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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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酝酿了一周的大雪如约而至,天空飘起了湿蒙蒙的雪花。
我躺在床上,无聊地看着落地窗外白花花的细雪。左手因为输液变得沉重麻木,耳中是窗外微弱的风雪声和林丛在远处厨房弄出的细小声响。
醒来还不到三个小时,我却又难以控制地涌上一股困意。
昨夜的睡眠质量很差,脸上和嘴角的伤口总是猛不丁地抽痛一阵,心口的位置时冷时热,不住寒战出汗,甚至数次震颤着惊醒。
每次醒来,恍惚看到枕旁林丛在擦汗喂水,合眼再睡,没多久又短暂清醒,一睁眼他依然偎在身边。
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熬过去一晚,直到天色微微泛亮,我的大脑才算清醒一些,不过身体还是没什么力气。
这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乳白的天花板和水晶吊灯,林丛正单腿抵跪在床上专心地给我系睡衣纽扣,对我的苏醒毫无觉察。额前的几缕碎发一点点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睫。
他动作轻快,很快就系好扣子,接着驾轻就熟地向下整理长裤。
以前这种事他从来不会沾手。
我望着天花板,心不在焉地由着人动作,突然反应过来身上穿着的衣服和昨晚的明显不是同一套。
思绪在脑子里也只是一闪而过,可能是这辈子的林丛变得有点儿太惊世骇俗,他换衣服时看没看过我的裸体这件事不值得细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双眼放空,毫无焦距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不受控地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回过神时,视线却骤然对上了林丛狭长的眼睛。
我被吓了一跳。
他俯下身,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手心贴上我的脸,语气柔和却笃定:“醒了?”
我微微转动眼珠,和他四目相对。
林丛双眼奕奕,脸上明显跃起一丝诧异和喜悦的神采。发现我嘴巴微张的动作后,他立刻伸手轻轻压住我的嘴唇。
“你的嘴巴有伤,不能说话,我让医生过来和你谈好不好。”
没两分钟,几名护士一言不发地进来,分工明确地给我输液抽血,测量过各项体征后快步离开。
几个医生进入屋内,垂手围在床边,脸上挂着严谨的微笑,慎之又慎地跟我讲各种注意事项。
他们说了许多“因为……所以……”,一点一点地、旁敲侧击地削弱着我的自理能力。
嘴角的伤口深度太深,所以缝合后的恢复期不能张嘴说话;口腔左侧壁有一处严重的贯穿伤,只能吃半流质饮食;右腿胫骨骨折,没人陪护时也不能下床活动。
“……加上后期的康复训练,我预计这些伤至少需要修养五个月左右,才能完全恢复不留下后遗症。”
我一开始抵触地盯着床边的花瓶看,拒绝和这群人产生任何交流,但在听到五个月的字眼后,还是没能控制好情绪,皱眉看向说话的医生。
气氛立刻变得哑然,那位医生瞥一眼我身边的林丛,试着转移话题:“不过还有,关于体内药物的代谢……”
“行了,”沉默许久的林丛突兀地出声打断,“检查结果出来后直接发给我,各位可以出去了。”
林丛并不急着解释什么。他只是递给我一张纸和一支笔,表示有什么话可以写在上面。
虽然从昨晚开始我就觉得自己莫名地很容易情绪化,但这次,我愤怒的理由有逻辑多了。
林丛这种人随手掏出纸笔的困难程度远比拿出一部新手机或者笔记本电脑要高得多,所以现在他明显是有意切断我和外界的联系。
我压抑着心里的怒气,竭力控制着腕力不足的手写出歪歪扭扭的字体:
【手机还我】
林丛垂眼看着本子上几乎要把纸划破的文字,微笑着告诉我:“你出事那晚摔碎了。”
【手机】
“你现在结膜充血,不能看电子屏幕。”
【借你的,打电话】
“可以告诉我想打给谁吗?”
【我要出院,联系王经理和朋友】
“王经理知道我们的情况,那天他亲手把你交给我。至于朋友———”林丛意味不明地笑笑,手掌盖在我的头顶,“是说那些和你上过床的人吗?他们没人会比我做得更好。”
我深深吸气平复情绪: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需浪费字眼,林丛能看懂这个问题。
“一切都是我欠你的。” 他声带紧绷,重生后我第一次听到他认真地喊我的全名,
“应序,这件事是我害了你。康训生恨我毁了康家的产业,他动不了我,却从时逢舟嘴里知道我在接触你......这几天里我既害怕又后悔,害怕你醒不过来,后悔没能及时把他们赶尽杀绝。”
“你的一切否定和怀疑,我都会接受,除了感情。那时候在你家里说过的追求是认真的,对你一见钟情,也是真的,我可以发誓。”
“这次就先留在我身边好吗?如果五个月后你还想要离开,我会放你走。但现在绝不可能。”
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腕,指端紧扣,像一把温热柔软的锁。
我冷笑着抽开手,心底一时居然溢出些许悲悯的兴奋。
我突然发觉林丛比我还要可怜,像世界上所有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一样可怜。
我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要求。
【镜子】
林丛唇角紧绷,神情闪过一丝迟疑和思忖,最后递过来一面梳妆镜。
我这才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模样。
鼻钉和眉钉被摘掉了——这是最不要紧的事。
从脸部,再到脖子,仅仅是暴露在外的这两处皮肤上都遍布青紫淤痕,两侧嘴角和左边脸颊,甚至舌头上都缝着线,周围的肉还有些轻微红肿。看得出来缝合的医生是个老手,皮肉里的美容线把伤口拼接得严丝合缝,乍一看完全看不出异样。
一只眼球充血得厉害,看起来像颗剥过皮又注满了血的荔枝,以至于我为它没有失明而感到庆幸。
总之,我毁容了。
如果脸上的伤口留疤,意味着我连上天赐予的赖以生存的本钱都失去了。没了这张脸,我毫无出路。
林丛轻轻抽走镜子。
“会恢复的,”他用指腹轻轻摩挲我嘴角的伤疤,“你还是很好看。”
我闭了闭眼,躲开他的触碰。
“快中午了,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流食,粥还是肉汤?我可以做莲子膳粥和鱼肉汤给你尝尝……正好今天家里值班的厨师会做松茸奶油浓汤,做好后我通知他们送过来,你会喜欢的。”
我看也不看他一眼。面对我的排斥,林丛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似乎对我的冷淡态度毫不意外,也不在意。
重生后他对我的态度一直很稳定,始终保持着容忍屈就的低姿态。
可是在我看来,这种态度是对我的人格贬低。
他的视若无睹显得那些折磨着我的愤怒情绪是廉价到不值一提的东西。所以他越是退让,我对他的厌恶就越是增长。
除了冷漠和沉默,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方式能更有力地表达出内心的排斥和抵触。
林丛去房间另外一侧的开放式厨房熬粥,我终于能够耳根清净地望向窗外。这时风雪声渐起,酝酿了一周的大雪如约而至,天空飘起了湿蒙蒙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