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冬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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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清晨，天色依旧是江城冬日惯有的灰白，但好在雨总算停了，只有湿漉漉的地面和屋檐断断续续滴落的水珠，证明着前几日的缠绵。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干净的寒意。
古翰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踏实。手机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那个崭新的、唯一的聊天框置顶在最上方。头像是一个篮球明星的剪影，昵称很简单，就一个“迟”字。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他鼓起勇气发出的“你好，我是古翰”，和对方几乎秒回的一个咧嘴笑表情，以及一句“哈哈，知道是你，古翰同学！”
简单的几个字，他反反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想再发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在干嘛”？太突兀。说“早上好”？会不会太刻意？他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一颗心像是悬在半空，被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七上八下。
就在他盯着屏幕发呆时，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迟”的来电显示。古翰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差点把手机摔了，心跳骤然加速，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按下了接听键。
“喂？古翰？”电话那头传来陈秋迟清亮又带着点懒散的声音，背景音有点嘈杂，似乎是在街上，“起了没？”
“……起了。”古翰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那就好！今天有啥安排不？没事的话，出来呗，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陈秋迟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
“出……来？”古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自己狭小、灰暗的房间。周末对他来说，通常是意味着更多的寂静和独自面对课本的时间。
“对啊！赶紧的，我都快到你家那边那个巷子口了，就上次碰到你那地方。穿暖和点啊，外面冷！”陈秋迟说完，根本不给古翰犹豫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古翰呆坐了几秒，然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种陌生的、带着慌乱和一丝隐秘喜悦的情绪攫住了他。他飞快地套上那件最厚实但也依旧单薄的旧外套，用冷水抹了把脸，对着模糊的镜子理了理总是遮住眼睛的头发，然后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生怕吵醒隔壁房间里可能还在沉睡（或者醉宿）的父亲。
跑到巷子口，果然看见陈秋迟等在那里。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厚厚的黑色羽绒服，围着灰色的围巾，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又暖和。他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看到古翰跑过来，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朝他挥了挥手。
“够快的啊！”陈秋迟打量了一下古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就穿这点？不冷啊？”
古翰摇了摇头，气息还有些微喘：“……不冷。”
陈秋迟也没再多说，招了招手：“走，带你去吃好吃的，我知道有家牛肉面，味道绝了！”
那家面馆离学校不远，藏在一条热闹的早市街里，门口支着大锅，翻滚着浓郁喷香的骨汤白气。店里人声鼎沸，充满了食物温暖的气息。古翰有些拘谨地跟在陈秋迟身后，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陈秋迟熟门熟路地点了两大碗招牌牛肉面，还加了卤蛋和豆干。热气腾腾的面很快端上来，粗壮的面条窝在浓汤里，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炖得软烂入味的牛肉，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快尝尝！”陈秋迟把筷子递给古翰，自己已经大口吃起来，“这家的辣椒油特别香，你要不要来点？”
古翰看着眼前这碗对他来说过于“丰盛”的面，有些不知所措。他平时早餐很多时候是省略的，或者就是一个冰冷的馒头。他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劲道，汤底鲜美，牛肉香醇，温暖的感觉从口腔一路蔓延到胃里，再到四肢百骸。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陈秋迟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着古翰。看着他低垂着眼睑，安静吃面的样子，看着他因为热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细瘦的手腕从过于宽大的袖口里露出来。心里那种说不清的、酸酸软软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起来，放到了古翰的碗里。
“我吃不下了，你帮我吃掉。”他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古翰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从面馆出来，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阳光终于勉强穿透了云层，变得明亮了一些，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细碎的光。陈秋迟摸着吃得饱饱的肚子，心情很好地说：“时间还早，我们去逛逛吧？我知道有条路，两边都是梧桐树，现在叶子都快掉光了，但走走也挺舒服的。”
古翰自然没有异议。他默默地跟在陈秋迟身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马路——这就是陈秋迟说的梧桐大道。
果然，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冬季里，树叶早已凋零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遒劲的枝干伸向天空，交织成一张复杂而富有线条感的网。阳光透过枝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前几天的雨水在地上积了一些小水洼，倒映着湛蓝的天空和树枝的剪影。
空气很清新，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和树木的枯香。两人并肩走着，一时都没有说话。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了一段，陈秋迟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前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是闲聊：“你家……就你和你爸？”
古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妈……很早就走了。”他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别人提起家里的事。
陈秋迟沉默了一下。他想起陈锐的话，想起那个雨夜门内传来的咆哮和摔瓶声。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也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我爸我妈……他们忙生意，经常不在家。家里就我和保姆阿姨。大是挺大的，就是……有时候觉得空荡荡的，回去也没啥意思。”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落寞。这是他很少对外人流露的情绪。在同学眼里，他家境优渥，父母宠爱（物质上），应该是无忧无虑的。
古翰有些意外地侧头看了陈秋迟一眼。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阳光开朗、被朋友环绕的少年，也会有这样的感受。他原本以为，他们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过，”陈秋迟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明朗的语调，笑着指了指前面，“比你家那条巷子还是强点，至少不用闻垃圾堆的味道，哈哈。”
他试图用玩笑化解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重。古翰也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他明白陈秋迟的用意。
两人继续往前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你以后……想做什么？”陈秋迟又找了个话题。
古翰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未来对他来说，太过模糊和遥远，像笼罩在浓雾里的彼岸，看不清方向。能顺利读完高中，或许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结局。
“我也不知道。”陈秋迟叹了口气，“我爸妈想让我学金融，以后接班。但我看见数字就头疼。我觉得……打游戏挺有意思的，或者，当个体育老师也不错？”他说着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的不确定和一点点叛逆的憧憬。
古翰安静地听着。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思考和烦恼，和他生存层面的窘迫完全不同，却同样真实。他听着陈秋迟絮絮叨叨地说着对父母安排的不满，对枯燥学习的抱怨，偶尔也会被逗得露出一丝很浅的笑意。
他们就这样，沿着漫长的梧桐大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聊着一些琐碎的话题，关于学校，关于同学，关于偶尔看到的趣事。大部分时间是陈秋迟在说，古翰在听。但气氛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尴尬和凝滞，而是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缓慢流动的温和。
阳光渐渐变得柔和，带上了暖金的色调，已是下午。他们走到了大道的尽头，前面又是车水马龙的主干道。
“差不多了，该回去了。”陈秋迟停下脚步，看了看天色，“下周末要是天气好，我们再出来？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打篮球。”
古翰看着他，点了点头。这一次，他的回应快了很多，也清晰了很多：“……好。”
陈秋迟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那说定了！我微信叫你！”他拍了拍古翰的肩膀，触手还是觉得有些单薄，“快回去吧，起风了，别冻着。”
古翰站在原地，看着陈秋迟转身，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公交车站。那个背影挺拔，充满了活力，渐渐融入傍晚城市流动的光影里。
他独自一人，沿着来时路慢慢往回走。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更长，交错在地面上。风确实大了些，吹动着光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但并不让人觉得刺骨难耐。
口袋里手机的重量提醒着他今天发生的一切。一碗热腾腾的面，一条漫长的路，一些琐碎的对话，和一个约好的下周。这些简单的事物，却像微弱而持续的炭火，在他冰冷沉寂的世界里，烘出了一小片难得的暖意。
他抬起头，看着被树枝分割开的、渐变的天空，第一次觉得，这个冬天，或许真的不会那么难熬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冬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