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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附骨之疽 ...

  •   陶姝的去向,成了只有陶书知道的秘密。

      兄妹俩最后一次深谈,是在陶姝决定彻底离开的前夜。她收拾行李都动作很慢,像在等待什么。

      陶书站在她房间门口,看着她把那些精致的衣裙、昂贵的首饰一件件装进行李箱。

      “哥,”陶姝没有回头,“我有时候觉得,我们俩真像。”

      “像什么?”

      “像两条疯狗。”她笑了,笑声有点哑,“看上的骨头,咬住了就不松口。哪怕骨头早就烂了,碎了,宁愿一起烂在泥里,也还是不肯松口。”

      陶书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这座城市的灯火永远不会彻底熄灭,就像他们心里的执念,烧光了理性,烧空了尊严,还剩一点灰烬在风里苟延残喘。

      “我抢不过你。”陶姝合上行李箱,站起来,“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抢不过你。爸妈的偏爱,老师的关注,朋友的喜欢……现在连喜欢的人,也是你的,照这么看,你又赢了,总是你赢。”

      她转过身,看着陶书:“但哥,你也没赢。你把他伤透了,逼走了,现在又用这种法子把他拴在身边,你觉得这是赢吗?”

      陶书闭上眼睛:“我没想赢。我只是不能输。”

      “你已经输了。”陶姝拎起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从你开始骗他的那一刻,就输了。后来的所有,都是垂死挣扎。”

      门轻轻关上。陶书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很久没动。

      后来陶姝回了欧洲,偶尔会发来一些照片。

      阿尔卑斯山的雪,塞纳河畔的咖啡,佛罗伦萨的夕阳。照片里从来没有她,只有风景,孤独得像一场漫长的流放。

      她没有带走任何一页琴谱,也再也没有碰过钢琴。

      陶书知道她没放下。他们兄妹俩在这一点上太像了:爱上一个人,就像得了一场不会好的病,药石无医,只能带着症状活下去。

      但他不会去可怜,也不会去关心,更不会尝试去解救。

      因为至少,她不会再跟他抢余无忧了。

      现在,余无忧是他一个人的。

      陶书想要的就是这个。

      ---

      “炮友?男朋友?威胁者和被威胁者?”

      陶书偶尔会想这个问题,然后自己笑出来。想这些有什么用呢?定义改变不了现实。

      而现实就是,余无忧还会来。

      只要他发消息,余无忧就会来。虽然总是很晚,虽然总是很累,虽然来了之后话越来越少,但只要他来,陶书就觉得这世界还有点希望。

      他学会了观察余无忧的微表情。进门时眉头是松是紧,脱外套时动作是快是慢,亲密时呼吸是急是缓。
      陶书拼命解读,神似高中的时候做语文阅读理解,想从每个细节中找出“他还愿意”的证据,再来从而安慰自己。
      他知道这样是自欺欺人,但是能怎样呢?
      就像没有人会承认,也没有人会反驳,他的想法就是标准答案。

      绯闻还是会刺痛他。

      在外面,余无忧依然是赵晴的未婚夫。
      他们出席活动,接受采访,配合拍照。
      赵晴挽着他的手臂,笑容得体,偶尔凑近他耳边说悄悄话,营造出恩爱的假象。
      余无忧配合着,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笑的时候笑。

      陶书会在电视上、杂志上看到这些。一开始他会心痛,会嫉妒,会整夜睡不着。

      但现在,他已经能做到平静地看,直到新闻播完或者读完报道,然后他拿起手机,给余无忧发消息:“今天看到你了,穿那套灰色西装很好看。”

      余无忧很少回,但陶书知道他会看。

      陶书告诉自己不能奢求更多,现在这样就已经是对方的仁慈。而且,独处的时候,余无忧是属于他的,那种时候,陶书偶尔会有些幻觉,觉得全世界都死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互相陪伴。

      陶书知道这是假的,但那又怎样?哪怕这份独一无二是用威胁和妥协换来的,哪怕只是身体上的,只是暂时的,陶书也已经很知足了。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船破碎后留下的最后一块木板,明知浮木也快沉了,但还是紧紧抓着,能多活一秒是一秒,不在意那最后一根稻草什么时候会压塌骆驼。

      陶书后来看余无忧和赵晴的恩爱报道已经看麻了,他知道那是演戏。
      但偶尔会有些别的。
      比如最近正火的小花在活动上对余无忧笑得太灿烂,某个合作方千金在酒会后上了余无忧的车,著名的财经记者在专栏里隐晦地表达对余无忧的欣赏。

      陶书看到这些时,心脏还是会狠狠抽搐。他会把报道打印出来,盯着看很久,想象那些画面,那些对话,那些他触不到的亲密。
      他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也不敢真的去求证,害怕得到他不想得到的答案,而且其实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去质问。

      但痛完了也就完事了,陶书就算再心如乱麻,最后也不过是平静地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手机,给余无忧发消息:

      【今天去健身了,教练夸我有进步。】

      【新学了一道菜,虽然还是失败了,但比上次好。】

      【心理医生说我这周状态很稳定。】

      真真假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努力变好,余无忧要的就是这个。

      两人心知肚明是什么意思。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余无忧:你看,我在按你说的做。所以,请别放弃我。

      ---

      余无忧这边,确实如陶书所见。他最近桃花运简直突然旺得莫名其妙。

      上学时连跟女生说话都红温的人,现在成了圈子里炙手可热的黄金单身汉。虽然顶着所谓未婚夫的名头,但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商业联姻,各玩各的才是常态。

      有人直接投怀送抱。晚宴结束后在酒店走廊“偶遇”,香水味浓得呛人,手指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手腕:“余总,我房间有好酒,要不要尝尝?”

