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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栗糕上门讨说法 ...

  •   许羡安以为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接下来的三天,他过得格外小心谨慎。宫宴那晚的荒唐事像根刺,时不时就扎他一下,提醒他曾经在太岁头上动过土。他倒不是怕死,主要是怕丢人——若是被京城里那帮纨绔子弟知道,他许羡安酒后调戏了冷面王爷,还扯了人家的腰带,他这辈子就别想抬头做人了。
      因此这三日,他除了偶尔去杏林堂找温书瑞拿点消食丸,或是去西街新开的点心铺子尝鲜,其余时间都老老实实待在侯府里,连平日里最爱的瓦市勾栏都不踏足了。
      沈恹说他这是“做贼心虚”。
      许羡安不承认,只说自己近来修身养性,要当个安分守己的世家子弟。
      第四日晌午,春阳暖得恰到好处。许羡安让人在院子里摆了张藤椅,又支了把伞遮阳,自己歪在上面,手里捧着一本前朝野史,看得昏昏欲睡。书页上的字像蚂蚁似的爬来爬去,他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晚的竹林。月光清冷,竹影婆娑,楚谨弋一身玄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酒壶,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愈发冷峻。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手戳了戳那人的脸……
      “世子。”
      沈恹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把他从半梦半醒中泼了出来。
      许羡安一个激灵坐起身,书“啪”地掉在地上:“嗯?怎么了?”
      “慎王府来人了。”沈恹的声音很平静,但许羡安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心里“咯噔”一下:“又来?这次又是什么事?”
      不是才送过芝麻糖吗?怎么又来了?
      沈恹弯腰捡起书,拍了拍灰:“不是慎王本人,是王府的管家,说是奉殿下之命,来送东西的。”
      “送东西?”许羡安皱眉,“送什么?”
      “一盒栗子糕。”
      许羡安愣住了。
      栗子糕?
      他和慎王非亲非故,不过是一面之缘——还是那种尴尬至极的缘分——怎么就送起点心来了?还指名道姓要送给他?
      “人呢?”他问,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在前厅,侯爷正陪着说话。”沈恹道,“管家说,殿下吩咐了,这栗子糕要亲手交到世子手上。”
      许羡安心里直打鼓。
      这慎王到底想干什么?先送还芝麻糖,又送栗子糕,这唱的是哪出?莫不是先礼后兵?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沈恹,你说……慎王会不会是在糕点里下毒了?”
      沈恹:“……”
      “你看啊,”许羡安越想越觉得有理,“他明面上说不计较,实际上心里记恨,又不好直接发作,就用这种阴损的法子。等我吃了糕点,中毒身亡,他就可以撇清关系,说是糕点不干净,或是旁人动了手脚……”
      “世子,”沈恹打断他的胡思乱想,“慎王殿下若真想杀您,用不着这么麻烦。”
      许羡安想了想,也是。
      以慎王的权势,真想弄死他一个小世子,办法多得是,何必绕这么大弯子?还搭上一盒栗子糕。
      “那你说,他什么意思?”许羡安挠头,“我和他又不熟,他干嘛突然给我送吃的?还特意让管家跑一趟?”
      沈恹沉默片刻,道:“或许……是示好?”
      “示好?”许羡安更糊涂了,“他一个王爷,跟我示什么好?”
      沈恹摇摇头,他也想不明白。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一个小丫鬟匆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世子,侯爷让您去前厅呢。”
      许羡安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袍:“走吧,是福不是祸。”
      到了前厅,果然看见一个五十来岁、衣着体面的老者坐在客位上,手边放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许稷陪在一旁,脸上挂着客套的笑,但那笑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见许羡安进来,老者立刻站起身,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谄媚:“老奴见过许世子。”
      许羡安忙回礼:“老人家不必多礼。”
      老者直起身,笑容可掬:“老奴姓周,是慎王府的管家。今日奉殿下之命,特来给世子送点心。”
      他说着,双手捧起食盒,恭敬地递过来。
      许羡安接过食盒,沉甸甸的。他打开盒盖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块栗子糕,每一块都金黄酥软,边缘微焦,散发着浓郁的栗香和蜜糖的甜味,还隐隐带着一丝桂花的香气。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许羡安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有劳周管家跑这一趟。只是……我与慎王殿下不过数面之缘,殿下如此厚爱,实在愧不敢当。”
      周管家笑道:“殿下说,前几日宫宴上,世子醉酒不适,殿下未能及时照拂,心中过意不去。这栗子糕是府里厨子新制的,用的是京郊西山产的油栗,又添了上等蜂蜜和干桂花,甜而不腻,最是养胃,特意让老奴送来给世子尝尝。”
      许羡安听得一愣一愣的。
      慎王过意不去?没及时照拂?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那晚明明是他先动手扯人腰带的,怎么反倒成了慎王没照拂好他?
