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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哥哥的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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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再次响起时,江宣和林亦松都愣了一下。他们的目光不期然交汇,这个时间,会是谁?
江宣起身走到猫眼前,看到门外站着林亦鹤,身旁还有一个提着公文包、穿着得体西装的中年男人。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
江宣打开门,林亦鹤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担忧与歉意。
“江教授,抱歉突然来访。”林亦鹤的声音温和有礼,然后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林亦松,“小松,我给你发了消息的,你啊,总是这样,一忙起来就顾不上看手机。”
他说这话的语气,半是责备半是无奈。可林亦松几乎从不回复他的消息,
林亦松没有接他的话,低头看论文,可手上的笔却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江宣侧身让两人进门,随意地走到林亦松身边,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林亦松没有甩开他。
但江宣的全部注意力都已放在林亦鹤和他带来的陈医生身上,并未察觉这细微的顺从。
“不是说下周一过来吗?”江宣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林亦鹤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不悦,笑容依旧得体:“本来是这么计划的。但正好今天陈医生临时有空,我想着早点看看小松的情况,心里也踏实些。”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宣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带上一点试探的意味,“江教授想必是很欢迎我来看自家弟弟的。”
不等江宣回应,他便转向身旁的中年男人:“介绍一下,这位是陈医生,在心理创伤方面是国内的专家。陈医生,这就是我弟弟林亦松,还有他的,嗯……男朋友,江宣教授。”
陈医生朝江宣点了点头:“江教授,幸会。林医生很关心弟弟,希望我能提供一些专业的评估和建议。”
“林教授,”医生开口,语气比林亦鹤更平和,却更有穿透力,“你哥提到你最近持续低烧,从医学角度看,身体有时会代替无法言说的情绪发声。你最近是否感觉心理上的疲惫,远超过身体呢?”
他抬起眼,强迫自己迎上陈医生的目光,这件事关乎自己后续的工作:“我最近工作压力确实比较大,项目到了关键阶段。低烧可能是前段时间工作太累加上着凉,我会注意休息的。”
陈医生微微颔首,没有反驳,却将目光转向了江宣:“江教授,您是否观察到一些他出现了一些变化,比如,情绪波动比以往更频繁更反复无常?”
这个问题太狡猾也太一针见血。江宣握着林亦松手腕的力道加重了些。他当然注意到了林亦松的异常,但他绝不可能在林亦鹤和陈医生面前承认这些。
“单凭这些并不能下定论,小松只是需要时间调整。”江宣带着明显的维护,“学术攻关期有压力很正常。我们有我们的相处方式和节奏,不用外人过度解读。”
外人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林亦鹤的眉头一皱了,随即又舒展开,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江宣,我们都不是外人。我是小松唯一的亲人,我们都希望他好。”
他看向陈医生,“您看,这种情况是否恰恰说明,问题可能比我们预料的更严重,当事人否认,最亲近的人出于保护进行掩盖也是很常见的。”
“我没有否认任何事!”林亦松突然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提高,“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没有问题!也可以正常工作!”
“小松,冷静点。”林亦鹤立刻放柔声音,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没人质疑你的能力。我们只是担心你的状态。”
他看向江宣,话锋陡然具体,“如果他真的觉得舒服安心,会一声不吭离开一个多月吗?”
“但他最后还是回来了,回到我这里。而不是去找你。”他停顿一秒,目光直视林亦鹤,“倒是林医生,一边以哥哥的身份表示关心,一边向项目评审会指认他精神状态异常,剥夺他真正热爱的工作。这会不会过于残忍?”
“那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林亦松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带着哽咽。
“江宣,他十七岁时,爸妈突然车祸去世,那时候我刚进医院工作没几年,还要处理爸妈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没顾上他,他就把自己封闭起来,没日没夜地学习,还是家里定时打扫的阿姨发现他烧得昏迷不醒送去医院,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林亦松很少对他说家里的事情,总是淡淡几句带过,江宣只了解大概的情况,从没有如此细微地窥见他的痛苦。
“以前是以前,现在有我在。我不会再忽略他任何一点不适,我会照顾好他。”
“照顾?”林亦鹤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某种天真的谬误,他摇了摇头,语气充满疲惫的洞悉,“江宣,真正的照顾是解决根本问题。你连他为什么离开,为什么痛苦都不知道,这样的照顾不过是另一种忽略。”
陈医生适时地接话,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诛心:“林教授,心理问题求助专业人士才是恰当的选择,过度的保护欲很容易让病人受到二次伤害。”
“陈医生的意思是,我应该避免和他过多接触吗?”江宣握着林亦松手腕,他感受到林亦松的手变凉了,试探着碰了碰他的手心,一片冰凉冷汗。
林亦鹤叹了口气:“江宣,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但你看看小松现在的样子,你应该退一步,给他合适的环境去恢复。至少在我那里,没有情感纠葛和学术压力,他能喘口气。”
字字恳切,句句在理。
林亦松看着眼前的人,感到荒谬至极,全都在说为他好,好像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出了故障的物品。
他突然感到耳鸣、眩晕,生理的不适感不断涌上来。
林亦鹤见两人不理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林亦松打断了。
“够了。”
林亦松的声音很轻,他缓缓抬起头,视线从林亦鹤移到陈医生,最后落在江宣的脸上。他轻轻扯了扯嘴角,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到底是谁,更需要看医生?”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卧室。
“砰——!”门被重重摔上。
林亦鹤率先回过神来,脸上浮现出果然如此的忧虑。他转向陈医生:“您看到了。他这种完全拒绝沟通的姿态,我真的非常担心。”
陈医生推了推眼镜,看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又不动声色地扫过江宣:“激烈的抗拒,是内心痛苦的外显。在不安全的环境里,这种反应并不意外。”
他再次将话题引向环境,引向江宣。
林亦鹤走到江宣面前,收起了所有的攻击性,只剩下作为哥哥的疲惫与恳求:“江宣,算我求你,继续把他留在你身边,只会让他更痛苦。”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江宣的肩,又在对方冷漠的注视下收回。
“我是他哥哥,照顾他是我的责任,让我带他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