      有人玩暧昧。合作谈判时眼神拉丝,私下发消息说“今天你穿那套西装真好看”,附件是偷拍的照片。

      还有人干脆摊牌:“我不求名分,也不影响你和赵小姐。就是觉得你很好,想和你有一段。”

      大部分时候,余无忧只是礼貌拒绝。请他喝酒,他就说今天加班;发他照片,他第二天就换一件完全不一样的;直接约他,他也就直接拒绝,没人能真得逼他,只有偶尔为了项目,会配合炒点绯闻。

      和某个女星在慈善晚宴上多聊几句,让记者拍到;和某个合作方千金一起出席活动,举止稍稍亲密。都是生意,他分得清。

      要说真正聊得来的,也有。有个做独立游戏的女制作人,和他理念高度契合,两人一见如故 ,能就一个设计细节聊到凌晨。

      她聪明,清醒,能力卓越,从不越界,只说:“余无忧,你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也是很好的朋友。”

      余无忧珍惜这样的关系。纯粹,干净,不掺杂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
      那些想用身体换资源的人,他一律拒绝。不是清高,只是不需要。他现在拥有的已经足够,他也一直不需要用这种方式交换什么或者得到什么。

      他唯一不能拒绝的,只有陶书。

      ---

      为什么?

      余无忧问过自己很多次。

      不是因为爱。或者说,不全是。爱早就被磨得只剩一点残渣,混着恨,混着怨,混着“我怎么这么倒霉”的委屈。

      也不是因为责任。他大可以像方好时说的那样,一走了之,管陶书是死是活。这个世界少了谁都会转,陶书真死了,也许他还能解脱。

      那到底是什么?

      也许是一种对自己不争气的挫败感。明明知道这段关系有毒,明明知道该切断,可每次收到陶书那些“我今天很健康”的消息,心脏某个地方还是会软一下。

      也许是一种觉得自己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的委屈。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人?骗他,伤他,毁他,最后还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绑住他。

      也许是自认倒霉的无力感。就像走路掉进一个深坑,爬了半天爬不上来,干脆就坐在坑底,反正想什么都没有用,干脆认命。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着。

      看着天空,等雨停,或者等自己被埋。

      但最深层的,还是那种如附骨之疽一样的东西。

      余无忧不想叫它“爱”。那太侮辱爱这个字了。余无忧所认为的爱,无论是哪方面的,都应该是温暖的,光明的,让人变得更好的。而不是这种阴暗的、扭曲的、像霉菌一样在暗处滋生的情感。

      可它确实存在。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伤口,平时不疼,但一碰就流血。像长在骨头里的刺,手术取不出来,把人折磨得没招,只能带着它过一辈子。

      所以他继续去见陶书。

      在那些昏暗的酒店房间里,在那些沉默的肢体交缠中,在那些事后疲惫的拥抱里。

      他不说话,陶书也不说话。两个人全哑巴一样,诡异得不行,改用身体完成一场又一场无声的对话。

      陶书的手臂上不再有新伤,但旧疤还在,一道道的,他自己从不掩饰。事后,余无忧有时候会碰那些疤痕,用指尖很轻地触碰,像在确认什么。

      陶书从不躲开,久了,就会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像一个孩子一样乱蹭,颤抖的亲吻,从指尖到手背再到手腕,密密麻麻的吻落在每个角落。
      滚烫的呼吸,湿润的眼角,带着潮湿气息的狂热的唇。

      余无忧不推开,但也不回应。

      他有时候想问:这种麻木、逃避、和漠不关心就是陶书想要的平静吗?

      有意思吗?就这么逮了他一个脑残欺负。

      ---

      日子一天天过。

      余无忧的工作室成了行业标杆,接的项目开始有国际影响力。他变得更忙,但再忙,也会抽空去见陶书。

      有时是深夜,有时是清晨,有时只是中午抽出一个小时,吃顿饭,什么也不做。

      陶书越来越正常。他开始出席行业活动,和余无忧在公开场合遇见时,能平静地握手、寒暄、谈合作。
      只有两人知道,那只握过的手,几小时后会以另一种方式纠缠在一起。

      赵晴有次开玩笑:“余无忧,你俩这关系,算不算职场潜规则?”

      余无忧正在看合同,头也不抬:“算吧,不过是反向的。我被潜规则。”

      赵晴笑出声:“那你亏了。一般潜规则都能换资源,你这纯属倒贴。”

      “是啊。”余无忧合上合同,揉了揉眉心,“亏大了。”

      但他没说要停,就像陶书没说要放。

      他们像两棵长在一起的病树,根缠在一起,枝桠扭曲,树皮斑驳,但就是分不开。
      直到有一天,其中一棵会彻底枯死成为朽柯。然后,两棵会一起烂在土里。
      但反正现在还活着,就算他们不是什么正常关系 ,可确实也还在彼此之间汲取着一点点,有毒的、但确实存在的养分。

      窗外又下起了雨。

      余无忧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手机震动,是陶书的消息:【下雨了。记得带伞。】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嗯。】

      放下手机,他伸出手,在起雾的玻璃写下一个名字,又很快抹去,在水汽上留下一片空白,手也变湿了。

      余无忧盯了那片空白几秒,转身继续工作。

      雨还在下。
      这座城市,这两个人,这段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都还在继续。

      像一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雨季。
      潮湿,阴冷,但习惯了,也就那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附骨之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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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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