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酸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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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好像就没打算彻底停。进了十一月，江城的天空总是灰白色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湿漉漉地罩在城市上空。偶尔有几缕微弱的光透下来，也很快就被更多的云吞掉了。
放学铃响过很久了，教学楼里渐渐安静下来。古翰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身。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目光习惯性地投向走廊另一头。
高一（11班）的教室门已经关了。那个总是很热闹的班级，此刻静悄悄的。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三次了。他课间操的时候偷偷在人群里找过那个身影，午休时也假装路过11班的后门，甚至放学后，他也会像现在这样，磨蹭到最后，希望能“偶然”碰到那个人。
但一次都没有成功。
陈秋迟好像总是被朋友围着，或者一下课就没了影。古翰甚至没找到一次他单独一个人的时候。那句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的“谢谢你的毛巾，能不能加个微信？”像一颗被雨水泡胀的种子，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却始终没有机会说出口。
他低下头，把脸往旧校服的领子里缩了缩，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默默走向楼梯口。外面的雨不大，是那种细密冰冷的雨丝，随风飘到脸上，刺刺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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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陈秋迟，你看啥呢？”陈锐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望着窗外出神的陈秋迟。
陈秋迟回过神，把目光从窗外那个瘦削的、正独自走进雨幕里的背影上移开。“没什么。”他抓起书包，“走吧。”
其实他看见古翰好几次了。在操场上，一个人靠着栏杆；在食堂里，总是坐在最角落；还有放学后，常常很晚才离开教室。那个雨夜之后，陈秋迟心里总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他记得古翰轻得吓人的体重，和他抬头时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陈锐后来嘀咕的那些关于古翰家里的事，也让陈秋迟觉得，那天晚上自己做的，好像不太够。
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主动去接近。古翰看起来太安静了，甚至有点疏离，和他周围那些咋咋呼呼的朋友完全不一样。而且，他们不同班，连个像样的由头都找不到。
直到这个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因为下雨改成了室内自习。陈秋迟被物理题搞得头昏脑涨，借口上厕所溜出了教室。在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接水时，他看见古翰一个人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被雨打湿的篮球场。
他穿着秋天的校服外套，但还是显得空荡荡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跑。侧脸很白，没什么表情。
陈秋迟握着水杯，犹豫了几秒钟。热水氤氲的白气扑在他脸上。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湿铁锈味的空气，走了过去。
“喂，古翰。”
古翰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像是被吓了一跳。他转过头，看到是陈秋迟，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然后是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站直了些，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走廊很安静，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体育馆里隐约传来的篮球拍地的声音。
“你……回教室吗？”陈秋迟抓了抓头发，找了个笨拙的开场白。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紧张一点。
古翰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低。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气氛有点尴尬。陈秋迟看着古翰低垂着的、微微发颤的睫毛，决定直接一点。
“那个……上次，后来你没事吧？”他指的是雨夜送他回家的事。
古翰猛地抬起头，看了陈秋迟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摇了摇头。“没事。”他停顿了一下，好像用了很大力气，才又补充了两个字，“谢谢。”
“哦，没事就好。”陈秋迟顿了顿，感觉话题又要断了。他看着古翰紧紧抓着窗台边缘、有些发白的手指，忽然说：“我看你好像……总是一个人。”
古翰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答。
陈秋迟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他赶紧换了个话题，语气努力放轻松：“这雨下得没完没了的，真烦人。你带伞了吧？”
“带了。”古翰的声音还是很轻。
“那就好。”陈秋迟笑了笑，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僵。他看着古翰始终不敢看自己的样子，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他想起古翰那个破旧的书包，和好像永远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他拿出手机，点开屏幕，递到古翰面前。那是一个微信二维码的界面。
“那啥，”陈秋迟的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加个微信呗。以后……万一有什么事，或者作业忘了啥的，也好联系。”
