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第 101 章 解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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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鸾散的药力像一场无声的潮水，一浪一浪地拍打着凌辞的理智。
她靠在洞壁上，双手攥着膝头的衣料，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从喉咙深处扯出一团棉絮。
视线已经模糊了，洞壁上的绿色荧光变成了无数个重叠的光圈，沈溯的脸在这些光圈中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纱。
她咬着下唇，疼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药力很快又涌上来，比之前更猛，更烈，像一场要将她整个人吞噬的火焰。
沈溯蹲在她面前，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刚才探过她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像烙铁一样烫在他手心上，到现在还在发麻。
他想帮她，但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师姐——她从来都是冷静的、克制的、刀枪不入的。
但现在师姐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随时都会碎掉。
“师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凌辞没有回应，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他来。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小到被自己的心跳声淹没。
沈溯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走。”她听到他说，“你快走。”
“我不走。”他说，声音不高，却很稳。
“师姐，你听我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柳如烟说这药无解，我不信，我记得这附近有一个小镇，镇上应该有修士，也许有人知道怎么解——”
“没有解药。”凌辞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红鸾散没有解药。”
沈溯的手僵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慢慢握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压制体内那股同样在翻涌的热潮.
红鸾散对他也有影响，虽然吸入的量远少于凌辞，但药力已经开始在血液中蔓延。
他的心跳在加快，体温在升高，视线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凌辞的锁骨上、落在她被汗水浸湿的衣领上。
他站起来走到水潭边，蹲下捧起一捧水，水是冰凉的，凉到刺骨。他走回来，在凌辞身边蹲下，将冰水轻轻地淋在她的额头上。
凌辞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被掐住喉咙一样的喘息。
冰水顺着她的额头滑下来，混着她的汗水和泪水，沿着她的脸颊、下颌、脖颈一路流淌，没入衣领。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不再发抖了，但很快，药力又涌上来，比之前更加猛烈。体温在短暂的下降后迅速回升，甚至比之前更高。
她的脸涨得通红，唇瓣被咬得发紫，整个人像一朵被烈火烤焦的花，正在一片一片地凋零。
沈溯又捧了一捧水，这次没有淋在她的额头上，而是拉过她的手，将冰水浇在掌心里。
冰凉的水流过她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凌辞的眉头皱了一下，刺痛像是一根针，刺破了她混沌的意识，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沈溯。”她叫他的名字。“我在。”“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的声音很低，“怎么救师姐。”凌辞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却只有一种苍白的、疲惫的苦涩。
“你知道该怎么做。”她说，沈溯没有回答。
“你知道，”凌辞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我也知道，我们都知——”
“师姐。”沈溯打断了她，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不要试探我。”
凌辞看着他，他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
“沈溯，”她说，“你真是太了解我了。”
“因为我是你师弟。”沈溯说，“师弟比师姐更了解师姐，这不是应该的吗？”
凌辞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灵力。
“沈溯。”“嗯。”“把你的剑给我。”沈溯愣了一下，但还是解下落星剑，反手递过去。凌辞接过剑，将剑刃横在自己面前，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苍白、憔悴、汗湿，嘴唇上满是干涸的血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然后她举起剑，用剑尖在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
她用剑尖在左手臂上又划了一道口子，然后是右手臂，双腿。鲜血从那些伤口中涌出来，将她整个人染成了一个血人。
血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浓烈到连沈溯都闻到了。他猛地转过身，看到凌辞浑身是血地坐在那里，手中的剑还在往下滴血。
“师姐！”他的声音变了，猛地扑过去，一把夺下她手中的剑，“你在干什么！”
他伸出手，从自己的衣袍上撕下一块布条，开始为她包扎伤口。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她。
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眼泪落下来。
凌辞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为她包扎伤口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情绪。
她对沈溯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她知道沈溯喜欢她，一直都知道。
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喜欢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仇要报，太多的债要还。
然而在这山洞中，她刚刚流了太多血，大脑却难得放松，几乎是不受控制的伸出手，指尖轻轻的点上了沈溯的发丝。
沈溯的手僵住了，“谢谢你。”沈溯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用谢。”他说，“你是师姐，我是师弟。师弟帮师姐，是天经地义。”
凌辞在眩晕中勉强辨认着沈溯的脸，他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而深，他对自己的担忧是那么真诚。
她见过很多种眼神，仇人的、同门的、苏七娘那种半真半假的、谢泊舟那种温润却执拗的。
但沈溯的眼神，她从来都看不透，他将所有的情感都摊在她面前，可她看不懂那些东西是什么。
包扎完最后一道伤口，沈溯退到几步之外，背对着她坐下。矿洞中重新陷入沉默，只有水潭的滴水声和两个人刻意压低的呼吸。
凌辞闭着眼睛，伤口处传来阵阵灼痛，像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下穿行，疼，但清醒。
这种清醒让她得以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心跳在放缓，体温在回落，那盘踞在丹田的燥热正在一寸一寸地退却。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沈溯的脸，他站在玄天宗山门口等她回来的样子，他替她挡剑时回头看她一眼的样子，他被取走剑骨时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样子。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对他的感觉，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沈溯，而是另一个人，她会怎么做？
答案几乎是瞬间浮现的：她会杀了他，在自己还有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用最后一剑，刺穿那个人的喉咙。
她不会让自己落在任何人手里，可她没有对沈溯动手，从头到尾，她连这个念头都没有过，她甚至还会与沈溯打趣，似乎她坚信沈溯不会冒犯自己。
凌辞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对沈溯的信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葬魔渊失忆后，她却唯独记得沈溯看她的眼神，这数百年的陪伴，是否让她习惯沈溯的存在？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叫她“师姐”的时候，也许是他从不怀疑她的时候，也许是从她取走他剑骨、他却没有恨的时候。
这些瞬间像碎掉的玉石，散落在她记忆的各个角落，她从未刻意拾起过，此刻却忽然发现，它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拼成了一整块。
她信任沈溯，凌辞在心里将信任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像是在品一味从未尝过的药。
或许沈溯对自己而言是特别的，这认知让她感到不可思议，在她的世界里，人只分两种：有用的和没用的。有用的可以利用，没用的不必理会。
这是她从巫祝族覆灭之后给自己定下的规则，简单，高效，不会出错。
可沈溯不在这个分类里，他现在既不是她复仇路上的工具——取走剑骨之后，他对她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他也不是自己需要提防的敌人。
凌辞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她习惯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包括自己的情绪，可沈溯总是那个例外。
他从来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没有说过什么越界的话，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懂得保持距离。
可他就是这样，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生活，像水渗进石缝，无声无息，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留下了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
她承认了，沈溯对她而言或多或少是特殊的——她居然会信任一个人，一个被她取走了剑骨、毁掉了前程的人。
这不合逻辑，也不合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但事实就是事实，凌辞从不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