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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镜像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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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安静持续了漫长的五秒。
随即,听筒里传来林亦鹤一声低沉而痛心的叹息,仿佛承受了莫大的冤屈。“江宣,”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困惑。
“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小松的状态让你很焦虑。但你不能……不能因为这种焦虑,就编造出如此骇人听闻的指控,这太荒唐了。”
“半小时。”江宣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过时,后果自负。”
他掐断电话,将林亦鹤后续所有可能的表演都隔绝在信号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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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二十分钟,像一个缓慢的刑期。
江宣没有待在客厅。他回到卧室门口,听着里面压抑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闭上了眼。
他想起林亦松对他触碰时偶尔过激的僵硬,对医院、消毒水气味的回避,每次接到林亦鹤电话后,长达数小时的失神与低落,还有许多次噩梦里含糊的求助声。
无数的细节都指向了这个令人作呕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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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在二十五分钟后响起。
江宣拉开门。林亦鹤站在门外,大衣肩头带着夜露,眉头紧锁,脸上是混合着担忧与被冒犯的怒意,演技可谓无可挑剔。
“江宣,我们必须谈谈!你知不知道你的指控有多严重——”他试图进门。
江宣用手臂稳稳挡住门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他刚睡着。如果你想吵醒他,让他亲眼看着我怎么和你谈,你可以再大声点。”
林亦鹤噎住,最终还是侧身挤了进来。江宣没去客厅,直接将他引向隔音最好的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这里没有观众,林医生。”江宣转身,省去所有寒暄,“我们直说。我只问你一次,你能以你的职业生涯担保,从未对林亦松有过任何超越界限的侵犯行为吗?”
林亦鹤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没料到江宣如此单刀直入。但下一秒,他就换上了一副被深深侮辱却又强忍怒气的表情。
“江宣教授!”他压抑着颤抖,“你这是什么话?!小松是我弟弟!我看着他长大!我怎么可能……你怎么能用这么肮脏的念头来揣测我们的亲情?我当然可以担保!”
“口头担保毫无意义。”江宣向前一步,目光锁死他,“我们来看事实。”
“第一,林亦松对你存在生理性的恐惧。上次你来探病,只是想用手背探他额温,他像被烫到一样猛然躲开,表情不是疏远,是惊惶。”
林亦鹤立刻反驳:“那是你当时在场,你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是不是你的态度让他紧张了,这极有可能是你的控制欲造成的。”
江宣气的几乎想笑,“我们刚在一起时,他就已经这样。他不会抗拒平常的触碰,却对突然的意外亲近反应强烈。可见问题在认识我之前就存在了。林医生,相比你比我更清楚。”
林亦鹤被噎了一下,迅速调整策略,语气带上痛心:“好,就算他对我有些心理阴影。父母突然离世时,我忙于处理身后事和工作,忽略了他的情感需求,他因此怨我怕我,也很合情合理吧,能证明什么?”
江宣毫不留情,“如果只是情感忽略导致的怨怼,他不会在大学后几乎不回家,不会那么讨厌去医院,生病了也不肯看医生,甚至闻到消毒水的气味就想吐,都过于具体地指向了你,我有说错吗,林医生。”
最后三个字他念地极重,几乎是咬牙切齿,完全不想平时总是冷静温和的江教授。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我为了理解他,查阅过大量相关文献。林亦鹤,别试图用专业术语糊弄我。真正的亲情创伤导致的疏离,不会精准地锚定在职业身份和特定感官记忆上。”
林亦鹤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他不再扮演受伤的兄长,眼神变得锐利:“江宣,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你被愤怒和占有欲蒙蔽了理智,正在对一个关心弟弟的亲人进行毫无根据的迫害妄想。我建议你先冷静一下,我们改天再谈。”
他想走,但江宣挡在了门前。
“迫害妄想?”江宣几乎要为他鼓掌,“那么,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他会在今天你带着陈医生上门,并带走他之后,突然崩溃,躲进衣柜,在意识模糊的状态下,反复哭求哥哥……不要……放开我……?”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击穿了林亦鹤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那只习惯握手术刀的手,猛地攥紧。
江宣看着他终于碎裂的伪装,步步紧逼:“需要我把他叫醒吗,让他当面回忆一下,究竟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具体是些什么?”
江宣当然不忍心叫醒好不容易平静睡去的江宣,但他不介意诈林亦鹤两句,逼他承认。
“不!”林亦鹤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惶。他猛地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节奏,但声音已然干涩沙哑,“他……他现在情绪不稳定,不能再受刺激……”
“所以,你承认了。”江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不是胜利的宣告,而是近乎绝望的确认。
林亦鹤张了张嘴,所有狡辩的台词彻底溃散。他沉默了近一分钟,再开口时,是破罐破摔的扭曲
“好吧,我承认,我们之间,过去确实……有一些不够恰当的亲密。”他艰难地措辞,将暴力美化。
“父母去世后,我们相依为命,感情异于常人。我和他又没有血缘关系,小松他那时太依赖我了,他不懂事,而我也只是一时糊涂,用错了方式表达关心。我爱他,江宣,我只是太爱他了,方式错了……”
“爱?”江宣重复这个字眼。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林亦鹤那些关于爱、依赖、方式错了的辩护词,像一面布满污秽的镜子,无比清晰地照出了他自己过去九年的模样。
他那些为你好的控制,离不开你的偏执,和自以为是的照顾,在此刻与林亦鹤的罪恶诡辩轰然重合。
两个声音,一套逻辑。所谓亲情与爱情,内核是何其相似。他比林亦鹤高尚多少?不过五十步笑百步。他困住林亦松的,何尝不是另一座以爱为名的牢笼?
“滚出去。”江宣的声音沙哑至极,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无法再面对林亦鹤,更无法面对镜子里那个此刻才看清的自己。
林亦鹤似乎没料到江宣会是这种反应,愣了一下。
“在我报警之前,”江宣指着门,每一个字都耗尽全力,“滚。”
林亦鹤脸色变幻,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近乎狼狈地快步离开。
江宣独自站在书房令人窒息的寂静里,而就在这时。
砰!
一声沉闷的坠地声响,清晰地从卧室方向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