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十二月中旬,京城的空气变得沉静寒冷 ,终日雾霭弥漫。
到了黄昏时分,辉煌阑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室外行人比起之前多了几分行色匆匆。
酒吧的客人还不算多,我换完工装,看看时间不到,就百无聊赖地站在露台上吹风看景。
远近处的天幕阴沉,晴天时偶尔展露的云虹绝迹不见,视野中只剩参差不齐的楼顶和大片蔽日的层积云,烘托着第一场雪将要降临的前兆。
我怀念起林丛离开那天高照的艳阳,气温虽然也低,但还能忍受,没想到仅仅一个多月之后空气就冷得像把精巧锋利的尖刀。
值得一提的是,林丛和时逢舟都没再出现。
或许是开始了新一轮的猎艳,林丛离开得干脆利索。
刚开始那段时间我还会随手拉开窗帘瞥眼看向楼下,但直到枯叶飘散尽了,也再没看到过那辆高调张扬的轿跑。
我这才松了口气。
按这人的身份地位,如果他不主动纡尊降贵,我们就不可能再发生什么关系。
我开始逼迫自己习惯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的平庸生活,虽然偶尔会不可避免地怀念上辈子那种除了尊严以外什么都有的优渥日子。
不过凡事只栽一次跟头也该够了。
等半个月后拿到年终奖,我会立刻动身离开首都,去Z市开始全新的生活,彻底和上辈子的人生轨迹背道而驰。
这样一来,以后见到林丛的几率等同于白日撞鬼。
露台风势愈来愈强,人体呼出的热气来不及腾起就被冷气刮得消散。
我稍稍裹拢大衣,准备回到室内取暖,这时胸前的对讲机突兀地响起来,电流嘈杂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应序,09包厢……应序,09……”
我调低扬声器的音量,最后眺一眼远处,转身离开露台。
一阵寒风袭卷到身侧,我眯着眼把手插进大衣兜里,转个弯直接走向09包厢。
步及09的不远处,包厢门突然开了,一个年轻的服务生慌张地小跑出来,迎头就要撞到我怀里。
他身上的酒精气息浓烈,应该被灌了不少酒。
我抽出手推开他,“看路。”
“对不起对不——应哥!”
这个服务生先是眼中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神情纠结,欲言又止。
我了然地对着包厢的方向偏了偏头,“很难伺候?”
他低着头,嗓音里都充斥着羞愧:“……嗯,可是我真的尽力了!但他们还是点名说要喊你来,我……”
说着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慌慌张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塞到我手里。
“……那我先过去,经理喊我过去报备一下情况。”
我摩挲着手中的东西,等人快步离开,这才张开五指。掌心静静躺着一个透明的小塑封袋,里面装着几粒白色药片。
这是某种据说饮酒前吃下可以减轻醉意、防止酒后失态的药,但目前没有任何正规认证,作用也似乎更接近于心理安慰剂。
我想了想,还是把药塞进贴身衬衫的口袋里,脱下被寒气浸透了的大衣,搭在臂弯。
做完这些,09包厢的门突然被人拉开,从里头走出来一个大概三十岁出头、身材魁梧的男人。
他猫着腰,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像是很忌讳包厢里的什么人一样,等两边的门扇关闭得严丝合缝,这才转过身,换下那副谄媚嘴脸。
他点根香烟叼在嘴里,斜眼瞥见我后便不耐烦地叫嚷:“喂!我说那个姓应的什么时候来?他妈的跟我们康少摆谱是吧?!”
我微微侧头,视线从他身上掠过。
在这种勉强算得上有大腿可抱、但实际上距离特权还很远的小人物身上,狂热的谄媚和跋扈是司空见惯的。
我对他露个笑,平和地颔首,回答说:“我就是。”
男人听了,将嘴里还剩大半截的香烟取下夹在手里,意味不明地舔几下嘴唇,绿豆大小的眸子直白地上下打量我几遍,摇头晃脑地从鼻腔迸出一声嗤笑,言行轻佻到了极点。
我刻意用从容的眼神注视着他,仿佛对他的冒犯浑然不觉,暗地里却用指尖在大衣口袋里摸索,寻出一个遥控按钮藏进袖口的暗袋。
男人玄虚弄够,单臂推开门,使个眼色示意我进去。
“多谢。”
我踩着厚软的地毯,迈步越过对方。
擦肩而过的时候,耳畔响起一刻意压低但清晰的冷笑,随后门板在身后被重重地合上。
得益于包厢里的灯光如昼,我隔着一段距离就能看清楚皮质沙发上歪七扭八坐着的几人,从穿衣打扮粗略来看,个个非富即贵。
除此之外,包厢的每个方位都大剌剌站着几个身着黑色西装的健壮男人,凶相毕露地盯着我。
其中一个男人格外眼熟,但很快,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某个人身上。
是时逢舟。
眼下他居然瘫坐在轮椅里,脖子被颈托牢牢固定着,整个人变得极度消瘦,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头发凌乱,病弱不堪。
时逢舟转动眼球看向我,目光充满恐惧。
那个眼熟的男人走过去,一只手用力地扣住搂住时逢舟的后脑:“宝贝儿,老子还在这儿呢,你跟这个小白脸眉来眼去?嗯?”
