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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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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五上午十点,假期最后一天。
章惜颂拿着一束花,在大寒小寒的拜托下来找相期邈道谢,等到了中心塔17楼向导办公室,却被熟悉的向导告知他在医疗部。
“医疗部?他怎么了?”
聂霜华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
章惜颂软磨硬泡之下她才小声说道:“他被处罚了。前面他不是进无间去给大寒疏导吗?不符合规定的。”
她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后,又凑近一些,更加小声说道:“但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向导进无间有多危险你知道的吧,他这几天都在接受心理疏导,还要重新评估之类的,不过具体情况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你去看看他还在不在医疗部吧。”
她本来是不该多说其他向导的私事的,尤其是见章惜颂全身僵住,眼睛失焦的样子,她更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救道:
“你别这么担心啊,我这两天打卡的时候都有遇到他的,我也问了,他说没什么大问题。我看他脸色这些都还可以来着。”
身后有人叫她去签字,她拍拍章惜颂的手臂,说:“你快去医疗部吧,要不然他等会就走了,啊。”
章惜颂机械地应了声,道谢之后就离开了。
出门后他才发现自己从头到脚一片冰冷,没走几步就双腿发软,呼吸急促,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痉挛,他赶紧抬手把口鼻都捂住,跌跌撞撞地跑去楼梯口。
他坐在楼梯上,花放在一边,两手合成拱形包裹住下半张脸,尽量不让二氧化碳跑出去。
等完全缓过来时,脸上已经湿哒哒的了。
他捏着毛衣袖口胡乱把眼泪擦干,快速调整好,得在相期邈离开医疗部前找到他。
医疗部在中心塔最大的一栋楼里,同楼的还有疏导室、心理疏导和评估室,最上面五层楼是训练基地。
章惜颂不知道相期邈在哪个房间,只好打电话问桑薷殷。得到回复后,他就径直去屋外等着。
306室正对着等候区,灿烂耀眼的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大大方方毫无保留地洒落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更加宽敞明亮,但除了几盆两米多高的宽叶绿植,中间的几排座椅,没有其他人在享受这份冬日温暖。
他坐在椅子上,花紧紧抱在怀里,一遍遍回想着相期邈那天的样子,温柔,从容,强大,一把把大寒从迷失边缘拉了回来。
所有人都在惊叹他的能力,却忽略了他只是一名向导,身体素质和普通人差不多。
虽然有高级哨兵的茧保护,他待的时间也不长,可没人保证他身体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而且他深入无间内部,四周恶臭弥漫,血腥扑鼻,遍地的变种残骸,甚至他们身旁就落有半截尸体,一只浑浊且满布血丝的、篮球大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哨兵对此习以为常,可是他呢?
他越想越坐立难安,只能来回踱步,盼着相期邈没什么事。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时间,晒得身上都要出汗了,评估室的门才打开。
相期邈穿的私服,黑色高龄毛衣,厚重的深灰色大衣,脸色如聂霜华所说,看着还不错,章惜颂稍微放心了些。
相期邈也看见他了,高大的一棵树,直挺挺地杵在那里,两只手抱着鲜艳繁杂的花束,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盯着他,是僵硬的一棵树。
他有点吃惊,也站在原地看着他,又扭头看看左右,确定章惜颂是在看自己之后,扯着嘴角,礼貌中带着疑惑地笑了笑。
两人走近对方,相期邈才发现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可能是光线太强了,他刚才看那头卷发是偏栗色的。
等章惜颂解释完缘由,他回答道:“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他接过花仔细地拿在手里,“但是花我还是收下了,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还让你等这么久,不好意思。”
他估计一米八左右,章惜颂低着头,终于能近距离观察他:
深眼窝,睫毛很长很卷很浓,双眼很深情,瞳孔是深棕色的,像两颗亮晶晶的琥珀,鼻梁右侧有一颗小小的痣。
章惜颂也勉强地笑着:“没事,我也没有等很久。”
可他实在难过,嘴角又很快耷拉下去:“我听说您被处罚了,抱歉。”
“啊,因为我没有遵守规定进了无间,这个是我的问题,你们不要在意。”
见章惜颂为难的模样,相期邈就岔开话题,“兄妹俩情况怎么样?”
“都恢复得很好,你不要担心。”章惜颂手搭在身体两侧,大拇指无措地扣着毛衣袖口。
他张嘴还想说什么,开开合合几次,还是什么都没说,不自在地扭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太阳,又很快把视线转回来。
相期邈看他欲言又止,不解地歪了歪头,主动问起:“章惜颂哨兵,你还有什么事吗?”
章惜颂后脑勺变得滚烫,应该是被太阳晒的,他这才反应过来,身后那片光敏玻璃失灵了,怪不得阳关那么大!
“有什么事直说就可以,不要担心。”
相期邈的话好像是给他开了绿灯,于是他直言不讳:“相部长你身体还好吗?评估结果怎么样?”
相期邈愣神的几秒钟,章惜颂又继续说道:“不好意思,我知道评估结果是隐私,但是我实在太担心了,我……我……我怕你晚上睡觉会做噩梦!”
他慌不择言。
“啊?”
“你、你不害怕吗?无间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空气差得要死!还有那些臭鸟尸体!我担心你身体会有什么问题,肺!肺还好吗?心脏这些呢?还有骨……骨头?”
相期邈看他心急如焚,好像吹过了一阵大风,树上所有的叶片都“哗啦哗啦”地摇着吵闹着。
他忍不住笑起来,安慰他:“你不要担心,没什么事,真的。”
见章惜颂五官都皱在一起,又说:“但是前两天确实有做噩梦,毕竟我之前只见过照片和视频,那是第一次见到实物。不过做了心理疏导之后好很多,没有做噩梦了。”
“真的吗?”