      许稷在旁边听了,忙道:“殿下实在太客气了。犬子顽劣,那日宫宴失态,还未向殿下请罪,怎敢劳殿下挂心?”
      周管家摆摆手:“侯爷言重了。殿下说了,世子年少率真,酒后失态也是常情,不必放在心上。反倒是殿下那日语气重了些,这几日思来想去,觉得该来赔个礼。”
      赔礼?
      许羡安和许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慎王给许羡安赔礼?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许羡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慎王的态度……未免太好了吧?好得让他心里发毛。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灵光一闪——
      难道慎王是想拉拢他爹?
      永宁侯虽不掌实权,但在朝中人脉颇广,又是开国功臣之后,在文臣中颇有声望。慎王如今掌京畿卫戍,正是需要各方支持的时候……通过他这个儿子来示好,既不着痕迹,又显得亲切。
      这么一想,许羡安觉得合理多了。
      原来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他爹来的。
      他顿时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多谢殿下美意,这栗子糕我就收下了。还请周管家代我向殿下致谢,就说……栗子糕我很喜欢,殿下的心意我也领了。”
      周管家见他收了,笑容更深:“世子喜欢就好。殿下还说,若是世子觉得味道尚可,日后府里做了新的点心,再给世子送来。”
      许羡安:“……”
      这还带续杯的?
      送走周管家后,许稷看着儿子手里的食盒,眉头微皱:“羡安,慎王此举……你怎么看?”
      许羡安把刚才的猜测说了。
      许稷沉吟片刻,摇头:“不像。慎王若真想拉拢为父,直接下帖子邀我过府一叙便是,何必绕这么大圈子,从你这儿下手?还又是送糖又是送糕点的。”
      “那爹觉得是为什么?”
      许稷看着食盒,又看看儿子,眼神复杂:“为父也说不清。但羡安,你记住,慎王此人深不可测,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可能有多层用意。你与他打交道,务必小心谨慎,莫要轻易被表象所惑。”
      许羡安点头:“我知道了爹。”
      回到自己院子,许羡安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盯着看了半天。
      沈恹站在一旁,问:“世子打算怎么处理?”
      许羡安摸了摸下巴:“你说……这糕点到底能不能吃?”
      “周管家既然敢光明正大送来,应当无毒。”沈恹道,“但为防万一,属下可以先试——”
      “不用。”许羡安摆摆手,“真要下毒,也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
      他伸手拿起一块栗子糕,凑到鼻尖闻了闻。
      确实很香。
      栗子的醇厚和蜂蜜的清甜混合在一起,还夹杂着淡淡的桂花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许羡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小口。
      糕点入口即化,栗蓉细腻绵密,甜度恰到好处,蜂蜜的润和桂花的香在舌尖化开,回味悠长。
      “唔……”许羡安眼睛一亮,“好吃!”
      他又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
      沈恹见状,嘴角微扬:“看来慎王府的厨子手艺不错。”
      “何止不错,简直绝了!”许羡安三两口吃完一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比咱们府里做的强多了,也比西街那家点心铺子的强。”
      他伸手又拿了一块,刚要往嘴里送,忽然想起什么,动作一顿。
      “沈恹,”他转过头,神色严肃,“你说慎王送我糕点,真的只是客气?或者只是为了拉拢我爹?”
      沈恹想了想:“属下觉得,或许还有一层意思。”
      “什么?”