说着他毫无预兆地抬手,几个巴掌重重扇在时逢舟脸上。
时逢舟的头被打得来回摆动,嘴里不住呜咽,脸颊转瞬间浮现大片的红肿痕迹,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安安份份地端坐在轮椅上,连一丝挣扎的动作都没有。
我顿时明白,他不是不想动,是根本动不了。
男人冷哼一声踹在轮椅后轮上。
时逢舟的身体像一根猝不及防被吹动的羽毛,猛地向前扑跌在地,过程中不知道躯干的哪个部位撞到了沙发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硬是隐忍地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我无动于衷地从地上挪开视线,看向沙发,正好和施暴者那直勾勾的暴戾眼眸相撞。
我知道他是谁了。
旁边一人倦懒地开口劝道:“行了行了康总,别光顾着和你的小情儿置气啊,咱们今天不是冲着别人来的嘛。”
“高轩,康哥本来心情就不好,你的话最好少一点。”
另一道沉闷的声线中带着几丝冰冷的讥讽味道。
“别老针对我行吗马道唯?”
这人姓康,果然是他。
我立刻用余光扫向包厢门口,毫不意外的,我身后不知何时站了几个保镖,封锁住退路。
重生后,时间线明显发生了改变。
比如提前一年出场的林丛,还有面前这个被蝴蝶翅膀扇来的男人。
我上辈子也从没见过他本人,只知道他是时逢舟众多男友里最有权势的一个。
虽然康家只是个做生意起家的暴发户,在京城的地位远远比不上其他煊赫的老钱贵族,更遑论政商联姻的林家,但在商场上,康氏对那些新崛起的利益体还是有着巨大的杀伤力,日益膨胀的财力赋予了康家人横行霸道的资本。
上辈子时逢舟一边装傻充愣地享受他的追求,一边在私底下对我纠缠不清,姓康的男人开始不断派人找我麻烦,这种情况直至我攀上林丛之后才消失。
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康训生的结局居然是以自杀收场。
这消息还是林丛告诉我的。
那是我们确认关系后的某天,他像往常一样缠着我做了很多次。
“有个人死了,想听听吗?”
在低头给他系领带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我抬头,对上一双漆黑锐利的瞳孔。
林丛一贯不让我知道任何私事,但这次既然主动发问,就说明他想得到我的反馈。
于是我边整理对方领口,边漫不经心地问:“我认识吗?”
“你当然认识,”林丛冷笑一声,倨傲的语调中带着露骨的鄙夷,“是康训生,只不过是意外没了手脚舌头和眼睛,居然两个月就自杀了,真没用……我听说别人说他以前为难过你。”
我心里迟疑,清楚记得自己没跟他说过这些事。
“……他现在死了,你开心吗?”
话音未落,林丛的脸凑了过来。
他眉毛半挑,斜睨着我,勾着嘴角似乎在笑,但眼中尖锐的审视意味让我想起动物世界中衔着猎物尸体惬意踱步的猎豹。
我讨厌他这种神态。
说实话,我根本不在乎康训生的死活,也懒得揣摩林丛想要我有什么反应,但很想结束对话让他快点离开是真的。
我索性什么都不说,避重就轻地吻他嘴角,然后蜻蜓点水般地在他脸颊和鼻梁处来回流连,最后到眼睛。
林丛好气性地配合着闭眼,上下交叠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尾绽开几丝细微自然的笑纹。
将他的愉悦尽收眼底,一个荒缪的念头忽然在我心底一闪而过:
康训生的死,或许和林丛有关?所以他才会兴致勃勃地和我分享前者的死讯?
但他不可能会为了我杀掉在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康训生。一定是巧合,我想。
“喂!问你话呢!装哑巴?”
我回过神,松开不自觉皱紧的眉头,忽视轻蔑挑衅的高轩,看向康训生。
既然有上辈子的经历,明知道对方来者不善,我也懒得再佯装客气。
对方将我的底细打探得清清楚楚,不可能被轻易糊弄过去。
我假装揉捻手腕,实则悄然按下藏在衣袖中的紧急通知按钮。王经理收到消息后很快就会赶过来,这短短的几分钟应该很容易拖延过去。
康训生见我不接话,双眼凶意毕现,指使几个保镖把时逢舟抬回去。
时逢舟狼狈地被重新安置在轮椅上,还没坐稳就被粗暴地抓住头发质问:“是不是他?”
