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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协变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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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放学铃响前十分钟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砸在教室窗户上,留下零星的水痕。然后突然密集起来,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天上泼水。天空从下午就开始阴沉,此刻彻底暗成了铅灰色,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教学楼顶。
陆清昀站在教室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操场上瞬间空无一人,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雨中疯狂摇摆,地面已经积起浅浅的水洼,雨点砸上去溅起细密的水花。
他没带伞。
这很不像他。陆清昀做事向来有备无患,天气预报是每日必查的项目,书包侧袋常年备着折叠伞。但今天早上出门时,天空还是干净的湛蓝色,天气预报说降水概率只有15%。他计算了一下风险——15%的概率,而忘记带伞的成本(淋湿、可能感冒、不适感)与带伞的成本(书包重量增加0.3kg,占用空间)相比,他选择了后者。
现在,那15%的概率变成了100%的现实。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几个有伞的同学结伴离开,几个没伞的在门口犹豫,有人打电话让家长来接,有人决定冒雨冲到校门口打车。陆清昀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雨势,决定等一会儿。
按照他的经验,这种突发的暴雨通常不会持续太久。他可以在教室里做一会儿作业,等雨小些再走。
但今天顾燃说要一起去画室。
昨天那条“带你去个新地方”的短信,陆清昀回复了“好”之后就再没下文。他不知道具体时间和安排,但按照惯例,顾燃会在放学后直接去画室,而他会跟着去。
所以今天他不能等太久。
陆清昀背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口。走廊里也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他下到一楼,站在教学楼门厅里,看着外面如注的雨幕。
校门口的路灯已经提前亮起来了,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街道上的车都开了灯,缓慢移动着,红色的刹车灯在雨水中拉出长长的光带。
他决定走到公交车站。那里有遮雨棚,至少可以避一避。
撑起书包顶在头上,陆清昀冲进雨里。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校服外套的布料很快变得沉重。从教学楼到校门口大约两百米,跑到公交车站时,他已经半身湿透。
车站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车,都是学生和附近居民。空气潮湿闷热,混合着湿衣服、雨水和泥土的气味。陆清昀站在角落,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上的水珠。没有擦得很干净,世界依然模糊。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雨幕深处。画室所在的旧巷子就在马路对面,从车站走过去大概五分钟——如果不下雨的话。现在这种雨势,走过去会彻底湿透。
而且他还没有画室的钥匙。
也许顾燃会来找他?或者他们错过了,顾燃已经去了画室?
陆清昀不确定。他们的“约定”从来都很松散,没有具体时间,没有详细安排,更像是一种默契。但今天这种天气,默契可能会失效。
他掏出手机,想给顾燃发条短信。但手指刚碰到屏幕,就看见马路对面便利店的门被推开了。
顾燃走了出来。
他没打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但显然没什么用——卫衣的前襟已经湿了一大片。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用塑料袋包着。
红灯。顾燃站在路边等,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微微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在下巴处汇聚成水珠,一颗颗滚落。
绿灯亮了。顾燃快步穿过马路,朝公交车站走来。他的步伐很快,但很稳,即使在湿滑的路面上也没有踉跄。走到车站遮雨棚下时,他摘下帽子,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溅。
然后他看见了陆清昀。
两人的目光在潮湿的空气里相遇。顾燃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没带伞?”
“嗯。”陆清昀说。
顾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塑料袋,然后从里面拿出一把折叠伞——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种,便利店最便宜的款式。他把伞塞到陆清昀手里:“接着。”
陆清昀愣住了:“你不打?”
