡安脚步一顿,糖葫芦举在半空。
      这马车……看着有点眼熟啊。
      他眯起眼仔细瞧了瞧。
      车辕侧面,似乎刻着一个字。离得远,看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轮廓。
      好像是……“慎”?
      许羡安手里的糖葫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转身就跑。
      刚没跑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沈恹的声音:“世子,您要去哪儿?”
      许羡安僵住,慢慢转过身。
      沈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沈恹…”许羡安声音发颤,指着那辆马车,“那、那是……”
      “慎王府的马车。”沈恹平静地说,“慎王殿下正在府内,与侯爷说话。”
      许羡安顿时眼前一黑。
      完了。
      真找上门来了。
      “他来多久了?”他抓着沈恹的袖子,急切地问。
      “有半个时辰了。”沈恹道,“侯爷让属下出来找您,说是……慎王殿下想见您。”
      “见我?”许羡安声音都变了调,“他见我干嘛?不会是来问罪的吧?会不会带着圣旨来抄家?”
      沈恹沉默了一下,道:“世子,慎王殿下是独自来的,没带仪仗,也没带侍卫。看着……不像是来问罪的。”
      “那像是什么?”
      “像是……”沈恹斟酌着用词,“访友?”
      许羡安:“……你见过谁访友会带两个佩刀的侍卫守在门口?”
      沈恹不说话了。
      许羡安在原地转了两圈,脑子里飞快地思考对策。
      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躲?能躲哪儿去?总不能一辈子不回家吧。
      装病?可他已经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街口了,沈恹都看见了。
      思来想去,好像只剩下一条路了。那就是去面对这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看向侯府大门:“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沈恹跟在他身后,小声提醒:“世子,您嘴角还有糖渣。”
      许羡安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嘴。
      主仆二人走到府门前,那两名侍卫瞥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审视却让许羡安后背发凉。
      他硬着头皮进了府。
      正厅里,他爹永宁侯许稷正陪着楚谨弋说话。
      许羡安走到厅外,从门缝里偷偷往里瞧。
      楚谨弋坐在客位,依旧是一身玄色蟒袍,腰间玉带系得端正。他端着茶盏,垂眸听着许稷说话,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情绪。
      许稷脸上带着笑,但许羡安能看出自家爹笑得有点勉强,额角隐约有汗。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厅内就传来楚谨弋的声音:“侯爷,令郎还没回来?”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许稷忙道:“应该快了,我已经让人去找了。”
      许羡安心一横,推门走了进去。
      厅内两人同时看向他。
      许羡安低着头,走到许稷身边,规规矩矩地行礼:“爹。慎王殿下。”
      楚谨弋没说话,只看着他。
      许羡安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不敢抬头。
      “羡安,”许稷开口道,“慎王殿下来访,说是……想见见你。”
      此刻,许羡安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了楚谨弋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看不出情绪,但许羡安莫名觉得,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复杂。
      不是单纯的愤怒或厌恶。
      更像是……探究?
      “许世子,”楚谨弋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昨夜休息得可好?”
      许羡安心里猛的一紧。
      来了来了,开始兴师问罪了。
      他咽了口口水,小声道:“还、还好。”
      “酒可醒了?”
      “……醒了。”
      楚谨弋点了点头,放下茶盏:“那就好。”
      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许羡安大气不敢出,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该怎么道歉。是直接跪下认错?还是委婉点说“昨晚喝多了冒犯殿下还请恕罪”?
      还没等他想好,楚谨弋又开口了:“本王今日来,是为昨夜之事。”
      许羡安心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来了,真的要问罪了!
      他双腿一软,差点就当场跪下。
      本以为对方会兴师问罪,却听楚谨弋继续道:“昨夜许世子醉酒,不慎遗落了此物。”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许羡安定睛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块……芝麻糖?
      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因为揣在怀里太久,已经有些化了,糖渍渗过油纸,在桌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许羡安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块糖,又看了看楚谨弋。
      他昨晚……有带糖去宫宴吗?
      好像是带了。出门前揣了一包在怀里,后来喝多了,可能掉出来了?
      可是……慎王捡他的糖干嘛?还特意送回来?
      许稷也愣住了,看看糖,又看看儿子,一脸不解。
      楚谨弋神色如常,淡淡道:“此物落在竹林,本王恰巧拾得。想来是许世子心爱之物,故今日特来归还。”
      许羡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说“谢谢殿下”?还是该说“一块糖而已殿下不必亲自送来”?
      此时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只憋出一句:“……有劳殿下。”
      楚谨弋看着他,忽然问:“许世子似乎很紧张?”
      许羡安:“……没有。”
      “那为何不敢看本王?”
      许羡安只好抬起头,硬着头皮对上他的视线。
      楚谨弋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冬天的夜空,看不见底。许羡安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了昨晚竹林里,自己凑近戳他脸的情景。
      他脸颊一热,赶紧别开眼。
      楚谨弋似乎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但太快了,让许羡安怀疑是自己眼花。
      “许世子,”楚谨弋再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昨夜之事……”
      许羡安屏住呼吸。
      “本王就当没发生过。”
      许羡安愣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楚谨弋。
      楚谨弋也在看他,眼神平静无波:“醉酒失态,人之常情。许世子不必放在心上。”
      许羡安眨了眨眼,所以……慎王不是来问罪的?反而是来……宽慰他的?