      “提醒。”沈恹缓缓道,“提醒您,他还记着那件事。也提醒您,他随时可以找上门来。送糕点,看似示好,实则也是一种……敲打。”
      许羡安手里的糕点突然就不香了。
      他放下栗子糕,苦着脸:“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这哪是糕点,这是催命符啊!”
      沈恹看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道:“世子也不必太过忧虑。慎王若真想为难您,就不会用这种方式了。”
      “那你说他到底想干嘛?”许羡安抓狂,“送糖送糕点,态度好得不像话,可我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像是被什么盯上了似的。”
      沈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主仆二人对着食盒发愁的时候,一个小丫鬟又匆匆跑了进来,这次脸色都白了:“世子!世子!不好了!”
      许羡安心里一紧:“又怎么了?”
      “慎、慎王殿下又来了!”小丫鬟喘着气,“这次是亲自来的,骑马来的,已经在门口下马了!侯爷已经迎出去了!”
      许羡安手里的栗子糕“啪”地掉在桌上。
      他第一反应是——跑!
      可往哪儿跑?前门已经被堵了,后门……
      他看向沈恹:“翻墙?”
      沈恹冷静道:“世子,慎王殿下既然亲自来了,不见到您是不会走的。您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许羡安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就是怕。
      那种怕说不清道不明,就像小时候偷吃了厨房新做的点心,明知迟早要被娘发现,却还是想能拖一时是一时。
      “那你说怎么办?”他急得在院子里转圈。
      沈恹看了眼食盒:“世子不如……主动去见?”
      “主动?”许羡安停下脚步,“怎么主动?”
      “就说您收了殿下的糕点,心中感激,特来谢恩。”沈恹道,“态度恭敬些,礼数周全些,殿下总挑不出错来。主动去,总比被动等着被找上门强。”
      许羡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与其像待宰的羔羊一样等着,不如主动出击,至少还能掌握一点主动权。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又让沈恹看看自己脸上有没有糕点屑,确认一切妥当了,这才硬着头皮往前厅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改了主意。
      不行,不能去前厅。
      前厅有他爹在,有些话不好说。万一慎王真是来“讨说法”的,当着他爹的面,那不是更尴尬?而且他爹在场,他很多话也不敢说。
      他脚步一转,往书房方向去。
      “世子?”沈恹不解。
      “去书房。”许羡安低声道,“你去找我爹,就说我突然腹痛,回房休息了。若是慎王问起,就说我稍后再去拜见。”
      沈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世子想单独见慎王?”
      许羡安点头:“有些话,还是私下说清楚比较好。你帮我拦着我爹,别让他过来。我自己去书房等慎王。”
      沈恹犹豫了一下:“属下陪您一起去。”
      “不用。”许羡安摆摆手,“你去拦着我爹更重要。我自己去书房等。”
      沈恹还想说什么,但见许羡安神色坚决,只得应下:“那世子小心。若有事,大声唤属下便是。”
      许羡安独自一人来到书房。
      这书房他平日很少来,多是许稷在处理公务时使用。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几把黄花梨木椅子,靠墙立着整排书架,上面摆满了经史子集和公文卷宗。
      他在书案后坐下,又觉得不妥——那是他爹的位置,他坐上去像什么话?
      于是他又起身,走到客位的椅子上坐下。
      坐下后,他又觉得太拘谨,不如站着自然。
      就这么折腾了几个来回,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沉稳有力。
      许羡安立刻挺直腰背,双手放在膝上,做出一副乖巧恭敬的模样。
      门被推开了。
      楚谨弋走了进来。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但料子看起来比那日宫宴上的更考究些,暗纹在光线下隐隐流动。腰间系着一条墨玉腰带——不是那晚被扯掉的那条。他没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子束了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威仪,反倒更显出几分清冷孤高的气质。
      许羡安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见过慎王殿下。”
      楚谨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许世子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许羡安直起身,却不敢坐,垂手站在一旁,像个等着被先生训话的学生。
      楚谨弋也不说话,只端起桌上早就备好的茶盏——那是许稷平日里用的青瓷盏,楚谨弋却毫不介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许羡安手心开始冒汗。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楚谨弋,对方神色淡然,仿佛真的只是来喝茶的。
      可越是这样,许羡安心里越没底。
      终于,楚谨弋放下了茶盏。
      “许世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本王的栗子糕,可还合口味?”
