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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平锅子 这股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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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子酸辣冲鼻的味道绕了糕铺好几日。
别说邻居,就是来买糕的客人都不由问了几句。
可不管谁问,宋喜娘都是保密。
其实万顺意做的也不算什么太稀罕的东西。
就是火锅。
万顺意一直认为,火锅是“最美食”的美食。
它很包容。
小小的一口锅,可只放清水,也可盛麻辣,牛羊鱼虾,肉面蛋菜,只要能入口,都可以进去烫一烫。南腔北调,任君选择。
找了个雷雨天,万顺意三人先试了鲜。
外头雷声轰轰,雨泼屋檐,屋内锅子在桌子中间嘟噜噜煮着,腾着白烟。
万顺意仿照鸳鸯锅的做法,让匠人把普通锅子隔了四格。
麻辣鲜香的川渝火锅,毛肚烫得微卷,牛肉挂着红油,蘸带葱蒜香菜末的香油碟,降温消辣,柔和尖锐的麻辣,吃得微微冒汗。
酸甜微辣的贵州火锅,荤要牛肉,素要野菜才最合适,蕨菜紫苏灰灰菜,裹糊辣椒,滴原汤,和米饭,酣畅淋漓。
可惜,没有折耳根!
还原本味的潮汕牛肉火锅,牛骨清汤做底,增香不夺味,肉切薄,三吊水,变色即入沙茶酱,鲜得纯粹。
大道至简的涮羊肉,只用清水,旺火滚熟羊肉,粘上醇厚的芝麻花生酱,带着韭花腐乳香菜末,不疾不徐,缓缓入口。
万顺意口味杂,四味都爱。宋喜娘口味重,筷子只在红汤里伸。杨茂爱羊牛,又好奇辣味,偶来几筷子辣辣的毛肚,再缓几口清淡的牛羊,交错吃着。
边吃边聊,到雨停天清,三人才停了筷。
宋喜娘擦了擦嘴。
“小娘子到底是从哪儿学的这些?这酸辣和麻辣的还有这蘸牛肉片的酱料,我从未见过。”
万顺意打着哈哈:“逃难的时候在路上学的。”
“小娘子……”杨茂一脸认真,“我们下次还是别这样吃了。”
“嗯?为啥?”万顺意看着他面前空空的四个蘸碟。
难不成不好吃吗?这也不像啊!
“筷子忙不过来啊!”
和杨茂一个想法的还有邻居们。
方知柳大叹:“恨我无宰相之腹!”
文松白晃着酒碗。
“宰相之腹亦不够矣。”
也有人赞美得直白。
譬如带着孩子的苗青青。
“我倒是觉得极好,每次我们想吃些重口的,便要单独给孩子做清淡的,很是麻烦,这样倒是方便许多。”
正在喂孩子的蒋石头也抬起头道:“是啊!而且有菜有肉还有饭,是真方便。”
常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如此也不必大家特意为我弄个素菜。”
吴莲心声音小小的:“大家伙儿坐在一块,很热闹。”
“不过……”朱昌忽然问道,“顺意,你做这锅子可有名字?”
万顺意愣了。
“这几种锅子本来有名字啊。”
方知柳说道:“总觉着放在一起,是不一样的。”
万顺意想了想。
“若真要叫,就叫太平锅子吧!”
东南西北,四方俱合。
“好!这个名字好!”孙胜挠腮,“这次我们帮你宣传就用这名儿了!”
薛丽句按住自己家差点跳起来的夫君。
“我得为此写一出戏。”
万顺意急忙摆手。
“这不卖的啊!”
“啊?”众人惊讶。
屠英说道:“这锅子又好吃又新鲜,做起来也不麻烦,肯定能招不少客人,你为何不卖?”
万顺意犹豫了一二才说道:“成本高啊。”
那些香料辣椒都很贵的!!
她本不想提这个,怕邻居们吃着心里有负担。
“也不是太贵,就是……它这个成本嘛,若要加上利润,价就高了,我那店面小,就算再怎么装潢也不是大酒楼,给得起这价的人是不会来小店花钱的。”
朱昌年轻的时候就在酒楼里做账房,对食肆酒楼经营最为熟悉。
“是这个理儿。很多人在外头吃饭,吃的不仅是味道,还有档次。”
乐至咂了咂嘴:“没错,就说街口那个丰泰楼吧,其实味道也就那样,还挺贵。我觉着不如顺意的手艺呢!”
万顺意倒没想这么多。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生意越大,事情越多,就说那丰泰楼的老板指不定每日忙得跟狗似的,赚了钱也没空花没空享受,有什么意思?
她现在这样也挺好,每日忙一会儿,赚点小钱,有闲有钱的,多好啊!