“当然。”他笑,“其实我也很厉害的。”
章惜颂扬声附和:“那肯定啊!”
气氛终于不那么尴尬了。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章惜颂看看手表,趁机提议:“快十二点了,相向导我请你吃午饭吧!”
“不用了!”相期邈想都没想就直接习惯性地拒绝,见章惜颂讶异之余又一脸失落,便很快心软,只能改口道:
“不用请我,我们干脆吃食堂好了,又近,这个点也不用排很久的队。”
他眨眨眼,“怎么样?”
去食堂的路上,相期邈就后悔提出这个建议了,他俩都没穿制服,他手里还拿着一束花,怎么看怎么奇怪。
有些共事过的哨兵,在不远处就会撞一撞同伴,等走近了就冲他点点头,叫一声“相向导”,然后眼睛趁机快速瞥一眼花又瞥一眼章惜颂,接着两人埋头挤在一起,嘀嘀咕咕地走过,他真是哭笑不得。
虽然他并不在意他人的误会,但担心章惜颂会难堪。
可是他不知道,身边的章惜颂几乎一路顺拐,脸上的笑容要靠咬紧牙关才能压住,一不小心就要笑出声,只有路人才能看见他有多开心!
吃饭的时候章惜颂问起那天他为什么会进无间,相期邈说是去十二区白屋抽血提向导素,离开的时候路过监测室,本来只是想简单围观一下的,没想到大寒会那么危险。
白屋离他们那里又比较近,他就干脆拜托云沛,赶过去帮忙了。
章惜颂还想问云沛为什么也在那里,他查过排班表,那天没有排她做后援,她应该在中心塔训练而不是出现在白屋。
但是他不敢多问了,怕相期邈觉得冒犯,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冒犯。
头顶的电视在播午间新闻,过几天整个夏利会迎来大降温,大暴雪要来了。
吃完了饭,两人在大门口礼貌地道别,章惜颂又厚脸皮地要来人家的联系方式,之后就朝相反的方向各回各家。
他下午没什么事,给家里做了大扫除,又给兄妹俩打电话,说已经去看过了相期邈。
他没说被处罚的事,怕两人更加愧疚,但是所有人都清楚规定。
不过处罚大多是停职停薪这些,他又是难得的S级向导,应该不会很严重,大家只是担心他身体不舒服,或者有什么后遗症。
没想到到了晚上这种顾虑就被打消了。
十七部负责的区域在半夜出现了无间。迷宫一样的原始森林、潜踪匿迹的沼泽水泊,是最危险的无间类型之一,内中变种凶猛且数量庞大,两个部门全体出动,从凌晨四点一直到晚上十二点多才出来。
相期邈也提前回中心塔,给出任务的哨兵做疏导,等他们回来之后继续做疏导,写记录,一直到第二天凌晨三点多才下班,接着就是休假两天。
但是只要能继续疏导,就说明向导肯定没问题!
“天气预报说今晚上有暴雪。”
章惜颂抱着椅子靠背坐着,看窗外天空灰暗阴沉,彤云密布,极远处的天际却十分亮。
桑薷殷在看他拍的CT,他刚刚模拟训练的时候受了伤,被一根树藤贯穿了右肩,虽然是树藤是虚拟的,但是训练服上的传感器传递的疼痛是真的,更别提他还从十米高的空中坠落,在大理石地板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是啊,你明后天休息了吧,自己多囤点吃的。”桑薷殷说,“CT没什么问题,放心。”
“嗯,谢谢。”
桑薷殷把检查报告、处方都做好存档,感觉他整个人有些低落,问道:
“宋向导过几天是不是要调走了?之后安排哪个向导给你疏导的?”
“部长还没说。”他看天际的亮光被云层掩埋,逐渐黯淡下去,就转过身来坐着:“我想让新来的那位相期邈向导给我疏导可以吗?”
“相期邈向导?我昨天看了一下,他和你的匹配率有71%,不过也还差一点。但是除了宋向导,其余的7名S级向导,和你匹配率最好的也只有62%。”
她看着章惜颂,点点头,“你去认识一下吧,熟悉之后看看匹配率会不会涨。如果确实没办法的话,就只能看看高匹配的A级向导了。”
他整个人气球一样瘪下去,在椅子上瘫坐着:“匹配率不是说熟悉了就会涨的。”
“71%也不是说完全不行。你申请吧。”
章惜颂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肩膀隐隐作痛:“那边能批吗?”
桑薷殷思考了一下,说:“我明天空了去那边转转。”
章惜颂赶紧起身,拿过咖啡壶给她续上一杯。
检查完没什么事就下班了,章惜颂今天没开车,准备坐地铁回家。
去地铁站的路上天就完全闷住了,像口铅锅倒扣在头顶上,厚重的云层好像陈旧腐坏的棉絮。
远处的高楼大厦已经模糊起来,显得街道两侧的店铺灯光更加明亮,路人都行色匆忙,急急走过身边时会带起一阵小风。
潮湿、刺骨的寒气往鼻腔里钻,章惜颂莫名有点胸闷,受伤的地方也比刚才更痛了一些,他猜是不是突然接触冷空气的原因,毕竟整个中心塔都很暖和,他后悔没有从桑薷殷那里顺个口罩,不过他也不怎么在意,只想快点回家躺在床上。
几百米的距离,章惜颂走了四分钟,刚到地铁口雪就簌簌地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