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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坠入   一 ...

  •   一

      林溯没有回办公室。

      宋清晏在整栋楼里找了一遍——负一层的解剖室,二楼的档案室,五楼的实验室,顶楼的天台。都没有。打他手机,关机了。问值班室的老刘,说看见一个人从侧门出去了,没看清脸。

      宋清晏站在侧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白大褂的下摆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林溯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椅面上还有一点余温,人刚走不久。桌上摊着那本林振华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铅笔拓印出来的字:“清晏,如果你看到这个,替我告诉你儿子——他爸没做错事。让他别查了,好好活着。”

      宋清晏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攥紧了桌沿。

      他想起方建明说的那句话:“你爸死之前,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振华,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签了那个字?还是对不起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林溯的脸——高冷的,沉默的,认真的,会在食堂帮他剥茶叶蛋的,会记住他几点进电梯喝什么咖啡的,会在大半夜跑去买馄饨的。那张脸在走廊尽头消失的时候,没有表情。但宋清晏看见了,他转身的那一瞬间,眼睛里的光灭了。

      像一盏灯,被风吹熄了。

      二

      凌晨两点,宋清晏找到了林溯。

      不在出租屋。不在法医中心。不在任何他以为会去的地方。他是在市郊的一个墓园找到的——不是林振华的墓,是宋文渊的。

      宋清晏把车停在墓园门口,翻过铁门,踩着一地碎月光往里走。一排一排的墓碑在夜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像沉默的士兵。他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宋文渊的墓碑前,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站在那个人身后。

      林溯没回头,也没说话。墓碑前放着一束花——白菊,已经蔫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墓碑上宋文渊的照片在月光下显得很年轻,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和宋清晏很像。

      “你什么时候来的?”宋清晏问。

      “不知道。”

      “手机为什么关机?”

      林溯没回答。

      宋清晏蹲下来,和他平视。月光下,林溯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墓园里的石像。

      “林溯。”

      “他为什么要来找你爸?”林溯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他为什么没死?他躲了这么多年,到底在躲谁?”

      宋清晏没有回答。

      “如果他没死,”林溯继续说,“那这些年,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他知不知道我妈一个人怎么过的?他知不知道我每年去他墓前站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在想,爸,你冷吗?你一个人在地下,有人给你烧纸吗?你在那边还能当警察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没死。他在某个地方活着。他知道我在找他,但他不来找我。”

      宋清晏伸出手,覆在他手上。林溯的手冰凉,比任何时候都凉。

      “他会有一个理由的。”宋清晏说。

      “什么理由能让他抛下自己的儿子,十二年?”

      宋清晏答不上来。

      墓园很安静。风吹过松柏的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过了很久,林溯忽然开口:“宋老师。”

      “嗯。”

      “你恨他吗?”

      “谁?”

      “我爸。如果他真的——”

      “不恨。”宋清晏打断他,“不管他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恨他。因为他做的事,一定有他的理由。”

      “你不认识他。”

      “我认识你。”宋清晏握紧了他的手,“你爸能教出你这样的人,他不会做没有理由的事。”

      林溯抬起头,看着宋清晏的眼睛。月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一切都照得失了颜色。

      “你对我哪来的信心?”林溯问。

      “不是对你。”宋清晏说,“是对我自己的判断。”

      他站起来,把林溯也拉起来。林溯的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宋清晏扶住他的胳膊。

      “走吧。回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什么事?”

      “查清楚你爸到底在哪,到底做了什么,到底为什么。”

      林溯看着他,很久。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真相是你不想看到的。”

      宋清晏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沉默了几秒。

      “怕。”他说,“但真相就是真相。我不能因为怕,就不看。”

      他转身,往墓园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回头,林溯还站在原地。

      “林溯。”

      林溯抬头。

      “你刚才说,你每年去你爸墓前站着,想他冷不冷。”宋清晏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现在你知道了,他不冷。他在某个地方活着。你应该高兴。”

      林溯没说话,但他走过来了。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两个人一前一后翻过铁门,上了车。宋清晏发动引擎,车里暖风慢慢吹起来。林溯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后退的墓碑,一排一排,像无声的送别。

      “宋老师。”

      “嗯。”

      “谢谢你来找我。”

      宋清晏没说话,伸手把暖风调大了一档。

      三

      方建明提供了一条新线索。

      第二天上午,他在律师和宋清晏的共同询问下,说出了一直没说的那个名字——当年告诉宋文渊死讯的人,不是林振华本人,是一个姓钟的中间人。钟建国,林振华当年的线人,现在住在城郊的一个镇上。

      宋清晏拿到地址后,没告诉任何人,直接开车去了。

      林溯跟上了车。他没问去哪,宋清晏也没说。两个人沉默地开了一个多小时,穿过城区,穿过城乡结合部,穿过一片又一片正在收割的稻田。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土路,两边是落光了叶子的杨树,枝丫在头顶交错,像一条枯骨搭成的隧道。

