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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四周漆黑一团,身体轻得如同躺在了深夜的海面上,随着海水漫无目的地漂浮。黑暗的某处传来微弱呢喃的人声,像是亲昵的含糊私语,遥远神秘。

      我能听出这声音极其耳熟,姓名似乎就在嘴边,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过一会儿那哀切的低语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像是金属机件摩擦撞击发出的清脆咔嚓声。

      我屏息听着,不多时那咔嚓声也停了。短暂的死寂后,紧接着便是猛然爆裂的巨响。

      身体随之一震,我挣扎着睁开眼,入目是熟悉而陌生的屋顶。

      我还活着?

      我急促地喘息,汗津津的手按在胸口,感受着肺叶的扩张,还有心脏怦怦跳动的震颤。机体鲜活的反馈让我心惊肉跳,头皮发麻。

      左侧余光映入一盏台灯,我偏过头,认出那是当初搬进林丛家里时曾亲手丢弃的台灯。

      我猛地坐起来,打了一个冷颤,身下坚硬的木床板随着这番动作咯吱咯吱响个没完,转动眼球环视一周,不大的房间一览无余。

      眼前再熟悉不过的一切使我倒吸一口冷气,难以置信的情绪充斥大脑。

      这里分明是我工作时居住的出租屋。彼时的我为了赚快钱而放弃学业,在京城最头部的酒吧做酒保,靠小费和提成吃饭。也是因为这份工作,我才认识了林丛。可那已经是6、7年前的事了。

      我迈下床,紧张地推开浴室虚掩着的门,伸手开灯。

      浴室里的布置同样熟悉得诡异。正对着门的是洗手台,上方有一面镜子,视线上移,我与镜中自己的脸直直对视。

      这张脸青涩未褪,生机勃勃,眼下一圈却因为颠倒的作息而挂青,衬得眼底有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额前碎发蓬乱地盖过眉峰,在面中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鼻翼那颗鼻钉在浴室灯下闪耀着颤动的银光。

      将头发向后捋,左眉尾又露出一颗穿肉而过的眉钉。

      这两处穿孔曾是我在酒吧里标新自己的点缀品,但在改头换面接近林丛时失去价值。

      当时我断定,林丛这种人绝不会把一个气质轻佻的人放在身边,于是这两颗钉子被摘下,孔洞随之悄无声息地愈合了。

      而现在它们还在。

      我走出浴室,拿起床上的手机看一眼日期,屏幕上的年份赫然倒退了七年。

      看来我的确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和林丛发生交集的前一年。

      坐在床尾,我弓着腰,用手指按揉着跳痛的太阳穴,认真地倒推因果:如果上辈子没有觊觎林丛的话,我们就不会相识,也不会有□□交易,更不会有背叛,我也不会死于意外……

      我一遍遍地推演回想,企图想起和林丛接触始末的每一个时间节点,这样至少能预先一一避开。

      结果思索一番后还是作罢。

      好吧,我承认自己当初接近林丛属于纯粹的利益熏心,几月几号这些细节根本没有留心过。

      我疲倦不已,闭眼仰躺在床上。

      周遭寂静,时间一点一滴地从每个毛孔流过,如果这只是一个梦,那让世界停顿在这一刻也很好。

      这时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看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王经理。”

      “小应啊,这马上入夜了你不会还在睡吧?今儿早我就告诉过你了……晚上曾家少爷过生日,让你提前两个小时过来,现在这儿忙得很,你居然还没到……”

      “……知道了。”我瞥一眼桌上的时钟,“酒吧里那么多人,少我一个又不会垮。”

      “诶——人家点名要你侍酒,你的态度不能这么散漫……”

      “马上到,挂了。”

      我将手机扔到一旁,依稀想起上辈子似乎是有过一个姓曾的富N代过生日。吃了这么多年软饭,突然要上班还真不适应。

      我继续闭目养神,过一会儿才起床洗漱换衣,随便打理几下头发就去了酒吧。

      华灯初上,京城的市中心灯火璀璨。酒吧盘踞在高楼的顶端,我倚靠着电梯轿厢,看着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快速更迭,最终在88层停下。

      刚迈出电梯耳边就有了隐隐约约的嘈杂声。

      我循着记忆,步行几十层台阶到达在电梯面板上并不存在的89楼,沿着走廊拐了几个弯找到一扇隐蔽的偏门。

      手掌轻轻盖在掌纹验证区,几秒后厚实的门板“咔嗒”一下应声而开。

      门甫一开启,喧闹奔放的音乐迎头震耳。

      大厅装修豪华,人头攒动,暧昧的灯光下每个人都显得迷蒙堕落,舞池里无数男女贴身热舞,空气中的酒精味熏得人不饮自醉。

      这里是京城最纸醉金迷的娱乐场所,平常人欲进无门。

      与其说是酒吧,不如说是供权贵们暂且卸去人皮回归兽性的候台场。

      我穿过忙碌拥挤的员工通道去更衣室换工装,不远处王经理正派头十足地背着手,站在吧台旁训话。
      我正想绕行,却被抓个正着。

      他抬起粗短的胳膊,手指焦急地点着腕表,“你不是说会准时到吗,现在这都几点了?”

