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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长夜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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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徐臻自首的消息在局里传开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
没有人公开讨论这件事。走廊里遇到的时候,大家只是互相看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有些事不需要说出口,大家都懂——他们中间出了一个叛徒。不对,不是叛徒。是被亲人拖下水的人。
宋清晏一整天没怎么说话。他把徐臻经手过的所有案卷调出来,一份一份核对。林溯坐在他对面,做同样的事。办公室安静得只剩翻纸的声音。
下午三点,林溯忽然开口。
“找到了。”
宋清晏抬头。
“楚小雨的案子,毒理报告原始数据被改过。”林溯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存档版和实验室原始打印版对不上。存档版删掉了一种药物代谢产物的数据。”
“什么药物?”
“苯二氮卓类。镇静安眠药。”
宋清晏拿过两份报告对照。存档版的数据干净得不像真的——他知道为什么。楚小雨胃里的安眠药不是她自己吃的,是被人下的。那份报告如果如实写,凶手就不仅仅是“在她失去反抗能力时动手”,而是“蓄意下药后谋杀”。
“原始打印版哪来的?”
“实验室的废纸回收箱。我翻了两个小时。”
宋清晏看着他。林溯的表情很平静,但衬衫袖口上沾了一层灰。
“你翻废纸箱翻了两小时?”
“嗯。”
“为什么没叫我?”
“你昨天没睡好。”
宋清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那两份报告收好,锁进抽屉里。
“林溯。”
“嗯。”
“你今天几点来的?”
“七点。”
“我七点半到的。你两小时翻废纸箱,九点开始翻档案。中午吃饭了吗?”
林溯没回答。
宋清晏站起来,走到他桌前,把一袋东西放在他面前。食堂的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是热的。
“吃。”
林溯看着那袋包子,又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食堂阿姨说你好几天没去吃早饭了。”
“她怎么知道我几天没去?”
“你每天坐的位置,她给你留了粥。留了三天,你都没去。”
林溯没说话。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香菇肉馅的,皮薄馅大,是食堂做的最好吃的那种。
宋清晏回到自己座位上,继续翻档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林溯吃包子的声音。
“宋老师。”林溯忽然叫了一声。
“嗯。”
“谢谢。”
“不用谢。”
“不是谢包子。”
宋清晏抬头。
林溯看着他,嘴里还嚼着包子,腮帮子鼓鼓的,但眼睛很认真。
“谢谢你没让我一个人翻。”
宋清晏看了他几秒,然后低头继续翻档案。
“快吃,吃完帮我核对2008年的物证清单。”
“嗯。”
林溯把剩下的包子两口吃完,擦了擦手,拿起2008年的物证清单。
办公室又安静了。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在他们桌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二
徐臻的事,周峰扛了。
他在全局大会上说:“徐臻是我招进来的,她经手的案子我会一件一件重新审,有问题我负责。”
散会后,宋清晏在走廊里拦住他。
“你扛不了。”他说。
周峰看着他,眼眶发红,但表情很硬:“我是她队长。”
“你是她队长,不是她爸。”
“她爸在医院躺着,昨天听到消息直接送ICU了。”周峰的声音哑了,“她没别人了。”
宋清晏没说话。
周峰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宋清晏。”
“嗯。”
“你说过,你在我当年的位置上,不一定比我做得好。”
“是。”
“现在我在你的位置上,也不一定比你做得好。”周峰没回头,“你们俩,该查的查,该交的交。别替我扛,也别替她扛。”
他走了。
宋清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溯从办公室出来,站在他旁边。
“他说什么?”
“说让我们别替他扛。”
“那就不扛。”林溯把一份文件递给他,“2008年的物证清单,我核完了。缺了三样东西。”
宋清晏接过文件:“哪三样?”
“那批呼吸机的原始采购合同、刘永强的手写记录、还有你爸签字的验收报告原件。”
“复印件都在。”
“原件不在。档案室的借阅记录显示,最后一次有人调阅这三份原件,是2010年。”
宋清晏的手指顿了一下。
2010年。林振华死了的那一年。
“谁借的?”