      钟建国住在一栋自建的二层小楼里,红砖外墙没有粉刷,院子里堆着一些农具和几袋化肥。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门口修一把锄头,皮肤晒得黝黑,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铠甲。

      他看见有车停在门口,抬起头,目光从车牌扫到车里的人,然后站起来。

      “你是宋文渊的儿子。”他看着宋清晏,不是疑问句。

      “是。”

      “那个呢?”他看着林溯。

      “林振华的儿子。”

      钟建国放下锄头,拍了拍手上的土。

      “进来吧。等你们很久了。”

      堂屋里很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钟建国给他们倒了茶,茶叶梗在杯子里浮浮沉沉。

      “你爸,”他看着林溯,“没死。”

      林溯端着茶杯的手没动。

      “2010年那场车祸,是他自己安排的。他知道有人要杀他,提前做了准备。撞他的那辆车里没有人,是远程控制的。他从翻掉的车里爬出来,躲进了早就准备好的地方。”

      “他在哪?”林溯问。

      钟建国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上写着“林溯亲启”,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是林振华的笔迹。

      “他让我转交给你。条件是,等你来找我的时候才能给。他相信你会来。”

      林溯拿起那封信,手指在信封上停了几秒,然后撕开封口。

      信纸很薄,只有一页。字迹和笔记本里的一样,只是更潦草了,像是在很仓促的情况下写的。

      “儿子: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大部分真相。对不起,让你一个人走了这么长的路。

      当年的事,我没办法跟你解释太多。只能说,我选择‘死’,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把该做完的事做完。

      那把刀,是老宋的。他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我把它留给你,是想让你找到他的儿子。不是因为证据,是因为我知道,你们会像我们一样,彼此信任。

      不要来找我。我该出现的时候,会出现。

      爸”

      林溯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在哪?”他又问了一遍。

      钟建国摇头:“他不让我说。”

      “你不说,我自己也能找到。”林溯站起来。

      “你不能去找他。”钟建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他现在不安全。有人还在找他。你去找他,等于暴露他的位置。”

      “谁在找他?”

      钟建国看着宋清晏。

      “你爸,”他说,“宋文渊的死,不是意外。”

      宋清晏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爸死之前,给你留了一样东西。”钟建国从八仙桌下面摸出一个铁盒子,很旧,上面的漆都掉了,放在桌上,“他说,如果他死了,把这个交给你。”

      宋清晏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录音笔——和他从父亲遗物里找到的那支一模一样。他按下播放键,父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的,虚弱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清晏,如果你听到这个,爸已经不在了。”

      宋清晏闭上眼睛。

      “那批呼吸机的事,爸签了字。爸不知道那批机器有问题,但爸签字了。这是爸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录音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很重,像要把肺咳出来。

      “爸想补救。爸把证据交给了刘永强,让他保管。但刘永强死了。爸又把证据交给了林振华,让他继续查。但林振华也‘死’了。”

      咳嗽声又响起来。

      “爸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没签那个字,那些人会不会还活着?刘永强,林振华,还有那些用了问题呼吸机的病人。”

      他停了一下。

      “爸不知道答案。但爸知道一件事——你不能像爸一样,在错的事情上签字。你要用爸教你的本事,去查真相。不管真相是什么,你都要查下去。”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宋清晏把录音笔关掉,握在手心里。林溯看着他,没有说话。

      钟建国看着他们两个人,叹了口气。

      “你们俩,一个爸死了,一个爸活着。但你们做的事是一样的——查真相。查到了又能怎样呢?该死的人还是死了,该活的人也没活得更好。”

      宋清晏站起来。

      “查到了,至少知道为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林溯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宋清晏停下来,没回头。

      “钟叔,林振华让你转交这封信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钟建国沉默了几秒。

      “他说,‘告诉他们,别查了。让我一个人把剩下的路走完。’”

      宋清晏没说话,走出门,走进阳光里。林溯跟在他身后。院子里那堆农具还在,那袋化肥还在,一切都和来时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四

      回程的路上,宋清晏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田野在车窗外铺展开去,收割过的稻田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像一片刚剃过的头皮。远处有几栋农舍,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天很高,云很淡,风从田垄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秸秆的气息。

      宋清晏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

      “你爸说,让我们别查了。”

      “嗯。”

      “你听吗?”

      林溯看着窗外的田野,很久。

      “不听。”

      宋清晏转头看他。

      “他说让我一个人把剩下的路走完。”林溯的声音很轻,“但他已经走了十二年了。我不想再让他一个人。”

      宋清晏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不听。”

      他发动车,重新上路。田野在车窗外飞快地后退,那些稻茬、农舍、烟囱,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林溯。”

      “嗯。”

      “你刚才在你爸墓前,说你每年都在想他冷不冷。”

      “嗯。”

      “现在你知道他不冷了。”

      林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嗯。”

      宋清晏没再说话。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前行,偶尔有石子弹起来打在底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溯把手伸过来,放在宋清晏挂挡的那只手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宋清晏没看他,但他的手没有动。

      路还在往前延伸。

      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也在前面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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