      还特意送还他掉的芝麻糖?
      这……
      他突然觉得怎么更慌了?
      许稷在旁边听了,终于松了口气,忙道:“殿下宽宏大量,臣感激不尽。犬子顽劣,日后啊我定当严加管教。”
      楚谨弋微微颔首,站起身:“既已归还失物,本王便不多叨扰了。”
      许稷连忙起身相送。
      许羡安此时还处在懵懂状态,呆呆地跟着站起来,看着楚谨弋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楚谨弋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许羡安还没品出那眼神里的意思,楚谨弋就已经转身大步离开了。
      送走慎王后,许稷回到厅内,长长舒了口气。
      他看向还愣在那里的儿子,皱了皱眉:“羡安,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怎会惊动慎王亲自上门?”
      许羡安回过神,含糊道:“就……喝多了,不小心冲撞了殿下。”
      “只是冲撞?”许稷狐疑地看着他,“若只是寻常冲撞,慎王何必亲自来这一趟?还特意送还一块糖?”
      许羡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块芝麻糖。
      糖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在油纸上。他拆开油纸,看着里面黑乎乎的糖块,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慎王……到底什么意思?
      “罢了,”许稷摆摆手,“既然慎王说不追究,那便罢了。日后你行事需更加谨慎,莫要再惹出这等事来。”
      “知道了爹。”许羡安嘴上应着,心思却还在那块糖上。
      他拿着糖回了自己院子。
      沈恹等在院门口,见他回来,迎上来:“世子,没事吧?”
      许羡安摇摇头,把糖递给他看:“慎王送回来的。”
      沈恹看了看糖,又看看许羡安,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许羡安问。
      沈恹犹豫了一下,道:“属下觉得……慎王殿下对您,似乎并无恶意。”
      许羡安皱眉:“怎么说?”
      “若真有恶意,今日便不会这般客气。”沈恹分析道,“他亲自上门,送还一块糖,还说‘就当没发生过’,这分明是……在安抚您。”
      安抚?
      许羡安更糊涂了。
      他调戏了人家,人家反过来安抚他?
      这什么道理?
      “也许……”沈恹猜测道,“慎王殿下是真没把那事放在心上。毕竟您当时醉了,他若与一个醉鬼计较,反倒失了身份。”
      许羡安也觉得有道理。
      是啊,人家是王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会跟他一个小辈计较这点小事?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点忐忑终于消散了些。
      他掂了掂手里的糖,笑了:“哎呀不管了,反正这事过去了。沈恹,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我快饿死了。”
      沈恹应声去了。
      许羡安走进屋,把糖放在桌上,自己倒了杯茶喝。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清香。他捧着茶杯,看着窗外院子里开得正好的海棠花,又忽然想起昨晚楚谨弋站在竹林里的样子。
      玄衣墨发,身姿挺拔,仰头喝酒时喉结滚动的弧线。
      还有他说“你很好”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许羡安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想了不想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洋洋的。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明媚的春光,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哎,活着真好。”他小声嘀咕道。
      不用被砍头,不用被抄家,还能继续吃芝麻糖。
      嗯,真好。
      而此时,慎王府书房内。
      楚谨弋站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
      侍卫长陆铮垂首立在身后,低声禀报:“殿下,糖已经送还了。永宁侯世子看起来……很紧张。”
      楚谨弋没说话。
      陆铮迟疑了一下,又道:“属下不明白,殿下为何要亲自走这一趟。不过是一块糖,让属下送去便是。”
      楚谨弋转过身,将玉佩放在书案上。
      “你觉得,”他缓缓开口,“许羡安是个怎样的人?”
      陆铮愣了愣,斟酌道:“属下查过,永宁侯世子性情活泼,好动贪玩,嗜甜如命。在京中虽有些顽劣名声,但并无大恶,也从未欺压百姓。倒是……时常接济街边乞儿,心肠不坏。”
      楚谨弋点了点头。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拿起一本兵书,却并没有翻开。
      昨夜竹林里,那少年醉眼朦胧凑上来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柔软的手指戳在他脸上,带着芝麻糖的甜香。
      “美人,笑一个呗?”
      楚谨弋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陆铮。”
      “属下在。”
      “往后永宁侯府那边,多留意些。”楚谨弋淡淡道,“不必干涉,只需看着。”
      陆铮虽然不解,但还是应下:“是。”
      楚谨弋挥挥手,陆铮退下了。
      书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楚谨弋伸手拿起书案上的那块玉佩,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面。
      玉佩上刻着一个“慎”字,那是先帝在他十六岁封王时所赐。
      他握着玉佩,望向窗外。
      春光正好,海棠花开得热闹。
      他忽然想起许羡安那双桃花眼,笑起来时弯弯的,像月牙儿,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那样鲜活,那样明亮。
      和这死气沉沉的京城,格格不入。
      楚谨弋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许羡安……”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新奇的东西。
      然后,他将玉佩收进袖中,翻开兵书,不再去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