      许羡安忙道:“合口味,非常合口味。多谢殿下赏赐。”
      楚谨弋点了点头:“喜欢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许羡安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可能会窒息而死。他鼓起勇气,主动开口:“殿下今日莅临寒舍,不知有何指教?”
      楚谨弋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看不出情绪:“许世子觉得,本王该有何指教?”
      许羡安被他这么一反问,顿时语塞。
      楚谨弋也不催他,只静静地看着,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许羡安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仿佛自己那点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他咬了咬牙,决定豁出去了。
      “殿下,”他躬身深施一礼,态度诚恳,“那日宫宴,臣醉酒失态,冒犯殿下,实乃大不敬之罪。臣心中惶恐,日夜难安。今日殿下亲临,臣斗胆,请殿下明示,要如何责罚,臣绝无怨言。”
      他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极低。
      楚谨弋听了,却没什么反应。
      半晌,他才缓缓道:“许世子以为,本王是来问罪的?”
      许羡安一怔:“难道……不是?”
      楚谨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侯府的后花园,此时春意正浓,海棠、玉兰开得热闹,几只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夕阳的余晖洒进来,给书房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那日本王说过,”楚谨弋背对着他,声音低沉,“就当没发生过。”
      “可是……”
      “可是你心里不安。”楚谨弋转过身,看着他,“你觉得,本王不追究,不合常理。所以你一直在等,等本王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来跟你算这笔账。”
      许羡安被说中心事,脸上一热,低下头不敢吭声。
      楚谨弋走回书案前,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许羡安抬眼看去,愣住了。
      那是一根……腰带?
      玄色锦缎,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玉带扣上镶嵌着一颗墨玉,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正是那晚宫宴上,楚谨弋系的那条。
      “本王的腰带,”楚谨弋淡淡道,“那日被许世子扯下后,便一直留在本王这里。”
      许羡安的脸“唰”地白了。
      他就知道!就知道这事没完!
      楚谨弋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许世子似乎很紧张?”
      许羡安声音发颤:“臣……臣……”
      “你放心,”楚谨弋打断他,“本王不是来问罪的。”
      许羡安不信。
      都把“罪证”拿出来了,还不是问罪?
      楚谨弋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道:“腰带既被你扯了,总要有个说法。”
      许羡安心一横,视死如归:“殿下要什么说法?臣愿赌服输,任凭殿下处置!”
      楚谨弋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许羡安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可怕的条件时,楚谨弋却道:“许世子可会下棋?”
      许羡安一愣:“啊?”
      “围棋。”楚谨弋补充道。
      许羡安下意识点头:“会一点……”
      其实他棋艺不错,小时候被他爹逼着学过几年,请的还是京城里有名的棋手,只是后来觉得枯燥,渐渐荒废了,只在闲暇时偶尔与温书瑞或沈恹对弈几局解闷。
      楚谨弋点了点头:“那便陪本王下一局。”
      许羡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下棋?”
      “嗯。”楚谨弋已经在书案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摆起了棋盘——那棋盘就放在书案一角,许稷平日也会用。“赢一局,腰带之事便一笔勾销。”
      许羡安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所以慎王大费周章地跑来,就是为了跟他下棋?
      这什么路数?
      “许世子?”楚谨弋抬眼看他,眼神平静。
      许羡安回过神,连忙在对面坐下。
      棋盘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格子刻得清晰规整。棋子是墨玉和白玉,入手温润细腻,触手生凉。许羡安执白,楚谨弋执黑。
      “殿下,”许羡安小心翼翼地问,还是觉得不踏实,“若是我输了呢?”
