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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异常值筛选 ...

  •   周四下午的生物实验室有一种特殊的氛围——不是教室里那种粉笔灰和纸张的气味,而是更冷冽、更工业的味道。福尔马林刺鼻的气味混合着酒精的微醺,还有金属器械碰撞时发出的轻微叮当声。光线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铺着白色瓷砖的实验台上投下整齐的光块,每张台子上都摆着一个浅盘,上面躺着用生理盐水浸润的、已经处死的青蛙。
      陆清昀站在第三排靠窗的实验台前,低头检查器材。解剖盘、解剖针、镊子、剪刀、大头针、蜡板,每一样都按照他习惯的顺序排列。他的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扣子一直扣到领口,虽然学校规定实验课时可以不扣,但他喜欢这种严谨的感觉。
      他的搭档本来是学习委员林薇,但今天林薇请病假了。生物老师临时调整分组,把落单的陆清昀和——不出所料——同样落单的顾燃分到了一组。
      “真巧啊。”顾燃懒洋洋地走过来,白大褂随意地搭在肩上,根本没打算穿。他在实验台对面站定,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只已经僵直的青蛙,“可怜的小东西。”
      “实验材料要尊重。”陆清昀说,声音很平静。他戴上橡胶手套,动作标准得像外科医生术前准备——先检查手套有无破损,然后从手腕处慢慢向上捋,确保贴合。
      顾燃挑眉看了他一眼,然后也拿起手套,但戴得很随意,手指都没完全伸进去。“你以前做过解剖?”
      “没有。”陆清昀说,“但看过操作视频。理论上,青蛙的解剖结构与人类有高度同源性,可以作为入门练习。”
      “哦。”顾燃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上课铃响了。生物老师走上讲台,开始讲解今天的实验内容:“……重点是观察青蛙的神经系统,特别是坐骨神经和脊神经的分支。操作时要轻柔,尽量保持结构完整……”
      陆清昀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点。顾燃靠在实验台边,眼睛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敲击着某种节奏——又是巴赫,陆清昀现在能认出来了,《勃兰登堡协奏曲》的节拍。
      讲解结束,老师宣布开始操作。实验室里立刻响起各种声音——剪刀开合的咔嚓声,镊子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学生们压低的交谈和偶尔的惊呼。
      陆清昀拿起解剖针,深吸一口气,然后俯身。他的动作很慢,很稳,针尖刺入青蛙腹部的皮肤,沿着正中线轻轻划开。切口笔直,深度均匀,刚好切开皮肤层而不伤及下面的肌肉。然后他用镊子夹起一侧皮瓣,用剪刀小心地分离皮下组织。
      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顾燃站在对面,没有插手,只是看着。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平时那种懒散或嘲讽,而是一种纯粹的观察——像在欣赏某种表演,或者研究某个现象。
      “镊子。”陆清昀伸手,眼睛还盯着解剖部位。
      顾燃愣了一下,然后从器械盘里拿起镊子,递过去。陆清昀接过,继续操作。他分离出青蛙的腹直肌,暴露体腔,然后开始寻找目标结构。
      “坐骨神经应该在这里,”他低声自语,用镊子轻轻拨开一块肌肉,“从脊髓发出,经坐骨孔穿出……”
      他找到了。一根细长的、乳白色的神经束,在肌肉和血管之间蜿蜒。陆清昀小心地用镊子将其分离出来,尽量保持完整。旁边有几个学生凑过来看,发出低低的赞叹。
      “真干净。”
      “像教科书上的图一样。”
      “陆清昀你是不是练过啊?”
      陆清昀没回应,继续操作。他按照实验要求,分离出了坐骨神经的主要分支,用大头针固定在蜡板上,方便观察。
      “完成。”他直起身,摘下口罩,轻轻舒了口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白炽灯下微微发亮。
      顾燃一直没说话。此刻他俯下身,凑近观察那些被分离出来的神经束。他的眼神很专注,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找什么。
      “这里,”他突然说,伸手指向神经束的一个分叉处,“有点奇怪。”
      陆清昀重新戴上手套,凑过去看:“哪里?”