      “按照规定的上班时间来算,我确实很准时。”

      “啧,今天又怎么了这是?唉算了算了,客人刚上顶楼包厢,快点儿过去吧。”

      他摇摇头,脸上的横肉无奈地抖了抖,接着脸色又猛地一沉,对几个员工横眉竖眼,变脸速度堪比明代宦官。

      我冷淡地移开视线,转身上楼。

      与楼下的聒噪不同,更高一层的顶楼风景绝佳,氛围安静,音乐的基调慵懒舒缓,很受注重私密性的客人青睐。

      包厢门口两个新入职的男生自发地跟到身后。 我吐口气,按下门铃。片刻后包厢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我勉强弯了弯腰,机械地问候:“您好。”

      自从上辈子傍上林丛,我就没再对其他人低声下气过,因此动作语气不自在地夹着生硬。

      前来开门的男人却反过来低头哈腰地客套道:“啊,你好,请进请进。”

      我有所疑惑,不动声色地扫一眼他佩戴的腕表——绝对价格不菲。

      这很奇怪,能戴得起这块儿表的人绝不会对一个服务人员如此热情。对方诡异的殷勤让我觉得厢内不像是生日局,而是办了场鸿门宴。

       “您先请。”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他走入室内。

      包厢内的灯光不很明亮,甚至算得上有些昏暗。长排皮质沙发上坐着十几个人,我勉强认出其中几个是酒吧常客,全是出了名的二世祖。

      今天这些人一反常态,肩挨着肩安静顺从地坐着,拥挤得有些窘迫。每人面前摆着的酒品看起来都像是一口未动,正中间的主位倒是空得很宽敞。

      其中一人脸色尴尬地对我说:“那个你先……呃,请你先等一下。“

      我猜想他们在等主位的某个人物,于是点点头表示随他方便。

      话音刚落,包厢内的洗手间里响起水龙头放水的刷刷声,在落针可闻的空间里格外突兀。

      持续了一阵,水声戛然而止,里面的人转动门把手,慢悠悠走出来。

      我平静地抬眼望去,脸上的表情始料未及地僵住,幸好昏暗灯光替我掩盖了大半的失态。

      那人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信步到宽绰的主位坐下。将纸巾轻松地掷到垃圾桶里后,他转头看向我,一双黑眸似笑非笑,嗓音婉转:“听说你很受客人欢迎,服务生。”

      对方的语气是上辈子从未有过的温和,“我第一次来,可以介绍一下这里的酒吗?”

      我收敛眉眼,淡然一笑:“当然。”

      从新人手里接过酒单,我走到林丛的左手侧,对着他开口先喊:“曾先生……”

      林丛微微一怔,随后坐直腰背,认真注视我的眼睛。

      “林,”他轻声纠正道,“我姓林。”

      “哦,林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作疑惑状,歉仄地鞠躬,“因为包厢的预留信息上是一位姓曾的先生,所以……很抱歉。”

      “这不怪你,今晚的主人公确实姓曾,”林丛目不斜视,轻描淡写地开口,“曾先生,不介意我在你的局上借饮几杯吧。”

      “不介意不介意!只要林少您尽兴!”之前黑着脸让我稍等一会儿的男人急忙站起来,满脸堆笑,口中连连奉承。其余人也干笑着附和,室内一片欢快气息,仿佛之前的沉闷氛围都是错觉。

      这场面我见过无数次,任谁在面对京城里黑白红三道通吃的林氏家族的长子时都得如履薄冰,阿谀奉承。

      林丛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他侧一侧身,坐在两边的人立刻心领神会地挪位置,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海绵挤水般地空出一块儿座位。

      林丛抬头看向我,指尖虚点,“你坐过来。”

      我瞥一眼那片被他手臂拢着的空位,心中冷笑,但表面还是得维持住恰到好处的恭谦与踌躇,“这——”

      “这样我看酒单更清楚。”

      “……那好。”

