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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困兽 ...

  •   余无忧最近一次跟方好时讨论这件事,是在一个闷热的周日午后。

      他盘腿坐在方好时工作室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无意识地拧着一支马克笔的笔盖。拧开,盖上,再拧开,咔嗒咔嗒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哥……余无忧开口,声音有点哑。

      方好时正在给一幅建筑草图勾线,头也没抬:“分。”

      余无忧:……不是怎么还有预判呢

      但是他还是继续说:“我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方好时继续画。

      “我和陶书。”余无忧顿了顿,“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方好时笔尖顿了顿,但没停,“别到时候我说完你结婚我还得坐家属席。”

      余无忧讪笑了两声,哈哈。

      “我就是……”余无忧犹豫着开口,他把笔帽拧得太紧,手有点疼,“我说我不爱他吧,我自己都不信,要是他能过得幸福,其实我还觉得,挺好的。可我要是说我还爱他……那我成什么了?被他骗成那样,公司都搞垮了,还能爱?我是不是特别贱啊?”他的语气渐渐变轻。

      方好时终于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他。

      余无忧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唇,整个人完全是垂头丧气的代名词。

      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余总,此刻迷茫得好像回到了高中,被困在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里。

      “你不贱。”方好时说,声音很平静,“你只是被困住了。”

      “困住了?”余无忧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困在哪了?”

      “困在‘爱’和‘恨’中间。”方好时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爱他,恨他,又放不下他。这三个东西搅在一起,把你卡死了。”

      余无忧怔怔地看着他。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方好时放下杯子,“是你明明应该恨他,却恨不起来。是你明明可以走,却走不了。是你每次下定决心要断,看见他过得不好,又心软了。”

      余无忧喉咙动了动,眼神移开,没说话。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方好时看着他,“说‘要是陶书过得幸福,你还会觉得挺好的’?余无忧,这就是爱。哪怕被伤成这样,你潜意识里还是希望他好。”

      “可是……”余无忧声音发抖,“可是我不想爱他了。爱他太疼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余无忧闭上眼睛,“因为他过得不好。他需要我。”

      “所以你就委屈自己,去让他过得好?”

      “不然呢?!”余无忧突然提高音量,眼眶发红,像被逼到角落的困兽,“那要我怎么办?!我看着他死吗?!哥,我做不到!我他妈就是做不到!”

      他不该对方好时这样,但此刻内心的郁闷无法宣泄。
      一时冲动吼完,余无忧也意识到不对,他又低下了头,整个人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脱出,还在发抖:“我就是……就是见不得他那样。他自残的时候,我整夜整夜睡不着。他现在好不容易好一点了,我要是走了,他又……”

      他哽咽了,泪珠大滴大滴地滑落,根本说不下去。

      方好时看着他,没有回应,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余无忧,”他说,“你这不是爱,你这是病。”

      余无忧抬起头,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你把自己当什么了?救世主?心理医生?”方好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救他?”

      “我没想救他……”余无忧小声说,“我就是……不想他死。”

      “那你想过自己吗?”方好时问,声音很轻,“你现在快乐吗?和他在一起,你开心吗?”

      余无忧沉默了。

      快乐?开心?

      和陶书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都是痛苦的。那些沉默的对峙,那些扭曲的亲密,那些事后无尽的空虚。

      有快感,但没有一样是快乐的。

      ……没有一样,是在身份暴露之前,余无忧得到过的快乐。

      可偶尔、偶尔陶书真的好了一点的时候,比如按时吃饭了,比如睡了个好觉,比如在心理医生那里有了进展,余无忧心里确实会松一口气。
      不过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与其说是开心,其实更像卸下了一点担子。

      “我不开心。”余无忧终于说,“但我会放心一点。”

      “所以你的幸福,取决于他过得好不好?”方好时皱眉,“这正常吗?”

      “不正常。”余无忧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但这就是我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方好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工作台。

      “哥?”余无忧看着他。

      “病情严重,找个地方埋了吧。”方好时重新拿起笔,语气冷了下来,“自己想。想不清楚,别来找我。”

      余无忧愣住了。

      他看着他哥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乖乖蹲在原地,手指抠着地毯的绒毛。

      像小时候犯了错,被罚面壁思过。

      ---

      余无忧真的开始想。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看着窗外的天空。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像猫被困进了毛线球。

      说他俩不爱吧——那怎么可能?如果不爱,他为什么见不得陶书受伤?为什么看见陶书健康会高兴?为什么在陶书哭的时候,自己也想哭?

      说他俩爱吧——那又太可笑了。爱应该是相互的,是温暖的,是让人变得更好的。不是这种一方威胁、一方妥协,一方用自残绑架、一方用怜悯回应的畸形关系。

      他不想原谅陶书。

      每次想起公司倒闭那天,想起那些被挖走的员工,想起自己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哭得像个傻子的每个夜晚,余无忧就恨得牙痒痒。

      有时候真想恨的一刀捅死他,但那种恨不是暴怒,是冰冷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心脏上,又沉又闷。

      可他也不想怪陶书了。

      怪有什么用呢?怪能让时间倒流吗?能让他没遇见过陶书吗?能让他没爱上过那个“轻语”吗?