      “这个分支。”顾燃用镊子尖端轻轻点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分支,“教科书上的图示里,坐骨神经在这个位置只有两个主要分支,但你这里……有三个。”
      陆清昀眯起眼睛仔细看。确实,在那个分叉处,除了两个明显的分支外,还有一个极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第三分支,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能是解剖变异。”陆清昀说,“生物体存在个体差异,神经分布不完全一致是正常的。”
      “但变异也有规律。”顾燃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接过陆清昀手里的镊子——这个动作很自然,陆清昀甚至没反应过来要拒绝——然后轻轻拨动那个细小的分支,追踪它的走向。
      “看,它没有连接到常规的靶器官,而是绕到了这里……”顾燃的镊子沿着神经纤维的走向移动,动作轻巧而精准,像是在操作微雕,“……连接到这块通常不由坐骨神经支配的小肌肉上。”
      陆清昀跟着他的镊子看,确实如他所说。那个细小分支的终点是一块很小的、深层的肌肉,在常规解剖图谱里,那块肌肉是由另一条神经支配的。
      “这是异常神经支配。”顾燃说,放下镊子,直起身,“在人体解剖里也有类似情况,概率大概是0.7%。通常没有功能意义,但如果在手术中没注意到,可能会造成误伤。”
      他说得太专业,太笃定。陆清昀愣住了,周围几个围观的同学也愣住了。
      生物老师正好巡视到这一组,听见了顾燃的话,凑过来看:“哪里?什么异常支配?”
      顾燃用镊子又指了指那个小分支。老师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半天,然后惊叹:“还真是!同学们都过来看看,这是一个很好的教学实例——生物体的变异现象!”
      几个学生围过来,老师开始讲解变异的意义和记录方法。陆清昀还站在原地,看着顾燃。
      顾燃已经退到了一边,摘下手套,随手扔进垃圾桶。他靠在实验台边,又恢复了那种懒散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精准指出解剖变异的人不是他。
      等老师讲解完离开后,陆清昀走到顾燃身边,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顾燃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飘忽:“什么?”
      “那个变异。0.7%的概率,异常神经支配,手术中可能误伤……这些不是高中生物课的内容。”
      顾燃沉默了几秒。他转身开始收拾实验台,把用过的器械扔进消毒盘,动作随意但有条理。
      “我爸是医生。”他说,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外科医生。以前在家的时候,看过他的解剖笔记和手术记录。”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家庭。
      陆清昀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调取所有关于顾燃家庭的数据碎片——赌鬼父亲,欠债,跑路,偶尔来骚扰的混混。但这些碎片和“外科医生”这个信息完全对不上。
      “外科医生?”陆清昀重复,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不解,“可是你之前说……”
      “说他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顾燃接话,语气很平淡,“那也是真的。人可以有多个身份,陆大学霸。好医生和烂赌徒,不矛盾。”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清昀听出了话里的重量。那种沉重的、几乎是痛苦的重量。
      “收拾完了吗?”顾燃问,已经脱下了白大褂,“我去洗手。”
      他没等陆清昀回答,转身朝洗手池走去。陆清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开始收拾剩下的器材。他的动作机械,大脑却在疯狂处理刚才获得的新数据点:
      新变量:父亲职业——外科医生(已证实有专业医学知识)
      新变量:接触源——解剖笔记、手术记录(解释顾燃的解剖学知识来源)
      新矛盾:外科医生vs赌鬼(身份冲突,需要进一步数据)
      新推论:顾燃的医学知识可能来自父亲亲自教导,而非单纯自学
      这些新数据像一块块拼图,开始填补顾燃形象中的一些空白。但同时也带来了更多问题——一个外科医生为什么会变成赌鬼?为什么欠债跑路?顾燃和父亲的关系如何?这些医学知识,是在什么情境下学习的?是父子间温馨的教学时刻,还是……
      陆清昀不敢深想。
      他收拾好实验台,也去洗手。顾燃已经洗完了,靠在走廊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走吧。”顾燃说,没看他,“下节课快开始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室大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隐约传来的讲课声。走到楼梯口时,顾燃突然停下脚步。
      “那个变异,”他说,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其实不算罕见。0.7%是总体人群的概率,在某些特定人群中可能会更高。比如有神经管闭合不全家族史的,或者……”
      他停住了,摇摇头:“算了,说这些你也不感兴趣。”
      “我感兴趣。”陆清昀说,声音很认真,“所有系统性的知识,我都感兴趣。”
      顾燃转头看他,眼神复杂。然后他笑了,一个疲惫的笑。
      “陆清昀,”他说,“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真的对知识本身感兴趣,还是只是……对我感兴趣。”