古翰彻底愣住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黑白相间的方块，又抬眼看看陈秋迟，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看起来完全没料到陈秋迟会主动这样做。
“我……”他卡壳了，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他手机很久，落后很多年的型号，16.17岁的高中生不免会尴尬。
陈秋迟因为他没有手机。他马上收回手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哦对，学校不让带是吧？没事没事。”他飞快地在脑子里想着办法，然后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好像是哪张试卷的一角。他靠在墙上，快速写了一串数字。
“给，我的□□号。”他把纸条塞到古翰手里，“回去用电脑加我也行。或者……下次碰到再说。”
古翰的手指冰凉，碰到陈秋迟的指尖时，轻轻颤了一下。他接过那张小小的纸条，像接过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他低着头，耳朵尖却悄悄地红了。
“……谢谢。”这一次，他的声音虽然还是轻，但清晰了很多。
“谢什么。”陈秋迟松了口气，感觉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挥挥手，“那我先回教室了。”
他转身走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古翰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手心里的那张纸条。窗外的天光映着他清瘦的侧影，细密的雨丝在他身后的玻璃上划出无数道透明的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才非常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陈秋迟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不知怎么的，心情好像轻松了一点。外面的雨还在下，但他觉得，这个阴沉的下午，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古翰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向自己的教室。胸口的位置，贴着口袋里的那张纸条，似乎传来一点点不真实的暖意。他走到窗边，用手指擦开一块玻璃上的水汽，看着楼下模糊的街道。
雨好像没有要停的意思。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也许不会那么难熬了。
当天晚上晚自习，古翰就像灵魂被抽走似的，一直等着放学的时间。他又开心又兴奋，开心的陈秋迟居然主动要他的微信，他内心难免有点“干柴烈火”。伤心且自卑为什么不拿出手机，明明那时候就能加了。他心里想到：家里要是富裕一点就好了。
叮叮叮，晚自习放学铃响起。古翰依旧是一个人走出教室，在夜晚昏暗的走廊led灯照射下，突然一个少年打笑着和朋友冲出楼梯口，昏暗的灯光洒在他的头发下，像披了一层薄薄的黄砂，显得叛逆又青春，正是陈秋迟。古翰的心跳像慢了半拍似的，停下了脚步。旁边眼尖的陈锐瞧见古翰一个人说道：喂，一起走啊。”旁边的陈秋迟也停下脚步看向古翰，眼神眸子仿佛风花雪月一般，透出一股快来和我们一起走的意思。古翰说道：“行…行啊一起。”三人就这样走出了楼梯。路上陈秋迟主动说到：“古翰你回去记得加我微信！电脑也行。”古翰听闻又兴奋起来，他知道陈秋迟在旁边不能让他看出来，于是将开心得盛情藏了起来。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陈锐缩了缩脖子，催促道：“走啦走啦，冷死了！古翰同学，再见啊！”他性格外向，自来熟地打了个招呼。
古翰像是被这声招呼惊到，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陈锐，又立刻垂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应。
“那……我们先走了。”陈秋迟对古翰说，“路上小心点。”
“……嗯。”古翰的声音依旧很轻，“再见。”
陈秋迟对他笑了笑，被陈锐勾着肩膀，转身汇入了主流的人潮，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古翰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勾肩搭背、说说笑笑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灯火阑珊的街角。周围的同学越来越少，校门口渐渐冷清下来。他这才重新迈开脚步，独自一人，走进那条通往破旧小区的、光线昏暗的小路。
回到家，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霉味和若有若无烟酒气的气息。屋里很安静，父亲不知道是还没回来，还是已经在里屋睡下了。古翰悄无声息地换下鞋子，走进自己狭窄的小房间，关上门，才仿佛隔绝了外面那个令人窒息的世界。
他从书包最里层，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陈秋迟的字迹有点潦草，但一笔一划很有力。他打开那个老旧的手机 屏幕上幽幽的荧光，是他这个小房间里唯一明亮的光源。
在搜索框里，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那串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鼠标指针悬在“加为好友”的按钮上，他停顿了很久。心脏在寂静的房间里跳得异常清晰。他会加我吗？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白天在校门口，他也许只是客套一下？
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翻滚。最终，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轻轻点击了鼠标左键。
验证信息填什么？他盯着那个空白的框，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自己。犹豫再三，他只打了三个字：古翰。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他像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等待着命运的宣判。窗外的夜色浓重，这个城市冬夜的寒意，似乎正一点点渗透进这间小屋。但此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片小小的、发着光的屏幕上，等待着一声可能改变这个冬天的轻响。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酸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