      楚谨弋落下第一子,落在右上角星位:“那就继续下,直到你赢为止。”
      许羡安:“……”
      他突然觉得,这位慎王殿下,可能脑子也不太正常。
      但这话他不敢说,只能老老实实地落子,落在左下角星位。
      起初许羡安还很紧张,每落一子都要斟酌再三,生怕哪里出错,惹得这位爷不高兴。可下着下着,他就发现,楚谨弋的棋风和他的人一样,沉稳冷峻,步步为营,看似平和,实则杀机暗藏。他的布局大气开阔,每一子都落得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许羡安渐渐投入了进去。
      他本就不是耐得住性子的,可一旦专注起来,就忘了对面坐的是王爷,也忘了那根要命的腰带。他盯着棋盘,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
      “这里!”他落下一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得意,“殿下,您这片的棋眼可要被我断了。”
      楚谨弋看了一眼棋盘,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未必。”
      他又落一子,落在许羡安没想到的位置,局势瞬间反转,反而将许羡安的几颗白子陷入了困境。
      许羡安“哎哟”一声,趴到棋盘前仔细看了看,懊恼地拍了下额头:“失策失策,该走这里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楚谨弋看着他这副毫不掩饰的懊恼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往,下了将近一个时辰。
      期间有小丫鬟来送茶点,见世子居然和慎王殿下对弈,惊得差点打翻托盘。沈恹在门外守着,听见里面的落子声和许羡安偶尔的惊呼或懊恼低语,神色复杂。
      最后,许羡安以半目之差输了。
      他盯着棋盘看了半天,不甘心地嘀咕:“就差一点……我要是刚才那子下在这里就好了……”
      楚谨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再来?”
      许羡安立刻点头,眼睛又亮了起来:“来!”
      第二局,许羡安更投入了。
      他本就是好胜的性子,输了一局,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上来了。这次他更加谨慎,每一步都算得仔细,试图看透楚谨弋的布局意图。
      可楚谨弋的棋力显然在他之上,无论他怎么变招,对方都能从容应对,甚至还能设下陷阱,引他入彀。许羡安几次陷入被动,急得抓耳挠腮。
      又下了一个时辰,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书房里点起了灯烛。许羡安还是输了,这次输了两目。
      他皱着脸,盯着棋盘,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嘴里还念念有词:“不对啊……这里明明有机会的……”
      楚谨弋放下棋子,烛光在他脸上跳跃,让那张冷峻的脸柔和了些许:“还要继续?”
      许羡安抬起头,眼睛被烛火映得亮得惊人,里面满是不服输:“继续!”
      第三局开始时,夜色已深。
      沈恹在门外轻咳一声,提醒道:“世子,亥时了,该歇息了。侯爷那边也问过两回了。”
      许羡安头也不抬,全部心思都在棋局上:“等会儿!这局马上就见分晓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棋局,什么时辰,什么歇息,全忘了。甚至忘了对面坐的是那位让他心惊胆战的慎王殿下。
      楚谨弋看了他一眼,对门外道:“传话给侯爷,就说本王与许世子尚有棋局未了,晚些再回。再让人送些点心来。”
      沈恹应声去了。
      不多时,几个丫鬟端着食盒进来,在旁边的圆桌上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许羡安闻到点心的香甜气味,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这才觉得饿了。但他舍不得放下棋局,眼睛还粘在棋盘上,一只手已经无意识地伸向点心盘子,摸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楚谨弋见状,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也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吃着。
      两人就这么一边吃点心,一边继续对弈,谁也不提歇息的事。
      第三局,许羡安使出了浑身解数。
      他不再拘泥于常规下法,而是剑走偏锋,几次出其不意的落子,连楚谨弋都微微挑眉,落子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棋至中盘,局势胶着,黑白子犬牙交错,难分高下。
      许羡安额头渗出了细汗,他紧紧盯着棋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嘴唇抿成一条线。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楚谨弋也不催他,只静静等着,目光偶尔从棋盘移到许羡安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回棋盘。
      书房里只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偶尔落子的清脆声,以及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终于,许羡安落下最后一子。
      他长长舒了口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谨弋,带着期待和紧张:“殿下,该您了。”
      楚谨弋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他。
      许羡安紧张地等待着,手心里全是汗。
      半晌,楚谨弋放下手中的黑子,淡淡道:“你赢了。”
      许羡安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我赢了?真的赢了?”
      他凑到棋盘前,借着烛光仔细数了数目,果然,他赢了半目。
      “哈哈哈!”许羡安开心地大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露出浅浅的梨涡,“我赢了!我赢了慎王殿下!”