“借阅人签名看不清,但审批人签字是——”林溯翻到借阅记录那一页,指着一行字。
宋清晏凑过去看。字迹很草,但他认得。
周峰。
又是周峰。
不。不对。周峰2010年还在刑侦大队,没有权限审批档案借阅。审批人签字是周峰,但审批日期下面,还有一个签名——复核人。
宋清晏把记录翻过来对着光看,复核人的签名被墨水洇湿了,只剩一个偏旁。
“沈。”林溯说。
沈卫国的“沈”。
三
那天晚上,宋清晏没走。
他把2010年前后的所有档案借阅记录调出来,一份一份地看。林溯也没走,坐在他对面,帮他录入数据。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整层楼只剩他们这一间还有光。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值班室的保安老刘。他手里拎着两个饭盒,放在门口的茶几上。
“周队让我送的。说你们肯定没吃。”
宋清晏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了。
“谢谢刘叔。”
老刘摆摆手走了。
林溯走过去打开饭盒,一份番茄炒蛋,一份青椒肉丝,两盒米饭。他把青椒肉丝里面的青椒挑出来,堆在饭盒盖上。
“你不吃青椒?”宋清晏走过来。
“不吃。”
“那你点青椒肉丝?”
“食堂只有这个。”
宋清晏坐下,把青椒肉丝的饭盒端过来,把自己那份番茄炒蛋推过去。
“换。”
“你不用——”
“我吃青椒。”
林溯看着他,没再推。两个人就着茶几吃饭,谁也没说话。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办公室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
吃到一半,林溯忽然说:“宋老师。”
“嗯。”
“你爸的名字,在方建明的名单上。没被划掉。”
宋清晏筷子停了。
“什么意思?”
“名单上的人,划掉的意思是死了。没划掉的意思是——”
“还没死。”宋清晏的声音很轻,“或者还没被灭口。”
“你爸已经死了。”
“对。但他死之前,名单上他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
林溯从手机里调出那张照片——方建明笔记本上的名单,宋文渊的名字上有一道横线,但和赵建国他们名字上的划法不一样。赵建国他们是被一条直线划掉的,宋文渊的名字是被一条波浪线划掉的。
“这不是同一个人划的。”林溯说。
宋清晏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开始发抖。
“方建明说,名单是他自己记的。划掉的意思是‘已确认死亡’。”林溯的声音很平,“赵建国他们,是他从新闻上看到之后划的。你爸的名字,是他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听谁说的?”
“方建明不肯说。他说那个人还活着,他不能出卖。”
宋清晏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亮得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我爸死的时候,我在学校。”他说,“我姐打电话来说‘爸不行了,快回来’。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没见到最后一面。”
他停了一下。
“我姐说,他最后说了两个字。”
林溯走到他身后。
“什么字?”
“清晏。”
宋清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窗外的车流声淹没。
“他在叫我。”
林溯站在他身后,很近,近到能看清他后颈上几缕没理干净的碎发。
“他最后想的,是你。”林溯说。
宋清晏没回头。
“你爸最后想的,也是你。”他说。
两个人站在窗前,城市的灯火在他们脚下铺展开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四
第二天早上,宋清晏去了看守所。
方建明被单独关在一间屋子里,作为关键证人受到保护。他看见宋清晏进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宋清晏坐在他对面,把手机里那张名单的照片给他看。
“我爸的名字,谁告诉你他死了?”
方建明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要知道?”
“确定。”
方建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你爸死的那天,我在医院。”
宋清晏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爸住的病房,和我一个亲戚在同一层。我看见有人进他的病房,待了大概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你爸的心电监护就响了。”
“谁?”
方建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方叔。”宋清晏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你告诉我,谁?”
方建明闭上眼睛,像是做了一个很重的决定。
“林振华。”
宋清晏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林振华。你爸死的那天,最后进他病房的人,是林振华。”
宋清晏坐在那里,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不可能。林振华2010年就死了,我爸是2011年——”
“你爸是2011年死的,对。”方建明睁开眼,“但林振华2010年的‘车祸’,是假的。”
审讯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林振华没死。”方建明说,“他伪造了自己的死亡,躲了起来。他来找你爸,是为了告诉他——那批呼吸机的证据,他已经安全了,让你爸放心。”
“然后呢?”
“然后你爸就死了。”
宋清晏盯着他,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像被炸开了一样。
“你是说——林振华杀了我爸?”
“我没这么说。”方建明摇头,“我说的是,林振华进了你爸的病房,然后你爸的心电监护就响了。中间发生了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他顿了顿。
“但你爸死之前,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振华,对不起’。”
宋清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出审讯室。走廊里,林溯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看见宋清晏的脸色,把咖啡放在窗台上。
“怎么了?”
宋清晏看着他,看着这个人的眼睛——高冷的,沉默的,认真的,会在食堂帮他剥茶叶蛋的,会记住他几点进电梯喝什么咖啡的,会在大半夜跑去买馄饨的。
“宋老师?”
宋清晏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爸没死。”
林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说什么?”
“林振华没死。2010年的车祸是伪造的。他来找过我爸。我爸死的那天,他在场。”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鸣。
林溯看着宋清晏,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宋清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没有脚步声。没有回头。
像一具行走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