“……”时逢舟转了转眼球,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康训生用力地松手。
“妈的!”他一脚踢到餐桌上,瓶罐酒杯随之叮叮当当地砸到地毯上,其中时不时夹杂着几声碎裂的脆响,空气间顷刻酒香扑鼻。
四周狠戾的气息和酒精味儿相融合,一点即燃,我来不及思考王经理什么时候能赶过来,下意识想离开包厢。
奇怪的是从房间中心到门口的这段距离,居然没有任何人试图阻拦我。
我握上门把手,着力一拉,伴随着层层铁链摩擦的细碎铮铮声,门缝堪堪开启了寸许,之后便无论怎么拉拽都纹丝不动。
短短几秒,我的额间就沁出了绵密的冷汗。
没人拦我是因为这些人知道我逃不掉。
一个保镖摩拳擦掌,大踏步过来,先手揪住我的领口,另一只曲握成拳挥向我的脸颊。
电光石火之间,我眯缝着双眼,看清楚对方的招式轨迹。
自认为时机到了,我迅速偏头,结果先是感受到一阵拳风扑面,然后面颊传来剧烈的、火辣辣的钝痛。
其实上下两辈子里,武力方面始终是我的短板。
我不会打架,身体底子也很一般。上辈子林丛逼着我去健身运动,这才有了些肌肉傍身———
我那时容易生病,隔三差五卧床没办法尽情人的义务,为此他总在病床前对我大动肝火。
而重生后,用这二十岁出头的身体面对职业保镖的攻击更是毫无招架之力,这一拳只能生挨着。
康训生抬抬下巴,剩下几个保镖便一拥而上,抓住我的上臂,把我拖到房间中央。
他走过来,舔着牙膛看了我一会儿,面容逐渐狰狞:“林丛对你可真上心,对吧?为了你,他连时逢舟这种下贱货色都放在眼里———可惜这贱人命硬没死成,被救活了。我本来想替这贱货报仇出气,结果查了一个多月才知道,他变成这样是因为勾搭你被林丛发现了——啊,他妈的,林家让老子的项目的全打了水漂,不会也是因为你吧?!总之,弄不了林丛我就搞死你,我倒要看看,他上过的鸭子到底好在哪!”
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咧嘴狞笑道:“把那些东西喂给他,一样一样来。”
我随即被人推搡着按在墙上,脊背强行撞到墙壁的力度震得胸腔颤动发麻。
上下颚被强行掰开,有人倒出几粒胶囊塞进我的嘴里。
想都不用想,这药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更别提康训生把林丛的帐也算到了我的头上,新仇旧恨,他是真的会杀了我。
我尽力挣扎,但被十几只肌肉虬结的手臂用力按住,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未知药物一点点滑向咽喉。
在这紧要关头,包厢门被人硬挤开一条缝隙,没了隔音门板的阻挡,门口嘈杂的动静嗡嗡地传了进来,但并不清晰。
似乎是有人和守在外面的保镖产生了争执。
按着我的这几人手下动作一顿,请示地望望康训生。
趁人注意力分散,我猛烈地摆头,挣脱了紧扣着下颚的手,把嘴里的药吐了出来。
“我艹!”
有人骂了一声,凶狠地捶击我的上腹部。我疼得弯下腰,嘶嘶抽气。
“康少,今天真是不好意思,麻烦您开个门,”门外,王经理的声音从缝隙穿进屋内,他语速不紧不慢,但口气中明显表露出焦急,
“您屋里的那个员工前几天刚被几个顾客投诉,还在观察期……谁知道他这就跑过来了!我实在害怕他伺候不周,您看我给您换个人?”
他把话说得尽善尽美,可康训生哪会相信。
后者斜倚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掏着耳朵,挑起眉戏谑地说:“不用了,这个人我挺喜欢的……放心,我看情况留他一命,尽量不把他玩儿死。”
门外寂静了几秒,立刻响起急切拍门的噪音。
“等等康少!他是林少的人......林丛,林少!你不能动他!我刚刚已经和林少打了电话,他马上就会到的……”
王经理近乎嘶吼的嗓音却没有什么震慑力,康训生几人听到一半便哈哈大笑,仿佛听了一个极为好笑的笑话。
我无奈地闭了闭眼。
偌大的京城里能直接联系林丛的人屈指可数,王经理怎么都不可能有他的电话号码。
就算是有,天塌下来林丛都不可能被一通电话随随便便喊过来。
高轩笑得直喘气,他夸张地用手指抹抹眼睛,“你觉得我们不知道?姓林的一个多月没来过这儿了,这家伙是被人玩完就扔的废物!林丛喜欢过的人多了去了,少他一个有什么关系?我们就算把他杀了,又有谁能管得了?”
“这家伙能喊来林丛正好,”马道唯冷笑道,“我还没见过这个神神秘秘的林大少长什么样子……”
康训生敛了敛笑容,正色打断他:“林丛不是能惹的,也就是这人被林丛玩儿腻甩了,才能任我们处理。”说着他转脸看过来,恶意提高嗓音,“你们怎么停手了?继续!”
持续的撞门声中,我再次被人提起来,这次他们没能掰开我的牙关。
“啧,一群蠢货,”马道唯走过来,“让开,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