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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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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毅离开的背影,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在李岑的视网膜上,留下灼痛而清晰的印记。
腰伤的疼痛似乎让那个背影更显单薄,却也更显出一种决绝的、不再回头的力量。
李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校园里的路灯渐次亮起,将他的影子孤零零地钉在地上。
冷风灌进衬衫领口,他打了个寒噤,这才意识到自己手脚冰凉。
他想追上去。这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要冲破他高傲的颅骨。
追上去,抓住他,问他到底想怎么样,或者……或者说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让那双冰冷清明的眼睛,再看向自己,哪怕带着恨意。
但十七年顺风顺水、众星捧月的人生,从未教过他“挽留”这个词该如何书写。
向来只有别人小心翼翼地维持与他的关系,揣摩他的喜好,生怕被他厌弃。
主动放低姿态去恳求别人留下?这对李岑而言,陌生得如同天方夜谭。
更别提……道歉。
向陈毅道歉?为自己那些阴暗的算计、精心的操控、以及默许发生的伤害道歉?
李岑光是想想,就觉得一股混杂着羞耻和愤怒的热流直冲头顶。他凭什么道歉?
他给予陈毅的难道还不够多吗?
那些庇护,那些资源,那些独一无二的关注……就算动机不纯,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恩惠?
陈毅凭什么用这种“看穿一切”的姿态审判他?
高傲像一层坚硬却脆弱的壳,包裹着他内里翻腾的不安和空洞。
他强迫自己转过身,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朝与陈毅相反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背离某种他尚未命名、却已清晰感受到正在流失的重要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李岑过得魂不守舍。
他试图用加倍的忙碌来填满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学生会的事务,家族安排的社交,甚至主动约了赵明宇和周泽去打了几场耗费体力的球。
但在那些喧闹的间隙,在夜深人静独自面对天花板时,陈毅最后那个冰冷的眼神和话语,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发现自己无法控制地将目光投向教室那个角落。
陈毅请了几天假,座位空着。
那空荡荡的一隅,像一块显眼的疮疤,提醒着李岑某些东西的缺失。
即使陈毅伤好后回来,他也只是更沉默地坐在那里,不再看向李岑的方向,仿佛两人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却坚不可摧的厚壁。
李岑尝试过几次隐晦的“示弱”。
比如,他“不小心”将陈毅之前落在公寓的一本旧参考书放在了陈毅桌上
比如,在学生会的例行通报里,他“顺口”提了一句物理竞赛获奖者的后续培养计划正在积极筹备
甚至有一次,在食堂,他端着餐盘,罕见地犹豫了一下,似乎在陈毅常坐的角落附近徘徊,但最终,还是在周围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走向了他惯常的、人群簇拥的位置。
这些细微的、近乎笨拙的试探,如同石沉大海。
陈毅收下了书,没有道谢;听到了通报,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对于李岑在食堂的徘徊,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
李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难堪。
他拉不下脸去说更直白的话,做更明确的动作。
每一次试探的落空,都像一记耳光,扇在他引以为傲的自尊心上。
羞愤像野草一样疯长,逐渐压过了最初那份想要“挽回”的冲动。
算了。他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不过是一个特招生,一个他一时兴起捡回来的“作品”。
既然不识抬举,既然非要摆出这副清高看穿的姿态,那就随他去。他李岑难道还缺人围着转吗?
这个念头,带着赌气和自我安慰的性质,却意外地让他找到了一条似乎可行的出路——既然旧的不行,那就找新的。
用新的“作品”,覆盖掉旧的痕迹,证明他李岑并非离了谁就不行,他依然可以轻易地获得依赖和崇拜。
他将目光投向了高二刚转学来的徐阳。徐阳家境中产,在云海属于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成绩中等,长相清秀,性格有些怯懦,总是用一种混杂着羡慕和渴望的眼神,偷偷打量着李岑所在的耀眼圈子。
李岑开始对徐阳示好。
同样是“不经意”的解围,恰到好处的关怀,偶尔流露的、将他带入自己社交圈的“恩赐”。
徐阳的反应比当初的陈毅热烈得多,也外露得多。
他几乎立刻就对李岑表现出了全然的崇拜和依附,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贴着李岑。
会毫不掩饰地用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李岑,会小心翼翼又难掩欣喜地接受李岑给予的一切——无论是物质的小礼物,还是仅仅是与他同桌吃饭的“荣耀”。
李岑接受着这种追捧,心里却一片漠然。徐阳的依赖太直白,太肤浅,激不起他心底丝毫波澜。
反而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当初对待陈毅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虚伪和算计。
这非但没能填补陈毅留下的空洞,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陈毅是独一无二的。
陈毅的沉默里有重量,挣扎里有韧性,即使是伪装出的依赖,也带着一种让他捉摸不透的复杂底色。
但李岑强迫自己继续这场“覆盖”实验。
他需要向自己证明,也或许潜意识里想向那个已经无视他的陈毅证明——看,没有你,我照样可以轻易获得别人的死心塌地。
他甚至纵容了徐阳某些明显越界的小心思。徐阳会“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会在只有两人时靠得很近,会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提出一些过分的要求。
李岑看出来了,徐阳对他,未必是纯粹的崇拜,或许掺杂了更多现实的、想要攀附的企图。但李岑不在乎。
一个听话的、容易掌控的、能提供即时情绪价值的“替代品”,总好过面对陈毅那种冰冷的、让他无所适从的清醒。
只是,那种“空”的感觉,并未因此消散,反而在徐阳拙劣的模仿和刻意迎合下,变得更加清晰和令人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