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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球场暗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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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是男女分开上的。
这学期男生班的内容是篮球。李岑是篮球场上的焦点,技术娴熟,身形矫健,每一次漂亮的突破或传球都能引来喝彩。
陈毅则相反,他显然不擅长这类对抗性强的运动,大部分时间沉默地站在场边,或者在外围勉强跟着跑动,存在感稀薄。
分组时,李岑被理所当然地分到了实力最强的一组。
陈毅则被体育老师随意地指到了另一组。李岑注意到,和陈毅同组的,恰好有平时几个对陈毅最看不顺眼的男生,以沈超为首。
沈超家里做建材生意,有点小钱,在云海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那类,平日里最热衷于彰显自己的“地位”,对陈毅这种出身贫寒却成绩压他一头的“特招生”,向来明里暗里地排挤。
李岑打球时,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另一块半场。
起初似乎没什么异常,只是陈毅几乎接不到球,像个局外人一样在场上徒劳地折返跑。
沈超那几个人互相传球,嬉笑着,完全无视陈毅的存在。
然后,在一次攻防转换中,陈毅不知怎么跑到了篮下有利位置,同组一个有点老实的男生犹豫了一下,把球传了过去。
陈毅接住球,有些生疏地运了一下,试图起跳投篮。
就在这时,沈超猛地从斜侧里冲过来,不是冲着球,而是整个人看似“收势不及”,狠狠地撞在了陈毅的侧腰上。
“砰”的一声闷响,陈毅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着向后倒去,手里的球飞了出去,人则重重摔在硬实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裁判的哨声响起。
沈超举起手,脸上挂着夸张的歉意:“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冲太快了没刹住!你没事吧陈毅?”他嘴上说着,脚下却慢悠悠地走过去,没有伸手拉人的意思。
同组的其他人围了上来,表情各异,有漠然的,有看好戏的,没人去扶陈毅。
陈毅蜷缩在地上,手捂着侧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咬着牙,试图自己站起来,但腰部的剧痛让他动作僵硬。
李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想立刻冲过去。
但就在他脚步移动的前一刻,他看到了沈超转过头,朝他这边瞥来的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歉意,只有一丝试探和……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李岑的脚步顿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沈超的举动,或许不仅仅是对陈毅的恶意。
这更像是一种对他李岑态度的试探。
如果他此刻立刻冲过去表现出过度的关切,就等于公开宣告陈毅是他的“禁脔”,这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也可能让陈毅成为更显眼的靶子。
更重要的是……这不符合他一直以来塑造的、从容而不过分干涉的形象。
电光石火间,李岑做出了选择。
他脸上的焦急神色迅速敛去,换上了一种适度的关切。
他比裁判和老师慢了一拍走过去,蹲在陈毅身边,语气平稳:“撞到哪里了?能动吗?”
体育老师也赶了过来,检查了一下,皱着眉说:“好像扭到了,去医务室看看。”
他看了看沈超,沈超连忙又说了几句“不是故意的”。
李岑扶住陈毅的一只胳膊,帮他慢慢站起来。
陈毅靠在他身上,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呼吸粗重。
李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透过薄薄运动服传来的、冰冷的汗意。
“我送他去医务室。”李岑对老师说。
去医务室的路上,陈毅几乎半个人的重量都靠在李岑身上,沉默得可怕。
他的侧脸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只有偶尔因为疼痛而抽气的细微声响。
李岑扶着他,心里那点刚刚因为平和日常而生出的暖意,早已被冰冷的计算和一丝莫名的烦躁取代。
他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沈超那人,打球一直毛毛躁躁的。你下次离他远点,那种对抗,能不参与就别参与。”
他等着陈毅的反应,等着他或许会流露出的委屈、后怕,或者对自己及时出现的依赖。
陈毅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看李岑一眼,只是盯着前方医务室白色的门框,眼神空洞。
校医检查后,说是腰部肌肉轻度拉伤,需要静养几天,开了点外用药。
从医务室出来,已是傍晚。李岑想送陈毅回租住的地方,陈毅却轻轻挣开了他的搀扶。
“我自己可以。”他的声音很哑,很轻。
“你这样怎么行?”李岑皱眉,再次伸手想去扶他。
陈毅却猛地向旁边躲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这个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抗拒。
李岑的手僵在半空。
陈毅抬起头,终于看向李岑。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却没能染上丝毫暖意。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也不再是依赖,而是一种李岑从未见过的、冰冷的清明。
“李岑,”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一字一句,清晰地扎进李岑的耳朵里,“体育课分组,是你安排的,对吧?”
李岑瞳孔骤缩。
“沈超他们那一组,本来应该是和隔壁班混合的。但今天临时调了课表,体育老师顺手就按学号重新分了。”陈毅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学号表,上周是你帮忙整理交上去的。”
“还有,”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李岑极近,近到能看清李岑眼中瞬间闪过的慌乱,“沈超上周找你借过你那辆限量版跑车模型,你没借,但答应帮他弄一个类似的签名纪念品。他昨天还在跟人炫耀,说‘岑哥够意思’。”
李岑的呼吸窒住了。他想否认,想说这是巧合,想维持住最后一点镇定,但陈毅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陈毅看着他脸上血色尽褪、震惊到失语的样子,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你看,”他声音低下去,却更加清晰,“你总是这样。一边给我挡开一些麻烦,一边又让另一些麻烦,‘恰好’发生在我必经的路上。”
“看着我狼狈,看着我疼,然后再伸出手,告诉我,只有你能让我不那么狼狈,不那么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岑僵硬的身体和微微颤抖的手指,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有一种彻底的、冰冷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李岑,这场你导你演的戏,”陈毅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陪你演得有点累了。”
说完,他不再看李岑一眼,转过身,忍着腰部的疼痛,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朝着与李岑公寓相反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却笔直,没有丝毫回头的意思。
李岑呆立在原地,傍晚的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却不及他心底骤然蔓延开来的寒意万分之一。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从那么早,那么细微的事情开始,就知道了。
那些依赖,那些温顺,那些偶尔流露的羞涩和信任……全都是假的?是一场持续了如此之久、冷静到可怕的、反向的观察和默许?
而他,像个彻头彻尾的、沉浸在自我戏剧中的小丑,所有的精心设计,所有的优越感,所有的掌控欲,在对方平静的揭露下,碎得如此彻底,如此可笑。
猎手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导演,却不知猎物早已坐在观众席的最佳位置,冷静地看完了全场,甚至,可能早已拿过了编剧的笔。
李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灭顶般的冰冷和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