      我依言在他身边坐下,尽可能平静地将分门别类的酒饮挨个讲给他听。

      林丛沉静地聆听,一语不发,偶尔点头示意,似乎酒兴阑珊。

      但每当我每次抬头与他目光交流时,总是不可避免地立刻对上他的眼睛,好像他一直在盯着我看,而非酒单。

      这种被审视端详的感觉很糟糕,特别是在对象是林丛的情况下。

      我心里腾起一股被冒犯的怒气,顿时没了耐性,索性低头看着酒单开始报菜名。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敷衍,林丛总算有了动静:“可以了。”

      我立即停下。

      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不悦,只是随手脱下西服外套搭在沙发背上,一股再熟悉不过的香水气味渐渐散到我的鼻尖。

      这款香水上辈子林丛用了五年,在我眼里二者划上等号。在那五年里我和他朝夕相对,交颈而眠,身上也总是沾染着同样的味道,就像他的气息时时刻刻覆盖在我身上,提醒着我是他的所有物。

      “你推荐几种适合我的就好。”

      我不露声色地侧过脸,屏住呼吸,“好。”

      林丛没有申明他的酒量,我也没有开口问。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他的酒量很差,清楚他有胃病。

      我故意为他点了几款口感细腻香甜但性质猛烈的酒。

      不多时几杯颜色各异的酒被送至包厢,我大致扫一眼,挑中其中一杯端给他。

      林丛从我手里接过酒杯,没有犹豫,略微喝了几口。酒水草率入胃,他的眉头便开始起皱,但手里的杯子却始终没有放下。

      等到这支笛形杯里的烈酒见底,他就明显不胜酒力,被酒精醺得脸颊泛红。

      我给他端上第二杯,俯身在他耳边低声劝诱:“我认为这杯酒与您很贴合,您尝尝。”

      林丛的手已有些不稳了。他抬起眸,克制地看我一眼,伸手接过酒杯又勉强灌了一口。

      “您觉得怎么样?”

      “......"

      他吁口气,握着杯壁的指腹隐约发白。

      我知道他很快就要醉了,包厢里那十几个纨绔子弟也都能看得出来。

      姓曾的寿星小心翼翼地询问:“林少?您还好吧?”

      林丛冷冷地瞥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想林先生的酒量应该不会很浅。”我将林丛隐忍的脸色尽收眼底,无不恶意地奉承。

      他依旧没有说话,却硬撑着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面带微笑,继续递给他第三杯。

      林丛这次没有逞强接过。

      他的面颈红得像要燃烧起来,双眼迷蒙对我笑笑,嗓音微哑:“我……我今天不想喝醉,你可以带我去露台吹会儿风吗?”

      不等我说话,他旋即补充道:“我不醒酒的话,会耍酒疯……照顾起来会很辛苦。”

      这话倒是真的。以前林丛每次喝醉都要我彻夜不眠地伺候着,哪怕在他神志清醒可以自理的情况下也是如此。并且这人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我没在床边的话还会大发雷霆。后来我发觉他种种只针对我的苛待与挑剔,更像是发泄扭曲心理的手段。

      毕竟对待一个玩物不需要有任何顾忌。

      我冷淡地点头,“请您跟我来。”

      离开包厢后越向室外走空气便越清冷,我将人带到地方,本分尽职地跟在他身后。

      顶楼露台的视野开阔,高度足以俯瞰京城绝大多数的建筑,放眼望去,周围高楼林立,夜景绚烂如金。

      微凉的夜风徐徐拂面,林丛倚在楼顶边缘的玻璃围栏上吹风,他的发丝在风中飞舞,身体有些不稳地摇晃着,显得脆弱可控。

      我盯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遏制不住地慢慢靠近。那段细长的后颈越来越真切,就那样浑然不觉地待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我情不自禁地上手,力气过重地扼住它。林丛身躯一震,诧异地回头,眼里盛满了紧张与茫然。

      这番动作使我们离得很近,近得好像他就靠在我的怀里。

      我触电般猛地从魔怔的恶念中挣脱出来。

      “有虫子。”我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垂头俯瞰一眼距离渺远的地面,微微笑着,“这边太危险了,您扶着我下来吧。”

      酒后迷离的林丛似乎接纳了这个拙劣的借口。他温吞地扶着栏杆远离露台边缘,低头时脖子上泛红指痕若隐若现。

      那片皮肤带来的温热触感仍有残余,激得掌心冒出无数细密汗珠。

      我捻着手指,心底一片冰冷的余悸。

      ——我方才,无端地想把林丛扔下楼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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