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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共生 ...

  •   余无忧看着镜子,又一次问自己:我爱他吗?而且又一次不能加以回答。

      不如说,他重又第一百次地对自己说:我恨他,真的,我真是恨他。

      但他发现,无论重复多少次,他都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镜中的自己似乎模糊不清,但抹去雾气就能的话,又真得是余无忧想要看到的吗?
      他不知道。

      但是后来,余无忧还是想通了。
      他觉得陶书说错了。
      不是恨比爱容易。对他而言,恰恰相反。

      爱陶书太容易了,像呼吸,像心跳,像血液在血管里流淌。
      从那个游戏里的初遇开始,那份感情就在他心里扎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那是从他心脏最深处长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管不了。

      就算后来经历了欺骗、背叛、伤害,树被砍倒了,烧成了灰,根也还死死扒在心脏最深处,顽固得让人绝望。

      恨他对余无忧来说就很难,太难了。
      余无忧这个人,骨子里就没长那根恨人的筋。他可以生气,可以失望,可以转身离开。
      但真要咬牙切齿地恨一个人,他做不到。

      恨?他试过。在公司倒闭那晚,在看见陶书冷漠眼神的那一刻,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对自己说:余无忧,你要恨他,你必须恨他。

      可恨意太过飘忽不定,若有似无地游荡,越想抓紧,消失得就越快。再怎样努力,最后摊开手掌,都只剩下一点点情绪的余温,风一吹就散了。

      他没法恨他,他只能爱他,可是爱有什么用呢?
      爱不能让破碎的信任复原,爱不能抹去那些精心设计的谎言,爱不能解释为什么陶书要亲手毁掉他第一个公司——
      那个余无忧几乎付出了一切,那个装满了他青春、热血和梦想的地方。

      所以就算爱,也没办法继续了。余无忧是这么想的,也是告诉自己的。

      但当陶书开始用那种极端的方式联系他时,余无忧知道,自己完了。

      ---

      消息总是匿名发来,用的是一次性号码或者加密软件。但余无忧看一眼就知道是谁。
      那种语气和用词习惯,那种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今天下雨了。记得你讨厌雨天,说关节会疼。】

      【路过那家甜品店,出了新品。你以前最爱吃甜的。】

      【我梦见你了。梦里你对我笑,像以前那样。】

      余无忧不回复。他把那些消息删掉,把号码拉黑,假装没看见。可心脏那个地方还是会疼,不受控制,也无能为力。
      但每次收到这种信息,他总是彻夜难眠。

      然后就是第二天。

      会有新的匿名消息,附一张照片。

      手腕上一道新鲜的伤口,不深,但足够触目惊心。血珠渗出来,在苍白的皮肤上红得刺眼。

      或者是一把安眠药摊在掌心,旁边放着空了的酒瓶。

      又或者是一张高楼天台的照片,一双脚踩在边缘,下面是车水马龙。

      配文总是很简单:【你不来,我就继续。】

      余无忧看着那些照片,手抖得握不住手机。他知道自己应该像方好时说的那样,管他死活呢?关你什么事?

      可他就是管不了。

      因为如果真能眼睁睁看着陶书去死,那他就不是余无忧了。
      不是那个在游戏里看见落单玩家都会热情拉进团的余无忧,那个会在雨天给流浪猫撑伞的余无忧,那个被伤得遍体鳞伤却还学不会彻底恨一个人的余无忧。

      所以每次收到这种信息,他都会去。

      每一次。

      ---

      见面的地方总是在酒店,同一家,同一个房间。陶书会提前开好房,把房号发给他。余无忧推门进去时,陶书通常已经在了。

      他有时坐在窗边发呆,有时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有时在浴室里,余无忧能听见水声哗哗。

      他们很少说话。见了面,对视几秒,然后就像磁铁的两极,不由自主地靠近。

      缠绵成了某种扭曲的交流方式。他们用身体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余无忧的愤怒、委屈、不甘;陶书的悔恨、执念、绝望。他们互相撕咬,互相索取,在疼痛和快感的边缘寻找某种病态的平衡。

      事后,陶书会抱着他,脸埋在他颈窝里,很轻地说:“对不起。”

      余无忧从不回应。只是闭着眼睛,等天亮,等离开。

      ---

      直到那个雨夜。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雷声阵阵。房间里没开灯,只有闪电偶尔划过,瞬间照亮两张疲惫的脸。

      照常的旖旎之后,陶书从背后抱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他手臂上的伤疤。
      他听说过,那是余无忧很久以前做模型时不小心划的,早就愈合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余无忧,”陶书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你恨我吗?”

      余无忧没说话。

      “恨我吧。”陶书把他抱得更紧,头埋在他的颈窝,“恨比爱容易,真的。”

      余无忧沉默了很久,久到陶书以为他睡着了,才缓缓开口:“你错了。”

      “嗯?”

      “爱对我来说很容易。”余无忧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恨你……很难。但我已经学不会怎么爱你了。”

      陶书身体僵住了。

      “我们之间,”余无忧继续,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信任没了,尊重没了,连最基本的坦诚都没了。剩下的……只有惯性。还有你的威胁。”

      他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陶书模糊的轮廓:“陶书,这样有意思吗?”