      那笑容纯粹而明亮,毫无城府,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楚谨弋看着他这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许羡安笑够了,这才想起对面坐的是谁,连忙收敛了笑容,但眼里的欢喜怎么也藏不住,嘴角还控制不住地上翘。
      楚谨弋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根腰带。
      许羡安的心又提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楚谨弋看了看腰带,又看了看他,忽然道:“腰带既扯了,总要有个说法。”
      许羡安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楚谨弋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你既赢了一局,本王便说话算话,此事一笔勾销。”
      许羡安这才松了口气,感觉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楚谨弋将腰带递给他:“这个,你收着。”
      许羡安一愣:“啊?这……这是殿下的腰带,臣怎敢……”
      “既是你的‘战利品’,自然该归你。”楚谨弋淡淡道,语气不容拒绝。
      许羡安只好接过腰带,觉得手里沉甸甸的,不仅因为腰带本身的重量,更因为这份“赏赐”背后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算什么?纪念品?还是提醒他永远别忘了他干过的好事?
      楚谨弋不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许羡安连忙跟上:“臣送殿下。”
      送到府门口时,楚谨弋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陆铮见殿下出来,立刻掀开车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殿下竟在侯府待了将近三个时辰。
      楚谨弋上了马车,忽然又探出身,对站在门口恭送的许羡安道:“许世子棋艺不错,改日本王再来讨教。”
      许羡安:“……恭候殿下。”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许羡安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冰凉滑润的腰带,半晌没回过神来。
      沈恹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世子,回去吧,夜深了。”
      许羡安这才回过神,转身往府里走,脚步有些飘忽。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沈恹,你说慎王今天来,真的就是为了下棋?”
      沈恹沉默片刻,看着世子手里那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腰带:“属下也不知道。但属下觉得……殿下对世子,似乎并无恶意。”
      “没有恶意?”许羡安举起腰带,“那这个算什么?”
      “或许……”沈恹斟酌道,“只是个借口。殿下或许只是想找个理由,来见见世子。”
      许羡安更糊涂了:“他见我干嘛?我有什么好见的?”
      沈恹摇摇头,他也想不明白。
      主仆二人默默走回院子。许羡安把腰带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它收进了妆匣最底层,眼不见心不烦。
      而马车里,楚谨弋闭目养神。
      陆铮驾着车,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殿下,您今日在侯府待了将近三个时辰,就为了跟许世子下棋?”
      楚谨弋没睁眼:“嗯。”
      “可属下不明白,”陆铮实在困惑,“您若想下棋,府里那么多门客幕僚,哪个不是棋艺高超?何公子、陈先生,都是国手水准,您何必特意跑这一趟,跟一个……跟许世子下?”
      而且一下就是三局,直到夜深。
      楚谨弋缓缓睁开眼。
      车窗的帘子没有完全放下,月光流泻进来,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清冷。
      他想起许羡安赢棋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那毫不掩饰的、纯粹的笑。想起他输棋时懊恼地拍额头,想起他专注盯着棋盘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想起他一边吃点心一边下棋时那不自觉的孩子气。
      和这京城里那些戴着面具、说话滴水不漏、一举一动都算计着利益得失的人,都不一样。
      那样鲜活,那样真实。
      像一束光,突然照进了他早已习惯的、冰冷而算计的世界。
      “陆铮,”他忽然道,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你说,这京城里,还有多少人能笑得那么真?输赢都写在脸上,喜怒都不加掩饰?”
      陆铮一愣,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
      他跟随殿下多年,深知殿下身处的位置有多么凶险,周围有多少明枪暗箭。真性情?那在宫廷和朝堂上,是奢侈到几乎不存在的东西。
      “属下……不知。”陆铮老实回答。
      楚谨弋也不再问,重新闭上了眼。
      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小子,有点意思。
      而侯府里,许羡安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毫无睡意。
      他一会儿想起楚谨弋冷峻的侧脸,想起他落子时那修长而稳定的手指;一会儿想起他说“赢一局,腰带之事便一笔勾销”时那平淡的语气;一会儿又想起他最后那句“改日本王再来讨教”时那种平淡却不容拒绝的意味。
      “再来讨教……”
      许羡安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清净日子,恐怕真的到头了。
      这位慎王殿下,好像……盯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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