      不能。

      爱情是块包着糖衣的黄连,吃了就吐不出来,被苦的呲牙咧嘴还惦念着那点甜味。

      所以他只能带着这份恨,继续往前走。就像带着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平时不碰不疼,但阴雨天会提醒你:嘿,你这里坏着呢。

      至于放手……

      余无忧苦笑。

      他不是放不了手,是跑不掉。

      陶书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困得死死的。他试过逃,试过断,可每次收到那些“我今天过得很好”的消息,或者更糟,那些“我今天不太好”的暗示,他就又回去了。

      像被训练好的狗,听见铃铛响就流口水。

      真他妈可悲。

      ---

      那天晚上,余无忧又去见陶书了。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气味还是那种混合着消毒水和香薰甜腻的味道。
      陶书已经在了,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

      余无忧关上门,脱外套。陶书听见声音,转过来,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温和,甚至可以说,相当正常。

      没有以前的疯狂,也不歇斯底里,就是很平静的一个笑,陶书五官很精致,笑起来很漂亮。

      可余无忧看着,心里却一阵发冷。因为他知道,这个笑容是用什么换来的。

      是用他的妥协,他的委屈,他对陶书的舍不得和爱绑架来的。

      “来了?”陶书站起来,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的外套,挂好,“吃饭了吗?”动作熟稔,就像相处多年的夫妻。

      “吃了。”余无忧说,声音很干。

      “那……”陶书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今天……可以吗?”

      余无忧看着他。看着那双曾经让他心动的眼睛,看着那张曾经让他痴迷的脸,看着这个人。

      这个毁了他又赖上他,让他爱不得恨不得的、该死的人。

      恨到他想杀了,却也舍不得受一点伤的人。

      简直是他人生中的害虫,一见智商就下降。

      然后想完这一切,余无忧说:“嗯。”

      ---

      做的时候,快感是真的。

      身体的本能不会骗人。两人的身体已经相当娴熟,陶书熟悉他每一处敏感点,知道怎么触摸会让他颤抖,哪个地方会让他失控。余无忧咬着嘴唇,尽力抑制着呜咽,但身体诚实地回应着。

      在快感到巅峰的那一瞬间和之后的那几秒,周遭的一切全都褪去了颜色,爱恨都模糊不清,只剩下身上的人和彼此之间的温度。
      可高潮褪去后,空虚又从身体中生长蔓延。

      余无忧躺在那里,看着刷着漆的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可他甚至一动都没动。陶书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滚烫的呼吸喷在皮肤上,痒,但余无忧没躲。

      “无忧,”陶书轻声说,“我今天……真的过得很好。”

      余无忧没说话。

      “早上去健身了,中午吃了营养餐,下午见了客户,晚上……”陶书顿了顿,“嗯,晚上等你。”

      “哦。”

      “你……高兴吗?”陶书问,声音里带着试探。

      余无忧闭上眼睛。

      高兴?他有什么可高兴的?他的“高兴”,建立在陶书的“正常”上;而陶书的“正常”,建立在他的“妥协”上。这是个死循环,谁都出不去。

      但他还是说:“高兴。”
      因为陶书需要他“高兴”。

      果然,陶书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满足:“那就好。”

      他的语气是好的,可余无忧很快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粘在背上。
      陶书哭了,但没出声,只是把脸埋得深深的。

      陶书哭了,余无忧知道。他没有去安慰,其实余无忧也很想哭,但他哭不出来了。

      眼泪在很多年前就流干了,在公司倒闭那天,在出租屋里,在方好时面前。现在剩下的只有干涩的眼眶,和心里那片杂草丛生的空洞。

      ---

      离开酒店时,天已经快亮了。

      余无忧站在路边等车,远处天空泛起鱼肚白,启明星熠熠生辉。晨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手机响了一下,是陶书发来的消息:【路上小心。明天还能见吗?】

      余无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看你表现。】

      陶书回了个小猫说好的表情包,看起来可怜又可爱,余无忧扯了一下嘴角。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址。

      还有工作,但他要去的不是公司,也不是他自己买的房子,是方好时那。

      他需要见他哥。
      哪怕只是坐在他哥身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也比现在干什么都强。

      ---

      方好时开门时,看见余无忧一脸疲惫地站在门口,没多问,侧身让他进来。

      余无忧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方好时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身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但是气氛并不尴尬。

      方好时不催。过了很久,余无忧才开口,声音很轻:“哥,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我和陶书就是又爱又恨,没有办法。”余无忧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很多事情,不是说出来那么简单的。不是说‘我爱你’或者‘我恨你’就能解决的。”

      方好时没说话,只是听着。

      “我看见他哭,我也想哭。看见他笑,我也会高兴。看他受伤我就担心,看他健康我就开心——”余无忧顿了顿,“这其实就是爱。我骗不了自己。”

      “但是,”他继续说,声音有些发抖,“我没办法了。因为这份爱已经被摔碎了,我怎么拼也拼不好,他也是。我可以继续爱他,也没法不继续爱他,但我也永远会记得,他是怎么把我弄碎的。”

      方好时伸手,余无忧没躲,但他哥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

      “那就带着裂痕爱。”方好时说,“爱本来就不是完美的。有时候,它就是碎的,疼的,让人想逃的,但你还是逃不掉。”

      余无忧抬起头,眼睛红了:“哥,我是不是……没救了?”

      “谁说的?”方好时看着他,挑了挑眉,“你还在努力活着,还在工作,还在爱人。哪怕爱的方式不对,但你在爱。这就比很多人强了。”

      余无忧鼻子一酸,抱住方好时的手臂,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他哥怀里。

      方好时抱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余无忧知道,今天,明天,后天,他可能还要继续这样,带着碎掉的爱,去爱那个把他弄碎的人。

      但他明白,他不是一个人,他哥还在这里。

      余无忧别无所求。

      也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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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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