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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沉默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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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钟建国提供的线索把调查推向了新的方向——林振华还活着,并且在暗中活动。但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继续躲藏?是谁还在找他?
宋清晏把这些疑问写进调查笔记里,又划掉了。现在不是问为什么的时候,现在是要找到他在哪。
方建明说林振华最后一次联系他,是五年前,用的是一次性手机号码,查不到定位。钟建国说他每半年换一个地址,从不告诉任何人下一个落脚点。就连帮他送信的钟建国,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
“他只是定期给我打电话。”钟建国在电话里说,“用不同的号码,每次都不超过三十秒。只问一件事。”
“什么事?”
“问你。”钟建国顿了顿,“问你好不好。”
林溯站在宋清晏的办公室里,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他问了你什么?”宋清晏问。
“问我好不好。”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回答过。他不知道电话这头是我,每次都是钟叔接的。”
宋清晏看着他,没说话。
林溯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到椅子上,看着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
“他躲了十二年,”林溯的声音很轻,“就是为了问我好不好?”
二
下午,周峰带来了新消息。
“孟庆国又交代了一些事。”他把一份笔录放在宋清晏桌上,“关于林振华的‘车祸’,他说是沈卫国一手安排的。李国华负责执行,孟庆国只是知情,没有参与。”
“沈卫国为什么要安排林振华假死?”宋清晏问。
“因为林振华手里有沈卫国的把柄。那批呼吸机的采购合同,沈卫国是最终审批人。他批的时候就知道有问题,但他批了。”周峰翻到笔录的某一页,“林振华拿到证据之后,没有公开,而是去找了沈卫国,说‘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自己去自首’。”
宋清晏抬起头:“他去找沈卫国了?”
“去了。沈卫国没自首,但也没动林振华。他说,‘你给我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林振华的车就‘出车祸’了。”
“沈卫国要杀他?”
“不是。林振华自己安排的。”周峰把笔录翻到下一页,“孟庆国说,林振华去找沈卫国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假死的准备。他知道沈卫国不会自首,也知道沈卫国不会杀他——因为杀了他,证据就会公开。所以沈卫国只能选择合作。”
“合作什么?”
“合作让那批呼吸机的事永远沉下去。”
宋清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林振华用自己的‘死’,换来了那批呼吸机真相的沉默。”
“对。”周峰说,“他死了,沈卫国就不担心证据公开了。作为交换,沈卫国答应不再追查其他知情人。”
“但他没做到。”林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峰转头看他。林溯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沈卫国没有停止追查。”林溯走进来,“赵建国、张伟、楚小雨、刘志远、王建国,他们还是死了。”
“不是沈卫国杀的。”周峰摇头,“是另一个人。”
“谁?”
周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低着头,看不清脸。
“这个人叫秦放。沈卫国当年的司机。退役特种兵,擅长跟踪、格斗、反侦察。沈卫国退休后,他跟着一起退了,但据孟庆国交代,沈卫国还一直在用他。”
“用他做什么?”
“清理。”周峰的声音很沉,“不是杀人。是‘确认’。确认那些知情人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查,是不是有把证据交出去的迹象。如果确认有风险,就——”
他没说下去。
“就报告给沈卫国。”林溯接上,“然后沈卫国决定下一步。”
“对。”
宋清晏看着照片上那个低头的男人。
“秦放现在在哪?”
“不知道。”周峰说,“沈卫国被带走之后,他就失踪了。孟庆国说秦放手里有一份名单,是沈卫国这些年的‘工作记录’。谁被‘确认’过,结果是什么,都记在上面。”
“那份名单在哪?”
“孟庆国不知道。但他说,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徐臻。”
三
去看守所见徐臻,需要走很长的审批流程。
宋清晏坐在接待室里,等着工作人员把徐臻带出来。墙上的钟走得很慢,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某种倒计时。
门开了。徐臻走进来,穿着统一的灰色外套,头发剪短了,脸上的妆全没了,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圈,但眼睛还是很亮。她坐在宋清晏对面,笑了一下。
“宋老师,你瘦了。”
宋清晏没接这句话。他把秦放的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
“这个人,你见过吗?”
徐臻低头看着照片,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见过。”
“在哪?”
“在我舅舅家。他是我舅舅的司机,姓秦。”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徐臻摇头:“舅舅出事后,我就联系不上他了。”
宋清晏把照片收回来,放进口袋。
“徐臻,你舅舅手里有一份名单。秦放记录的,关于那些知情人的‘确认’记录。你知道那份名单在哪吗?”
徐臻看着他,眼神复杂。
“宋老师,你是来替我问话的,还是来看我的?”
宋清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前总是带着笑,现在笑没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都是。”他说。
徐臻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
“那份名单,在我爸那里。”
宋清晏的手指顿了一下。
“舅舅出事之前,给我爸打了一个电话。他说,‘老徐,东西在老地方,你帮我收着。’我爸问什么东西,他说,‘你别问,收着就行。如果我出事,交给宋文渊的儿子。’”
“你爸收了?”
