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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对峙 方建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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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建明的笔录做了整整七个小时。周峰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手抖得打火机点了三次才点着。
宋清晏站在他旁边,没说话。林溯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端着两杯刚买的热咖啡,一杯递给了宋清晏,一杯自己喝着。
周峰抽完那根烟,把烟蒂碾灭在窗台上。
“当年主持工作的副局长,姓孟。孟庆国。”他的声音沙哑,“五年前退休了,现在住在城郊的别墅里,儿子在加拿大,老婆跟着移民了,他一个人。”
“你替他扛了这么久。”宋清晏说。
“不是替他扛。”周峰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是怕。怕我扛不住,怕我家人扛不住。”
“现在呢?”
周峰沉默了很久。
“现在,有人扛了。”他转头看着宋清晏和林溯,“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不怕死。”
宋清晏没接话。他喝了一口咖啡,烫的,苦的,提神的。
“孟庆国的证据,你有吗?”林溯问。
“有。”周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五年,我一直在收集。他受贿的记录,他指使篡改事故调查报告的录音,他和那家医疗器械公司的往来邮件。都在里面。”
他把U盘递给宋清晏。
“你拿去。该交哪交哪。我该承担的,我承担。”
宋清晏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很小,很轻,像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周队。”他叫了一声。
周峰看他。
“你当年签那份结案报告的时候,几岁?”
“三十一。”
“我今年二十七。”宋清晏说,“如果是我站在你当年的位置上,我不一定比你做得好。”
周峰看着他,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宋清晏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吞没了。
林溯走到宋清晏身边。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他问。
“什么?”
“你不一定比他做得好。”
宋清晏看着走廊尽头,周峰消失的方向。
“不知道。”他说,“但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是真心的。”
二
接下来三天,整个市局像被按下了快进键。
孟庆国在城郊别墅里被带走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浇花。他看见穿制服的人走进来,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惊讶。他把水壶放在石阶上,擦了擦手,跟着走了。
新闻当天就出来了。标题很克制——《前公安局副局长孟庆国因涉嫌受贿、滥用职权被立案调查》。评论区炸了,但很快被删了。
宋清晏没看新闻。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所有的证据——方建明的记录、周峰的U盘、刘永强的盒子、林振华的笔记本、那份有父亲签名的采购合同。他把每一条线索做成便签,贴在墙上,用红笔连线,像在拼一幅巨大的拼图。
拼图的中心,是那批呼吸机。周围是死去的知情人,和还在世的少数几个。
林溯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清晏正站在墙前面,手里拿着最后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孟庆国,已到案”。
“贴上去。”林溯说。
宋清晏把便签贴在墙的最顶端,退后一步,看着整面墙。便签密密麻麻,红笔的连线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网的每一个节点,都连着一条人命。
“你觉得,结束了?”林溯问。
宋清晏没回答。他盯着墙上那个“孟庆国”的名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还没连上。
“你觉得呢?”他反问。
林溯走到墙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指着一条线:“方建明说,孟庆国上面还有人。”
宋清晏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原话怎么说的?”
“‘当年主持工作的副局长,姓孟。’他说的是‘主持工作’,不是‘局长’。”
宋清晏转身去翻方建明的笔录原件。翻到第三页,方建明的原话确实是“主持工作的副局长”。不是“局长”,是“主持工作”。
“孟庆国当年只是代理。”宋清晏说,“真正的局长,当时去省委党校学习了,孟庆国代了半年。那半年,正好是事故调查的时间。”
“代局长能调动这么多资源?”林溯问,“能压住这么多人的嘴?”
宋清晏看着墙上的便签,那些死去的知情人——赵建国、张伟、楚小雨、刘志远、王建国、李国华——每一个人死之前,都接触过同一个人。
不是孟庆国。是另一个人。
一个能在孟庆国头上发号施令的人。
“林溯。”宋清晏的声音很轻,“你爸的笔记本里,有没有提过一个姓‘沈’的人?”
林溯想了想,摇头:“没有。”
“那周峰给你的材料里呢?”
“也没有。”
宋清晏靠进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像打乱的拼图,缺了最关键的那一块。
手机响了。周峰打来的。
“宋清晏,你来一下。孟庆国要见你。”
三
看守所的会见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单向镜。孟庆国坐在桌子后面,头发全白了,但腰挺得很直,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领口。
宋清晏坐在他对面。林溯站在单向镜后面,没进来。
“你是宋文渊的儿子。”孟庆国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是。”
“你长得不像他。你像你妈。”
宋清晏没接话。
孟庆国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一道来不及展开的皱纹:“你爸当年求过我。”
“求你什么?”
“求我别查了。他说,再查下去,死的人更多。”
宋清晏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你听他的了?”
“听了。”孟庆国低下头,“听了,然后后悔了十二年。”
他抬起头,看着宋清晏的眼睛,浑浊的眼珠里有一丝很淡的光。
“我今天要见你,不是求你原谅。是想告诉你,当年真正拍板压下那件事的人,不是我。”
宋清晏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谁?”
孟庆国没回答。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推到宋清晏面前。
“你自己看。”
宋清晏打开那张纸。是一份手写的命令,纸张泛黄,墨迹褪色,但字迹清晰。
“孟庆国同志:事故调查报告按以下口径拟定:一、电路老化引发火灾;二、设备故障为次要原因,已责令整改;三、无人员失职。此令。”
落款是一个名字。
宋清晏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开始发抖。
沈卫国。
前江城市公安局局长。现任省公安厅副厅长。
沈卫国。
徐臻的舅舅。
宋清晏猛地抬头:“徐臻知道吗?”