“我跑两步就到。”顾燃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巷子,“画室就在那边。你回家还是……”
“去画室。”陆清昀说,“你说要带我去个新地方。”
顾燃顿了顿,然后点头:“行。那你打伞过去,我在画室等你。”
他说完就要走,但陆清昀叫住了他:“等等。”
顾燃回头。
陆清昀的目光落在他卫衣的下摆处。深灰色的棉质布料被雨打湿后,颜色变深,贴在身上。而在腰侧的位置,隐约透出一圈白色——是绷带。上次打架留下的伤,看来还没好。
“你的伤……”陆清昀开口。
“没事。”顾燃打断他,下意识拉了拉卫衣下摆,“快好了。”
但陆清昀已经撑开了伞。黑色的伞面“砰”的一声展开,在雨中撑开一小片干燥的空间。他走到顾燃面前,伞举过两人头顶:“一起。”
顾燃看着他,又看了看伞,表情有些复杂:“伞太小,两个人打都会湿。”
“但总比一个人淋湿好。”陆清昀说,语气很平静,“从概率上说,两个人共用一把伞,每个人的淋湿面积会减少约40%。而且我可以送你到画室楼下,然后打伞回家。这样效率最高。”
顾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也不是疲惫的笑,而是一种……无奈的、又好气的笑。
“陆清昀,”他说,“你真是……”
话没说完,他摇摇头,走进了伞下。
伞确实不大。两个人站在下面,肩膀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陆清昀能感觉到顾燃卫衣布料潮湿的触感,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什么的清冽气味。他的右臂因为举伞而抬起,肘部偶尔会碰到顾燃的肩膀。
两人并肩走进雨里。
雨声瞬间变得很近,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街道上的车流声、喇叭声、人们的说话声,都被雨声模糊成了背景噪音。世界好像缩小到了这一把伞下,这一小片干燥的、私密的空间里。
谁都没说话。
陆清昀专注于走路——避开积水,注意脚下湿滑的地砖,调整伞的角度让两人都不至于淋到太多雨。顾燃走在他旁边,步伐和他保持一致,不快不慢。两人的肩膀随着走路轻轻碰撞,分开,又碰撞。
走过第一个路口时,一阵风吹过来,雨斜着打进来。陆清昀下意识地把伞往顾燃那边倾斜了一些,自己的左肩瞬间湿了一片。顾燃注意到了。
“你不用……”他开口。
“我没事。”陆清昀说,眼睛看着前方,“我淋湿的面积可以接受。”
顾燃不说话了。但他稍微往陆清昀这边靠了靠,两人的距离又近了一些。现在他们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卫衣潮湿的布料和校服外套的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雨越下越大。
走到巷口时,陆清昀的鞋已经湿透了。帆布鞋的鞋面吸饱了水,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袜子被挤压出多余的水分,冰凉地贴在脚上。裤腿也湿到了小腿肚,沉甸甸地贴着皮肤。
但顾燃那边要好一些——至少上半身是干的。
走进巷子,雨声突然变小了。两边的围墙挡住了部分风雨,只有从高处落下的雨水还在淅淅沥沥。巷子里的积水更深,陆清昀小心地选择落脚点。
“就这里。”顾燃突然说。
陆清昀停下脚步。他们站在画室楼下,那扇暗红色的铁门就在眼前。雨水顺着门楣往下淌,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
顾燃从伞下走出去,站到屋檐下。他转身看着陆清昀,脸上、头发上都在滴水,卫衣湿透了大半,但眼睛很亮。
“谢了。”他说。
陆清昀收起伞。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站在雨里,看着屋檐下的顾燃,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但被雨幕隔成了两个世界。
“你的伤,”陆清昀又说,“需要换药吗?”
顾燃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用。我自己会处理。”
“你父亲……”陆清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是医生,应该教过你这些吧?”
这话问得有些冒险。他知道自己可能越界了。但昨天那本书,那张照片,那些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他需要确认,需要更多的数据。
顾燃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空洞。就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副空壳。他的眼神变得很遥远,看着陆清昀,又像没在看,而是看着陆清昀身后的某个地方,某个时间。
雨还在下。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模糊光线。空气潮湿得几乎能拧出水。
然后顾燃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爸是医生,”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背诵什么,“神经外科,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他救过很多人,做过很多高难度手术,写过书,拿过奖。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医生。”
他停顿了一下,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但他医不了自己。”顾燃继续说,声音还是很平静,但陆清昀听出了一丝颤抖,“酗酒,赌钱,欠债,跑路。一个好医生,和一个烂赌鬼,可以是同一个人。你知道吗,陆清昀?人就是这么……矛盾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推开铁门,冲进了楼道。
铁门在他身后晃荡了几下,然后慢慢合拢。陆清昀站在雨里,手里还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顾燃手掌的温度——温热的,潮湿的,真实的。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
大到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闭拢的铁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灯光,看着雨水在门槛处汇成的小小水流。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伞。
黑色的,普通的,便利店最便宜的伞。塑料伞柄上还有价格标签的残胶,金属伞骨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了。但就是这把伞,刚才撑在他们头顶,撑出了一小片干燥的、私密的空间。
