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他从身上掏出一把匕首,用刀尖对准我的牙关轻车熟路刺进去,粗暴地撬开下颚,像厨师握着刺刀处理紧闭着壳的生蚝。
我感受到自己牙齿的每根神经都在产生尖锐刺骨的酸痛,口腔里凡是触碰到锋利刀刃的黏膜和牙龈都被划开一道道口子,血液在口腔里咕噜噜地泛滥,我不得已松开口,任由他们给我倒药。
“哪有水?给他灌下去。”
“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高轩在狼藉的餐桌旁挑拣出一瓶未被摔碎的白兰地,掂量两下后拔出瓶塞,亲自动手对准我的嘴巴往里倾倒。
烈酒灌进口腔,似乎是无数根尖细的针扎进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中,接触到酒精,每寸血肉似乎都拥有了独立的意识,密密麻麻地痛苦地抽搐起来。
我全身肌肉紧绷,咽喉不受控制地悸动收缩,将要溢出的痛呼被淋漓灌淌的酒液镇压下去,我被血酒呛得失声,胸口和肺叶沉重得像兜满了水。
整个过程就这样在咣当的撞门声中持续着,我记不清他们给我塞了多少种药物,灌了多少瓶酒,只觉得渐渐的,口腔的痛感变得麻木,意识也开始模糊。
我的身体很快便丝丝缕缕地发热,像是皮肤下裹着堆火炭,由内向外要把我烘烤干。
然后,器官被药力催动着,狂热地亢奋起来。
生理反应背叛了意志,我无法控制自己急促粗重的喘息,细汗迅速地从每个毛孔里逸出,直到肢体虚软,无力反抗,才被人松开。
我抬手抹去唇周不断流淌的鲜血,吃力地半睁开眼,视野昏眩,所有人都嬉笑着盯住我——挂着冷笑的康训生三人,和面无表情的时逢舟。
我心生憎恨,更觉得不甘心。重来一次,我的结局居然会比苟且至终的上辈子还糟。
“药差不多了,我先来。”
不知道谁的手蠢蠢欲动地伸过来,眼看就要黏上我的衣扣。
我却只顾着集中精神,艰难地扭头,双眼迷蒙地看向门口————就在几秒前,撞门声忽然停了。
噪音的突然停息,让周围的一切都寂静了下来。
“哼,白费力气。”康训生得意洋洋,“这门怎么会……”
但在下一瞬,骤然爆发出的巨大声响打断了他后半句话。
伴随着几台电锯齐齐发动的震耳轰鸣声,火星飞溅,门板从外面被摧枯拉朽般地切割穿透,很快便摇摇欲坠,那根栓束着门把手的粗实铁链显得可怜兮兮。
康训生霍然站起身,脸色铁青,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有谁能在这间酒吧里大张旗鼓地肆意行事,还有这蛮横恣意的行事风格,我想他已经猜出了来人是谁。
摇晃的门板被人齐齐踹开,零碎的废料稀里哗啦地堆作一团,紧接着又被几十个涌进来的人踏碎。
空气中腾起一股木材被烧灼的焦臭味儿,每口呼吸都伴着一股木屑微粒与尘垢造成的呛鼻感。
我动动眼皮,眨去从面颊逆流到睫毛处的血珠,黏糊糊的血液渗进眼睛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并且红色会遮挡视线———
即便我现在头晕目眩,几乎处于昏厥的边缘,但如果能看视清楚周围的一切,还是能多少消除内心的不安全感。
但几秒后,甚至是一瞬间,我突然失去了分辨能力,感官变得迟钝坚硬,双耳嗡嗡作响,耳鸣的声音遮盖了周围混乱嘈杂的噪声。
我开始在意身下坚硬的地板,它硌得我很不舒服。努力试着侧身,可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动动手指而已。
算了,我慢慢地喘气,忍受着身上忽冷忽热的病感。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恍惚觉得自己在被人轻轻地搬动抚弄,紧接着落入一个满是冬日寒气的怀里。
我打了个冷战。有人在耳边不断地颤栗细语,他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又说:“别怕”。
我睁开眼,疲倦地转动眼珠。
周围朦朦胧胧地围着几个人,娴熟地摆弄着各种器械。其中一个人走过来,低声地对着我身后头顶的位置说着些什么。
“……没有生命危险,只不过……”
我这才发现自己正被一个男人圈在怀里。
这人有一张清隽但苍白的面孔,极其眼熟,却让我莫名地厌恶心烦,毫无疑问我认识他……可他是谁?我分辨不清,也记不起来。
男人小心翼翼地托着我的后脑,把我搂在怀里,任由残余的血污蹭上衣衫。他离得很近,我一仰头就能看见那惨白的脸和颤抖的嘴唇。
在注意到我一眨不眨的眼睛后,他也久久地凝视着我,眼神柔软得让人无法理解。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低低地垂下头,用手指轻轻抚摩我的脸颊。