      陶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闪电又划过,余无忧看见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片一片,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没意思。”陶书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但我不敢放你走。我怕一放手,你就真的,再也不回头了。”

      余无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说:“以后我不会再拒绝了,你让我来,我就来。。”

      陶书愣住了。

      “我们换一种条件。”余无忧看着他,“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去看医生,好好工作。只要你做到,我就不拒绝你的邀请。”

      陶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但如果你再用那种照片威胁我,”余无忧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就彻底结束。我说到做到。”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某种急促的心跳。

      “……好。”陶书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

      第二天,陶书又去了心理诊所。

      还是那个医生,还是那间安静的咨询室。陶书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医生,”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他还爱我。”

      医生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作为专业人士,他不能对客户进行价值判断,但心里确实觉得……这位客户,还有被他缠着的那位先生,都挺不容易的。

      一个用自残威胁来维持关系,一个明明被伤害却还狠不下心彻底离开。
      扭曲,病态,却又真实得让人叹息。

      “他说……只要我照顾好自己,他就不拒绝见我。”陶书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罕见的光亮,“这是不是……还有希望?”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陶先生,我希望你明白,真正的健康关系不应该建立在威胁或条件之上。”

      “我知道。”陶书苦笑,“但我只有这个了。我只能抓住这个。”

      医生看着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我们先从‘照顾好自己’开始吧。你今天吃饭了吗?”

      ---

      余无忧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

      他又去找方好时了。

      开始他没敢进去,踌躇了很久,最后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

      余无忧知道他哥在家,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知道他哥会不会生气,说实在的,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差,这个样子简直是丢方好时的脸。

      天上的积雨云渐渐堆积,空气中好像有湿意,余无忧恍惚记起今天预报好像有雨,他没带伞,可没有勇气敲门,也不想就此离开。

      他把双膝抱得更紧,心想淋雨也活该,余无忧把脸埋在膝头上,用双臂把自己与外界隔绝开来。

      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开始下了,余无忧隐隐约约能感受到一点雨声和更浓的潮湿,但他没管,也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余无忧攥着自己的袖子,忽然意识到布料竟然是干燥的。
      他恍惚地抬起头,发现方好时就站在他身边,打着一把黑伞,伞面朝他倾斜。

      余无忧不知道方好时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已经站了多久,但他能看出了他哥的手已经凉得有些发白,额上的碎发被飞来的雨丝打湿几缕,贴在冷白的皮肤上。

      可方好时似乎全然不觉,他就那么静静看着余无忧,那张精致的脸上的神情和此时的雨一样沉寂,眼神中没有可怜,没有惊讶,也没有质问。

      余无忧张了张口,他想叫方好时,想问他什么时候来的,想问他为什么不说话,可他的声音哽咽在了嗓子里,一句话也说不出。

      其实有些事情,也并不需要问出口,两个人都明白。

      “进屋。”方好时说,他向余无忧伸出手,余无忧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因为腿麻动作踉跄,方好时握着伞,没去扶他,让他自己站稳,然后松开手,转身向房子走去。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余无忧跟着他,跟他进了房子。方好时把伞挂在门旁的挂钩,他上了楼,余无忧也随着他进了二楼工作室。

      方好时没主动说话,但也没赶他走。他就当余无忧不存在,自顾自做自己的工作。

      余无忧也不问。他以为自己会哭,但这次没有。
      他只是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看着窗外的天空,雨点还在淅淅沥沥地砸,一只小鸟都没有。

      “哥,”余无忧忽然说,“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方好时正在整理图纸,闻言停下动作,转头看他:“怎么?”

      “我又……答应他了。”余无忧把脸埋在膝盖里,“我说只要他照顾好自己,我就不拒绝见他。”

      方好时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他问。

      “你说……不能让他用自杀威胁我。”

      “然后呢?”

      “然后……”余无忧声音闷闷的,“我没做到。”

      方好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也不听我的呀。”

      余无忧像小时候犯错一样低下头,手指抠着地毯的绒毛。

      但方好时没骂他,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你爹还活着一天,你就不至于饿死。”

      余无忧抬起头,眼睛红了:“哥……”

      “余无忧,”方好时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知道你做不到不管他。就像我做不到不管你一样。有些人,有些事,就是命里的劫,躲不掉,只能扛。”

      他顿了顿:“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保护好自己。”方好时说,“身体上,心理上,都要。如果他伤害你,你知道我的意思,不是那种照片威胁,是真的伤害,你就必须离开。能做到吗?”

      余无忧看着他哥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能。”

      “那就好。”方好时站起来,“我去接宁明辰下班,出门一趟。晚上想吃什么?火锅?”

      “都行。”

      方好时走了,工作室里又安静下来。

      余无忧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但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他想,也许他和陶书之间,永远都不会有正常的关系了。不会有信任,不会有未来,甚至不会有真正的和解。

      但现在,陶书答应会照顾好自己。而他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怕收到那些可怕的照片,怕看见后整夜的失眠。

      至少他们还能见面。在那些扭曲的、病态的、充满痛苦的见面里,偶尔还能触碰到一点点曾经爱过的痕迹。

      余无忧觉得这样不对,可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余无忧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还挂着雨珠,一颗颗滑落,像眼泪。
      他伸手,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生活还要继续。

      可余无忧知道,他还有人可以依靠。

      只要他哥还在,一切就不算完全完蛋。

      就算走进再深的雨夜,也有那么一盏灯,永远为他亮着。
      会有那么一把伞,穿过时间与人群,向他微微倾斜,为余无忧遮去风雨,沉默着陪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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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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