孟庆国看着他,没说话。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四
宋清晏从会见室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林溯站在走廊里,看见他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手里那杯热咖啡递过去。
宋清晏接过来,没喝。
“林溯。”
“嗯。”
“徐臻的父亲徐卫东,当年为什么辞职?”
“他说是被人威胁。”
“被谁?”
“他没说。”
宋清晏闭上眼睛。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合拢——徐卫东在医院保卫科,徐臻能调阅内部档案,徐臻提供的纸张和墨水线索,徐臻主动接近林溯,徐臻说“不想看你被秘密吞噬”。
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每一步都像是设计好的。
“徐臻在哪?”他问。
“今天请假了,说陪她爸去医院复查。”林溯看着他,“你怀疑她?”
宋清晏没回答。他拿出手机,拨了徐臻的号码。
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拨了周峰的号码:“周队,徐臻今天的请假单,你批的?”
“对,她说她爸要去医院复查,我批了。”
“哪个医院?”
“市立医院。”
宋清晏挂了电话,看着林溯。
“走。”
五
市立医院门诊楼,三楼,内科诊区。
走廊里坐满了候诊的病人和家属,叫号屏上的数字跳来跳去。宋清晏穿过人群,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张脸。没有徐臻。他拿出手机又拨了一遍,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宋老师?”徐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惊讶。
“你在哪?”
“在医院,陪我爸做检查。怎么了?”
“哪个科室?”
“内科,三楼。你来了?”
宋清晏没回答,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舅舅最近还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
“你知道了。”徐臻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从前那个礼貌温和的女生,变得很平,很冷,像另一个人。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宋清晏说。
“知道什么?”
“知道你舅舅是幕后的人。知道那些死的人,都是你舅舅要灭的口。知道你来市局,不是为了当警察,是为了看着这个案子,别查到不该查的地方。”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徐臻笑了一下,很轻,像叹气。
“宋老师,你真的太聪明了。”她说,“聪明到让人害怕。”
“你在哪?”
“你不用来找我。我会去自首。”
“徐臻——”
“我爸不知道。”她打断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我只是来当警察的。他不知道我替舅舅做过什么。”
“你替他做过什么?”
“很多。”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替他查每一个知情人,替他确认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替他在档案系统里删掉关键记录,替他在案发后第一个到现场——”
她停了一下。
“替他在你开始怀疑周峰的时候,把线索往周峰身上引。”
宋清晏闭上眼睛。
“楚小雨呢?”他问,“楚小雨的死,你知道吗?”
长久的沉默。
“知道。”徐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走廊里的嘈杂淹没,“但我不是凶手。我只是……没有阻止。”
宋清晏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徐臻,你听着。你爸还在医院,你别做傻事。你来自首,我帮你请律师。你跑,谁也救不了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宋老师,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像警察的法医。”
“徐臻——”
电话挂了。
宋清晏再拨,关机了。
他转头看着林溯,林溯已经拨通了周峰的号码。
“周队,徐臻可能跑了。市立医院门诊楼,请求支援。”
走廊里,叫号屏还在跳,病人和家属还在等,护士还在喊号。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宋清晏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再也回不去了。
六
徐臻没跑。
她在市立医院的天台上,被周峰带了回来。
宋清晏赶到天台的时候,徐臻坐在女儿墙边,双腿悬在外面,看着楼下的车流。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周峰站在她身后三米的地方,不敢靠近。
“宋老师来了。”徐臻没回头,但声音被风吹过来,“让他过来吧。我跟他说几句话。”
周峰看了宋清晏一眼,退后了几步。
宋清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天台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
“你知道吗,”徐臻看着远方,声音很轻,“我小时候最崇拜的人,是我舅舅。他穿警服的样子特别好看。他说,警察是为了保护好人、抓坏人的。我信了。”
她笑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好人’,不包括那些知道太多的人。他说的‘坏人’,不包括他自己。”
宋清晏没说话。
“我爸辞职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身衣服,穿着太沉了。’我当时不懂。后来我懂了。”她转头看着宋清晏,“宋老师,你知道穿着这身衣服,做自己知道是错的事,是什么感觉吗?”
宋清晏看着她。
“知道。”他说,“我每天都在想,我爸签那个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徐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眼泪。
“你看,我们俩的爸,都签了不该签的字。”她说,“区别是,你爸后来想补救,我爸没有。他选择了闭嘴,然后跑了。”
“他跑了,是为了保护你。”
“我知道。”徐臻的声音开始发抖,“所以他越保护我,我越觉得自己脏。”
风很大,把她的眼泪吹干了,又吹出来,又吹干了。
“宋老师,你替我跟我爸说一声——”她停了一下,“算了,不说了。说了他也听不懂。”
她站起来,退了一步,离开女儿墙。
“我去自首。”她说。
宋清晏也站起来,看着她。徐臻的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很平静,像一个终于做出决定的人。
“你会没事的。”宋清晏说。
“不会。”徐臻说,“但我可以重新开始。”
她转身,走向楼梯口。经过周峰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周队,对不起。”她说。
然后走了。
天台上只剩下风,和宋清晏一个人。
林溯从楼梯口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她走了?”
“嗯。”
“你还好吗?”
宋清晏没回答。他站在女儿墙边,看着楼下越来越小的车流,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林溯。”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做了错事——”
“你不会。”林溯打断他。
“如果呢?”
林溯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做了错事,我陪你纠正。如果你纠正不了,我陪你承担。如果你承担不了——”
他停了一下。
“我就当没看见。”
宋清晏看着他,很久。
“你不是法医了。”他说,“法医不能说‘没看见’。”
“现在不是法医。”林溯说,“现在是林溯。”
天台的风还在吹。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宋清晏伸手,握住了林溯的手。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报告要写。”
两个人转身,走进楼梯口,走进昏暗的楼道里。
身后的天台,空了。
只有风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