他握紧伞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处理刚才获得的信息,试图将其纳入已有的模型,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框架。
但这一次,所有的尝试都失败了。
“医不了自己。”
“酗酒,赌钱,欠债,跑路。”
“一个好医生,和一个烂赌鬼,可以是同一个人。”
这些句子,这些事实,这些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真相,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陆清昀精密运转的思维系统里。系统在崩溃,在报错,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因为这些东西,无法被量化。
无法被建模。
无法被纳入任何“行为动机分析”或“人格特质评估”。
它们就是它们本身——沉重的,痛苦的,真实的。
陆清昀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的观察,所有的分析,所有的建模,可能都只是在表面打转。他收集了顾燃的成绩数据,记录了顾燃的异常行为,分析了顾燃的知识来源,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顾燃。
因为他从来没有理解过这种重量。
这种“父亲既是救命恩人又是债务源头”的重量。
这种“必须在学校伪装成差生来避免关注”的重量。
这种“明明有能力却必须隐藏”的重量。
这种“每天放学后去一间破旧画室,画那些精确到冷酷的解剖图,然后亲手抹掉”的重量。
雨渐渐小了。
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像天空在轻声啜泣。巷子里的积水反射着远处路灯的光,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陆清昀还站在原地。
他的头发湿透了,校服湿透了,鞋子湿透了。但他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湿,感觉不到任何物理上的不适。
他只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理性分析的无用。
科学方法的局限。
人类情感的非逻辑性。
所有这些他曾经坚信不疑的东西,在这一刻,在顾燃那句平静的坦白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铁门突然又开了。
顾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平静的,略带倦意的,看不出刚才那番话的痕迹。
“进来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雨还下着,你这样会感冒。”
陆清昀看着他,没动。
顾燃叹了口气,走出来,把毛巾递给他:“擦擦。然后进来坐会儿,等雨停了再走。”
陆清昀接过毛巾。是干净的,柔软的,有洗衣液的清香。他机械地擦了擦头发,又擦了擦脸。毛巾很快湿了一大片。
“进来。”顾燃又说了一遍,转身走进楼道。
这次陆清昀跟上了。
画室二楼还亮着灯。顾燃已经换了件干的T恤,头发也擦过了,虽然还是湿漉漉的。他走到画架前——不是平时用的那个,而是角落里一个更小的画架,上面盖着一块布。
“这就是我要带你看的新地方。”顾燃说,但没有揭开布,“不过今天……算了。下次吧。”
陆清昀站在房间中央,手里还拿着那条湿毛巾。他的目光扫过熟悉的画架,熟悉的窗户,熟悉的灰尘和颜料的气味。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那些画背后的故事。
知道了那个精确到冷酷的眼神背后的原因。
知道了为什么顾燃要说“真实的东西都是有裂缝的”。
“顾燃。”陆清昀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谢谢你告诉我。”
顾燃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没什么好谢的。”他说,语气很淡,“反正你迟早会查出来。你不是一直在研究我吗?”
这话说得有些刺,但陆清昀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在“研究”顾燃,虽然初衷可能不一样。
“我不是为了研究才……”陆清昀想说“才接近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一开始到底是为了什么。
顾燃笑了,一个很浅的笑。
“我知道。”他说,“你要是真的只把我当研究对象,就不会在篮球场站出来了,就不会在雨里等我,就不会……打那把伞。”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雨。
“雨小了。”他说,“你要现在走,还是再等会儿?”
陆清昀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顾燃的背影。那个总是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像是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我再等会儿。”他说。
顾燃点点头,没再说话。
陆清昀在旧沙发上坐下,沙发发出轻微的呻吟。他把湿毛巾叠好,放在一边。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燃的背影,看着窗外渐停的雨,看着这个充满了矛盾和重量的空间。
他发现,自己无法将刚才获得的信息纳入任何模型。
但也许,有些事情,本来就不需要被纳入模型。
也许,有些事情,只需要被记住,被理解,被……承受。
就像顾燃承受着父亲的矛盾。
就像他现在,开始承受理解顾燃所带来的重量。
雨终于停了。
陆清昀站起来,拿起那把伞:“我走了。”
顾燃转过身:“嗯。路上小心。”
走到楼梯口时,陆清昀停下来,回头:“明天……还一起放学吗?”
顾燃看着他,很久,然后点头:“嗯。”
陆清昀下楼,推开铁门。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屋檐还在滴水,嘀嗒,嘀嗒,像时钟在走。
他撑开伞,虽然雨已经停了。伞面上还有积水,一撑开就哗啦落下来,在地上溅起水花。
他握着伞柄,上面还残留着顾燃手掌的温度。
然后他走出巷子,走进雨后的夜晚。
空气清新冷冽,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整条街都像浸在水晶里。
陆清昀走得很慢。
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的一切,但不再试图建模,不再试图分析。
他只是感受。
感受那把伞的重量。
感受那句话的重量。
感受那个在雨中与他共享一把伞、然后转身冲进楼道的身影的重量。
而这些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他。
改变着他对世界的理解。
改变着他对人的认知。
改变着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