“收了。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他一直以为是他和舅舅年轻时的照片。”徐臻抬起头,眼睛里那层水光更亮了,“我爸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我只是来当警察的,他以为舅舅只是退休了,他以为——”
她的声音哽住了。
“他以为一切都是正常的。”
宋清晏把纸巾盒推过去。
“你爸现在在哪?”
“在市立医院。内科病房。”徐臻擦了擦眼睛,“宋老师,你去找他。那份名单,在他病房的柜子里。他说‘老地方’,就是他们年轻时放东西的地方——我爸在市立医院工作时的更衣柜。”
“更衣柜还在?”
“还在。负一楼,员工更衣室。柜号107。”
宋清晏站起来。
“徐臻。”
她抬头看他。
“谢谢你。”
徐臻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再藏了。”
宋清晏转身往门口走。
“宋老师。”徐臻叫住他。
他回头。
“你替我跟我爸说一声——”她停了一下,“就说,我没事。让他别担心。”
宋清晏看着她。
“你自己跟他说。你出去之后。”
徐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眼泪。
“好。”
四
市立医院负一楼的员工更衣室,很久没人用了。
走廊里的灯坏了大半,只剩尽头一盏日光灯在苟延残喘,明一下暗一下的,像垂死的心电图。宋清晏打着手电,照着墙上的柜号。103,104,105,106——107。
柜门挂着锁,老式的挂锁,已经锈死了。林溯从口袋里掏出工具,几下就把锁撬开了。
柜子里很空,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毛了,没有字。
宋清晏取出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纸,订书钉订着,封面写着:
“工作记录 2008-2019 秦放”
翻开第一页:
“2008年9月15日。对象:刘永强。状态:已死亡(车祸)。确认人:秦放。”
第二页:
“2008年9月16日。对象:方建明。状态:失踪。确认人:秦放。”
第三页:
“2009年3月2日。对象:宋文渊。状态:住院(肺癌)。确认人:秦放。备注:无异常。”
宋清晏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他继续往下翻。
“2010年5月10日。对象:林振华。状态:已死亡(车祸)。确认人:秦放。备注:未找到遗体,但现场确认死亡。”
“2011年11月22日。对象:宋文渊。状态:已死亡(癌症)。确认人:秦放。备注:死亡时林振华在场。”
宋清晏盯着那行字。
死亡时林振华在场。
他抬起头,看着林溯。林溯也在看那一页,脸色白得像纸。
宋清晏继续往后翻。
后面是赵建国、张伟、楚小雨、刘志远、王建国、李国华——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个人的状态,每一次“确认”的时间、地点、结果。最后几页,是还在世的少数几个人。
倒数第二页:
“2019年8月3日。对象:宋清晏。状态:正常(工作中)。确认人:秦放。备注:无异常。”
宋清晏看着自己的名字,手指开始发抖。
最后一页:
“2019年8月3日。对象:林溯。状态:正常(实习中)。确认人:秦放。备注:无异常。”
林溯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此人系林振华之子。沈指示:不接触,不惊动,定期确认。”
宋清晏把名单合上,放回信封里。
“你被监控了十二年。”他说。
林溯没说话。
“你爸躲了十二年,你也被人跟了十二年。你们父子俩,都在被同一个人盯着。”
林溯靠在柜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明了一下,又暗了,又明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宋老师。”
“嗯。”
“你也被盯了。”
“嗯。”
“八年。”
“嗯。”
两个人站在昏暗的更衣室里,手电的光照着地面,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黑色的轮廓,靠得很近。
“他们为什么要盯我们?”林溯问。
“因为我们是林振华和宋文渊的儿子。”宋清晏说,“因为我们在查他们想藏的事。因为我们是活着的证据。”
林溯从柜子上直起身,看着宋清晏。
“那我们更得查下去了。”
宋清晏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爸说让我们别查了。”
“你听吗?”
宋清晏没回答。他把信封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走。”
五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宋清晏把车停在路边,没开回市局。他熄了火,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路灯把街道照得很亮,行人稀稀落落,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装着几本书,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
“我高中毕业那年,”宋清晏忽然开口,“我爸还在住院。他让我填志愿的时候学法医。”
他顿了顿。
“我说我不想。他说,你不想,但你应该。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法医是最后一个说话的人。死者不能为自己说话,你得替他们说。”
他看着窗外。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林溯没说话。
“你呢?”宋清晏问,“你为什么学法医?”
林溯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爸。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死的。我想知道他死之前,有没有想过我和我妈。”
他停了一下。
“现在知道了,他没死。但我想问他的那些问题,还是没答案。”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不对,是两辆,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来,在某个路□□汇,然后又各自远去。
“林溯。”
“嗯。”
“如果找到你爸,你想问他什么?”
林溯看着前方,很久。
“问他,这十二年,有没有想过回家。”
宋清晏没说话。他伸出手,覆在林溯放在腿上的手上。林溯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他没说“你手凉”,也没说“我帮你捂”。他只是把手翻过来,扣住了宋清晏的手指。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动。
窗外的路灯亮着,行人走着,中学生骑着自行车消失在街角。
世界还在转。他们也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