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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梧桐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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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云海高中恢复了惯常的秩序。
徐阳自知理亏,又摸不清李岑对那晚被陈毅撞破的尴尬事到底持什么态度,一整天都夹着尾巴做人,没敢像往常一样凑上来。
李岑乐得清静,甚至有些刻意地无视了徐阳几次小心翼翼的窥探。
那晚在便利店门口的短暂交集中,陈毅那句“别再找那些代替品”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对徐阳的存在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排斥。
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想想。
想想他和陈毅之间这团理不清、剪不断、充斥着算计、伤害、依赖、以及某些模糊不清悸动的乱麻,到底该怎么解,或者……该不该解。
然而,生活似乎并不打算给他这个“静心”的机会。
或者说,陈毅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他无法“静心”的最大干扰源。
李岑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病态的注意力,关注着陈毅的一切。
他不再刻意制造麻烦,甚至有意远离,但他却发现,陈毅似乎变得格外“倒霉”。
先是周三,陈毅放在实验室水池边晾晒的化学笔记本,不知被谁“不小心”碰进了水里,浸透得一塌糊涂,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泡得模糊难辨。
李岑听人议论时,心脏猛地一揪。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沈超那伙人,一股无名火窜上来。
他不能直接出面,怕陈毅误会又是他自导自演。
下课后,他找了个借口把沈超叫到无人处,语气冰冷地警告:“实验室的事,别再有下次。管好你自己,也管好你身边的人。陈毅现在是我……是学校重点关注的竞赛苗子,少惹事。”
沈超被他眼里的寒意慑住,连连点头,心里却纳闷:岑哥不是跟那特招生闹掰了吗?怎么还……
接着是周五,有人看见陈毅体育课后,手肘和膝盖有几处明显的淤青,问他只说是不小心摔的。
李岑远远瞥见那刺眼的青紫色,眉头拧得死紧。
他暗中排查了那天和陈毅一起上体育课的人,又“无意”中在更衣室放出话:“某些小动作,别以为没人看见。再有一次,就不是说说而已了。”
然后是周一,刚发下来的物理课题拓展集,陈毅的那本不翼而飞。
李岑得知后,当天下午就托人从校外买了一套全新的、内容更丰富的同类型资料,趁着午休教室没人,悄悄塞进了陈毅桌肚最里面。
最离谱的是周三中午,陈毅从食堂回来,白衬衫的袖口和胸口,赫然溅上了一大片深色的油渍,看起来狼狈又突兀。
李岑远远看见,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立刻去食堂打听,却没人看到是谁“不小心”泼的。
一股憋闷的、无处发泄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灼烧。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以前默许纵容的某些人,现在看他“失势”,趁机落井下石,连带着陈毅也遭了殃?
这种“暗中守护”的状态,让李岑疲惫不堪,又焦躁难安。
他像个高度戒备的哨兵,时刻警惕着可能射向陈毅的冷箭,却连敌人在哪儿、是谁都不清楚。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他发现自己“偶遇”陈毅的频率高得惊人。
走廊拐角,图书馆书架之间,甚至只是从教室窗户望出去,总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有时,陈毅似乎也能察觉到他的目光,会忽然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陈毅的眼神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他只是背景里一棵无关紧要的树。
倒是李岑,每次被陈毅这样“看”到,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随即涌上一阵慌乱的窘迫,像是偷窥被抓了现行,忙不迭地移开视线,或者故作镇定地看向别处,耳根却悄悄发热。
这种被动的、失控的感觉糟糕透了。
他明明想静心思考,想拉开距离理清头绪,可陈毅就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无时无刻不在干扰着他的磁场。
那些“倒霉事”,那些频繁的“偶遇”,那些平静的对视……都像细小的钩子,勾着他早已乱成一团的思绪,让他根本无法冷静。
周五放学,天色尚早。
李岑心里烦闷,不想立刻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公寓,也不想和任何人待在一起。
他鬼使神差地走向了西门。西门外面不是繁华的市区,而是一条相对僻静、种满了高大法国梧桐的老街,平时很少有学生走这边。
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在傍晚的风里沙沙作响。
李岑低着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嘴里无意识地嚼着一颗从赵明宇那儿顺来的水果软糖,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却化不开心头的滞涩。
他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胡乱划拉着,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是在发泄那股无处安放的烦躁。
一个没留神,“砰”一下,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嘶……”李岑被撞得后退半步,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这几天积压的火气和憋屈瞬间找到了出口,他本能地抬起头,一句不客气的“走路不长眼啊”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然而,所有的话语和怒气,都在看清对面人的瞬间,冻结在了喉咙里。
陈毅。
好死不死,怎么偏偏撞上他!
陈毅似乎也被撞了一下,但站得比他稳。
此刻正微微蹙着眉,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在梧桐树斑驳的光影下,显得有些清冷。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李岑,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也看不出情绪。
李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嘴里那颗软糖也忘了嚼,僵硬地含在腮帮子一侧,鼓出一个小小的、可笑的弧度。
他想说点什么,道歉?解释?或者干脆装作没看见转身就走?可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梧桐树下,傍晚的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吹动两人的衣角。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树叶的摩挲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李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能看到陈毅微微起伏的胸口。
陈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似乎扫过了他鼓起的腮帮,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妙情绪?像是觉得眼前这幕有点……好笑?
李岑被这个可能的解读弄得更加窘迫,脸上一阵发烫。
就在他几乎要落荒而逃的前一秒,陈毅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在静谧的街道上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李岑从未听过的、近乎蛊惑的平静。
“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不是质问,不是嘲讽,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问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李岑本就混乱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李岑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急切地脱口而出:“你最近的事不是我干的!”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语气显得多么心虚和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懊恼地抿紧了嘴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陈毅看着他这副慌乱辩解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
他没有理会李岑的辩白,目光沉沉地锁住李岑闪烁不定的眼睛,向前逼近了极小的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一个近乎危险的程度。
李岑甚至能闻到陈毅身上干净的、混合着一点淡淡书墨气息的味道。
“我不是说这个。”陈毅的声音压得更低,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耳膜,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李岑,你最近,在忙什么?”
李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他知道了?知道他私下里的那些警告?知道他偷偷塞的资料?还是……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包括那些“倒霉事”的真相?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席卷了李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陈毅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他所有的小动作,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梧桐叶的影子在两人身上摇曳。
陈毅看着李岑眼中翻涌的惊惶、无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心底那股奇异的、冰冷的满足感,如同深泉涌出,悄然弥漫。
赌局,还在继续。
而李岑,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最初的筹码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