动作太轻,加上他的指尖又颤又冰,以至于我觉得脸痒得像有虫子在爬。
我试着张嘴说话,结果扯到了嘴角被割开的豁口,一瞬剧烈的撕裂感过后,原本止住的血液开始再一次往外流。
男人指尖一顿。
有人立刻反应过来,迅速地用纱布按压止血。
可能是药物的作用,也或许是伤口痛得麻木了,虽然嘴角撕裂,但我并不觉得疼,只是一股隐隐的恼怒和无能为力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我紧紧闭上眼睛,对耳畔急促的询问置若罔闻,用本能觉得舒适的姿势蜷在他怀里,强压着心里的不适感,只当这人是某种可以暂时躺靠着休息的器具。
被倚靠的身体变得一动不动,胸膛的起伏也变得深长缓慢。
身心逐渐松懈,在我几乎要入睡时,耳边恍惚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听起来像是几道不同的声线掺混在一起,其中不时夹杂着细微的哭腔,似乎是在哀求讨饶着什么。
我被吵灭了一半多的睡意,烦躁地往怀抱深处钻了钻。
男人短促地闷笑一声,胸腔随之轻微地震动着:“安静一点儿……”
他的声音在我头顶轻轻响起,带着股慢条斯理的阴森冷戾,“别打扰阿序睡觉。”
叫喊声遽然停息,顿时万籁俱寂。
发顶被微冷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最后一丝神志堕进浓郁睡意中,缓缓旋转,最终沉下去。
之后是一个很长的梦。
病态的梦境异常清晰、鲜明,就像是一部毫无头绪、乱七八糟的cult电影,不断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变换闪回。
有一瞬,我看到包厢里满地鲜血,耳朵里不断钻进□□被殴打的闷响、骨头折断的脆响,以及凄厉的惨叫。我甚至看到时逢舟被几个人跪压着趴在地上,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都鲜血淋漓,身下那处棕黄色地毯被血泊濡湿得暗沉一片。
他极其绝望痛苦地望着我,浑身哆嗦,双眼淌泪,像一只待剥的野狗。
我皱起眉还想细看,眼睛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捂住......
又或是我被几个戴着蓝色手术帽和口罩的医生围在两侧,他们的脸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双凝重谨慎的眼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我脸上伤口看。
手术灯直射眼睛,白光刺眼,我虚虚地微抬睫毛,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肉正在被来回拉扯,又酥又麻。
“秦医生,病人好像要醒了,要给他用点安定吗?”
“不能再用药了,他服用的那几种违禁药物里有镇静成分,能撑到缝合结束。”
“也是,而且我看化验单,这体内还有高浓度的甲基…….”
这句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其他人迅速打断:“啧!别在病人面前说漏嘴。”
气氛顿时沉窒下来。几个医护谨慎地住了嘴,一言不发,眼神古怪地俯视着我。
不知道又睡了多久,一阵灭顶的快感渐渐在身下酝酿,场景再次变换,这个梦里,我居然见到了林丛。
梦中的他衣衫不整,双腿袒露,浑身上下只穿着件被揉蹭得有些发皱的白色衬衫,纽扣被解得只剩两粒,松垮地挂在身上。那颗平常总是高昂的头颅正深深地低埋着,不断上下做着吞咽动作。
再往后则是一些混乱的片段,其中大多数场景都是前世种种,就像大脑为我补上了上辈子临死之前没能看到的走马灯。
父母的龃龉仇怨、争吵撕扯、危房居室里随处可见的注射器针头,一场发生在深夜里的车祸、还有那只被我从路边捡回家里、最后被母亲杀死炖汤的土黄色小狗———
我已经很久没想起它了。
在这个阶段,我并不是毫无知觉了。更多时候是处于一种迷迷糊糊,朦朦胧胧的半清醒状态,睡眠麻痹,无法睁开眼睛,更说不了一个字。
所以当我满身热汗地从一个陌生房间的床上醒来的时候,一时间居然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在梦里还是回到了现实。
等理智缓慢恢复,我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清醒的,并且正身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