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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今非昔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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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路过这里,想到小松的病心里还是不放心,就过来看看。”舒映笑容和煦,目光扫过江宣略显僵硬的脸色,又落向客厅里那个单薄而紧绷的背影,“怎么样,好点了吗?”
林亦松转过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已经好多了。”
舒映走进来,将水果放在茶几上,仿佛没察觉到这个别扭的氛围。
他语气随意,如同寻常长辈关怀:“工作别太拼了,身体更重要,江宣你也是,别光顾着照顾人,把自己也熬垮了。刚刚和你们说的那份报告,也不要太紧张,以你们俩的能力,只要好好弄肯定没问题。”
江宣去厨房倒水,舒映则自然地坐到沙发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论文,递向林亦松方向:“正好,带了篇刚打印的文章,思路挺野,估计能对你的胃口。”
林亦松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论文标题上,那份属于学者的本能好奇,暂时压过了个人情绪。他迟疑地接过,翻看了几眼,眼神变得专注起来,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江宣端着水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林亦松靠在沙发里,专注地看着论文,侧脸在光线下,恢复了几分往日神采。舒映接过水,道了谢,然后看向江宣,语气平常却意有所指:
“江宣啊,搞我们这行的,很容易钻牛角尖。总想着把所有变化都控制住,得到一个确定答案。但生活里很多事完全不遵循物理那套规则。越是用力,越抓不住。”
江宣听出了话外之音,沉默着不知作何回应。他何尝不懂,但放手意味着不可控,他承受不起任何失去的风险。
舒映没有久留,临走前,他拍了拍江宣的肩膀,低声道:“弦绷得太紧,会断的。给小松,也给你自己一点喘气的空间。”
送走舒映,关上门,客厅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因为舒映的闯入和那番话而松动了一瞬。
林亦松还拿着那篇论文看得入神,直接拿起了旁边江宣放在茶几上备用的笔,在论文的空白处写下几个潦草的公式和问号。
写完之后,看也没看就顺手拿起了江宣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一头扎进论文里
江宣没有打扰。动作很轻地走过去,将一床薄薄的毯子盖在林亦松腿上。
林亦松从论文中抬起头,这篇论文有几个思路非常独特,他很想和江宣展开讨论,他总是能很快接住自己的思路。
但只是看了对方一眼,犹豫片刻后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然后默默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继续阅读。
林亦松想起他们刚确认关系不久的那段时间,常常因为各种学术问题和江宣争辩。
有一次在院系内部的学术沙龙上。江宣作为经典力学领域的后起之秀,做了一个关于复杂系统长期预测性的报告。他的模型构建得极其精美,逻辑严谨,赢得了在场许多老师和同学的赞赏。
林亦松坐在台下,听着江宣条分缕析的阐述,手指敲击着膝盖。
他承认江宣的模型很完美,几乎无懈可击。但正是这种完美,让他感到一种不适。宇宙的本质,真的能如此温顺地被框定在一个确定的模型里吗?
在自由提问环节,林亦松举起了手。
他站起身,没有看江宣,而是直接指向了演示文稿上的核心方程:“江宣学长的模型非常精彩,但我有一个疑问。你在引入这个阻尼项时,是基于线性近似的假设,这在极端初始条件下,是否会引入无法忽略的系统性偏差?毕竟,现实世界中的耗散过程,往往是非线性的,甚至是具有记忆效应的。”
他的声音清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问题一针见血,直接指向了模型中最脆弱的假设环节。
会场安静了一瞬。不少人都认得林亦松,知道这个低年级的天才学弟思维活跃,时常有惊人之语,但如此直接地质疑已经是助教的江宣,还是需要些勇气的。
江宣显然也愣了一下。他看向林亦松,有片刻的错愕,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不是被冒犯的恼怒,而是专注的审视。
他走到白板前,重新画出了那个方程,仔细思考着林亦松提出的问题。会场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和林亦松之间逡巡。
几分钟后,江宣放下笔,转向众人,语气平静而坦诚:“林亦松同学指出的问题非常关键。确实,在这个环节,我的模型做了简化处理。非线性耗散和记忆效应在极端条件下不容忽视,这会直接影响长期预测的可靠性。”
他承认了林亦松的正确,然后着这个点,进一步阐述了模型可能的改进方向和面临的挑战。不是试图维护模型的完美,而是将其视为一个可以不断优化、甚至被推翻的阶段性成果。
林亦松看着台上那个冷静自省、从容不迫的江宣,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人为维护自己的理论而固执己见,包括他自己有时也难以避免,但江宣没有。他对真理的尊重,超越了对个人面子的维护。
沙龙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林亦松还站在原地,心里有些忐忑,不确定自己刚才是否太过锋芒毕露。
江宣收拾好东西,走到他面前。
“走吧。”江宣说,语气自然,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质疑从未发生。
“去哪?”林亦松有些茫然。
“饿了,”江宣看着他,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学校后门那家烧烤,这个点应该还开着。”
林亦松愣住了。他没想到江宣会是这个反应。没有丝毫不悦,反而要带他去吃宵夜?
他看着江宣平静温和的神色,没有丝毫的芥蒂,只有对刚才那场思维碰撞纯粹的欣赏,或许还有一点别的,他当时还无法清晰辨识的温柔。
一种难以言喻的开心瞬间袭来,冲刷掉了所有的不安和忐忑。他努力维持住平时那副冷淡的样子,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眼睛里像是落入了星辰,微微亮着。
他凑近江宣,动作飞快地在江宣的嘴角亲了一下,然后立马后悔一般,向后撤了几步,嘴上欲盖弥彰地评价:“那家烧烤……味道还行。”
江宣先是对他突如其来的主动感到惊讶,随即抓住他的手,把人捞进怀里。他们身高差得不多,江宣很轻易就吻住了他,轻轻捏了捏林亦松的下巴示意他张嘴,舌尖相触深入纠缠,林亦松抵着江宣的手不自觉松了力道,许久才结束了一个缱绻的吻。
江宣看着林亦松还没缓过来,带着笑意重复了他刚刚说的话:“味道……是还行。”
那晚的烧烤摊烟火气十足,他们坐在嘈杂的人群中,吃着烤串,喝着冰镇的啤酒。
林亦松难得话多,眉飞色舞地继续阐述着他关于非线性动力学的想法,江宣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插入一两句精准的点评或提问。
夜风带着食物的香气,吹动了林亦松额前的碎发。他看着对面在烟火气里,眼神专注的江宣,心里被一种要溢出来的快乐和满足感占据。
这种被理解认可,甚至是珍视的感觉,与他从哥哥林亦鹤那里感受到的,窒息的关怀截然不同,他几乎要相信,或许爱情,真的可以是他逃离过去阴影的方舟。
他看向江宣的眼神里那份耀眼的光芒,曾如此真实地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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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亦松从论文中抬起头,恍惚间,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晚带着甜味的亲吻和烧烤摊的烟火气。手里的论文很久没有翻页,目光已经落在了坐在对面沙发上看书的江宣身上。
江宣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
可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份纯粹欣赏的温柔。他仓促地低下头,避开江宣的视线,手中的论文仿佛也变得沉重起来。
林亦松沉浸在情绪中,没有注意到林亦鹤前不久给他发来的消息:
「小松,我带了陈医生来给你做心理诊断,一会儿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