日子悠哉悠哉到了五月底。
赶在芒种前一日,万顺意从厨房里的架子下拖出一个大缸。
缸里是腌了半月的青梅。
青梅是用盐和糖腌的。先用盐巴腌两日,把青梅里的苦涩逼出来,再一层糖一层梅果,经过十五日的腌制,青梅已经变黄变软,用筷子夹一个,直接入口,外头一层变得软而韧,里头保留着微微的脆,酸甜强烈,刺激得人直分泌口水。
“成了!”万顺意又夹了两颗给宋喜娘和杨茂。
二人酸得直眯眼睛。
“好酸!”
“要的就是这个味儿嘛!”万顺意忽的指着杨茂,“哎呀!杨叔!你口水流出来了!”
杨茂急忙去擦,却被宋喜娘拉住。
“傻子!小娘子逗你呢!”
杨茂尴尬地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
万顺意“嘿嘿”直笑。
“杨叔不留胡子肯定是因为爱流口水。”
杨茂笑僵了一下。
“小娘子觉得我不留胡子很怪吗?”
万顺意不知他为何问这个,只如实道:“不留胡子干干净净的,多好啊!”
本朝男子偏爱蓄须,再不爱留胡子的人到了做祖父的时候也会蓄上胡须。
但万顺意还是觉着不留胡子看着利落,毕竟不是人人都能留出一把美髯,大多人的胡子要么卷曲杂乱要么稀疏得像老山羊,实在不算美观。
“小娘子!”宋喜娘凑上前问道,“这青梅怎么放糕里啊?”
“简单,过来,我教你们!”
万顺意让杨茂把缸子抬上灶,伸着筷子,把里面的青梅果都夹了出来。
“简单的很,把这果子切成碎粒儿,然后用腌的汁子熬就行了。”
宋喜娘按照她说的做,一会儿就把这一缸子青梅熬成了酱料。
熬好的酱比方才直接吃的青梅略甜些,里头还带着青梅碎粒,十分适口。
“就这样加糕里就成了吗?”
万顺意答道:“略有不同,明儿去的时候再买些绿豆面,加糕粉里,做出来更清凉些。”
“真是妙,这些方子都是阿郎和夫人想出来的吗?”
“是啊。”万顺意不由说到这糕的来源,“爹娘最开始卖的只是普通的桂花糕,生意虽不错,可怪得很,只要不合桂花的节令,这生意就不太好。后头还是我阿翁一句话点醒了我爹。那是个伏天,阿翁说这桂花糕吃得人闷闷的,这时候合该吃些绿豆最好。我爹娘当即反应过来,大家平时吃东西都合节令。就像是冬日吃羊驱寒,夏日吃绿豆消暑。所以,他们俩就在符合时令的东西里挑些适合配糕的,一个个试过来……这才有了我家这特色。”
说着说着,她心里就难受起来。
爹娘死在了外头,尸体只能就近安葬,她只能用回忆凭吊他们,连烧个纸都只能找个地儿画圈。
宋喜娘见状,猜到她是想爹娘了,立即岔开话题。
“小娘子!您不是说还要做花饽饽吗?”
这花饽饽是朱老板帮一个朋友订的。
那朋友万顺意也认识,是个住在京城外的田主,家里人多地多,还有一小块山,什么都种,之前用的青梅桑葚都是在他那儿买的。
这人靠地吃饭,自然讲究安苗的习俗。
前几日,他就托朱老板送来了新收的麦粉,来请万顺意用这新的麦面蒸花饽饽,等到芒种那一日,作为供品,祈求丰收。
万顺意的一个室友是山东籍的东北人,家里就是卖花饽饽的,万顺意偷师学艺也算成了半个专业人士。
最费力气的发面揉面都交给了杨茂去做。
他手大劲儿大,把面团子揉得光光的。
接下来的活儿就只能万顺意自己干了。
南瓜负责黄,波棱菜负责绿,红曲粉负责红。
绿面团和黄面团搓细条,拧麻花似的拧成一条一条的,再切几刀就是麦穗,白色面团捏成羊羊,芝麻做眼睛,再捏几个石榴南瓜什么的就齐活了。
忙了一晚上,吹着难得的夏风睡到第二日就到了芒种。
如今这京城的人都知晓了顺意糕铺的名头,来过的人也有一半成了熟客。
这些熟客最盼着的就是着每个节气的上新,哪怕知道头几日人多,也要争在最前面尝鲜。
万顺意也吸取了教训,每次才上新的几日都起得格外早些,好多备些糕来卖。
但即使如此,这门口挤着的人并未少上分毫,队伍太长,长得一列都站不下,直接扭成了十八弯的山路,好些都快挤进店里了。
万顺意连忙让杨茂去叫了吴莲心和朱家的三个半大孩子来帮忙才勉强稳住局面。
“哎哟!”
耳边忽的响起一声痛呼。
忙着收钱的万顺意捂着钱罐子抬起头。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缎子,站在她身边。
他指着万顺意脚边。
“你把我发冠踩坏了!”
万顺意这才注意到自己脚边有个扁成一片的黄金发冠。
讹人!
黄金是软,但不可能一脚就能踩成这样!
这人就是来讹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