      这话说得太直接。陆清昀愣住了。
      顾燃没等他回答,转身下楼:“开玩笑的。快走吧,要迟到了。”
      下午剩下的两节课,陆清昀几乎没听进去。他的大脑一直在处理新数据,试图将其整合进已有的顾燃行为模型里。但每次整合都会遇到矛盾——一个会把医学笔记给儿子看的外科医生父亲,和一个欠债跑路让儿子被混混骚扰的赌鬼父亲,这两个形象怎么也无法统一。
      除非……
      除非那是同一个人,但在不同时间、不同状态下的表现。
      除非那个父亲曾经是好的,后来变坏了。
      除非顾燃亲眼见证过那种变化。
      这些推论让陆清昀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他想起顾燃画室里那些精确到冷酷的人体解剖图,想起顾燃说“真实的东西都是有裂缝的”时的表情,想起顾燃打架时那种熟练而克制的手法。
      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在指向某个陆清昀尚未完全看清的真相。
      放学铃声响起时,陆清昀没有立刻收拾书包。他等到顾燃像往常一样从后门离开后,才站起身,但没有回家。
      他去了图书馆。
      不是平常去的自习区或理科阅览区,而是很少有人去的医学专架。那是在图书馆三楼最里面的角落,书架上的书大多蒙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有旧纸张和霉菌混合的气味。
      陆清昀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在书架间缓慢移动。光线扫过书脊上的标题——《格氏解剖学》、《外科手术图谱》、《神经解剖学基础》、《临床病例分析》……
      这些书都很旧了,出版日期大多是二十年前,甚至更早。他一本本看过去,眼睛快速扫描作者名、出版社、出版年份。
      然后,在倒数第二排书架的最底层,他看见了一本书。
      书脊是深绿色的,已经褪色成了灰绿。标题是《周围神经变异与临床意义》,作者:顾文渊。出版社: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年份:1998年。
      顾。
      和顾燃同姓。
      陆清昀的心跳加快了。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本书抽出来。书很厚,但保存得还不错,只是书页边缘有些发黄。封面是简单的深绿色,没有图案,只有烫金的标题和作者名。
      他翻开扉页。
      那里贴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大约四十岁左右,站在手术室门口。他戴着手术帽和口罩,只露出眼睛和额头。但那双眼睛——陆清昀一眼就认出来了。
      和顾燃的眼睛有七分相似。
      同样的形状,同样的深邃,同样的……那种锐利而专注的眼神。虽然照片上的男人眼神更沉稳,更成熟,但那种骨子里的东西,和顾燃画画时、解题时、甚至打架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照片下面有一行印刷体小字:“作者顾文渊,主任医师,1995年摄于市第一医院手术部。”
      陆清昀的手指抚过照片边缘,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脆弱。他又翻开下一页,是作者简介:
      “顾文渊,1960年生,1983年毕业于北京医科大学,1988年获博士学位。现任市第一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周围神经损伤与修复、神经解剖学变异……”
      简介很长,列了一大堆学术头衔、科研成果、获奖情况。这是一个典型的成功医学专家的简历。
      但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赌鬼?怎么会欠债跑路?怎么会让儿子陷入被混混骚扰的境地?
      陆清昀继续翻书。书的内容很专业,全是关于神经解剖的变异性研究,配有大量手绘的解剖图和病例分析。绘图非常精细,线条干净利落,标注一丝不苟。
      他忽然想起顾燃画室里那些人体解剖图。虽然风格不完全一样——顾燃的画更偏向艺术表达,而这本书里的图是纯粹的医学图解——但那种对结构的精准把握,那种对细节的执着,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观察态度,如出一辙。
      父亲教的。
      或者说,遗传的。
      陆清昀合上书,抱在怀里。他靠在书架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从未如此浓烈。
      他找到关键数据了。
      一个能够解释很多事情的、决定性的数据点。
      但得到这个数据点后,他并没有感到解开谜题的兴奋,反而感到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伤。
      因为如果他的推论正确,那么顾燃所经历的一切——从一个可以跟着外科医生父亲学习解剖知识的孩子,到一个必须独自面对赌债和骚扰的少年——这个过程,该有多痛苦。
      图书馆的闭馆铃响了。管理员开始巡视,催促还在馆内的学生离开。陆清昀站起来,把那本书小心地放回原位,但又犹豫了一下。
      最后他还是抽了出来,走到借阅台。
      “这本可以借吗?”他问。
      管理员看了一眼书,推了推老花镜:“医学专架的书一般不对外借阅,不过……你是要做研究吗?”
      “嗯。”陆清昀点头,“研究项目需要。”
      管理员看了看他的学生证,又看了看那本旧书,最后还是同意了:“好吧,借期两周,记得按时还。”
      “谢谢。”
      陆清昀办好手续,把书装进书包。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在秋夜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他掏出手机,想给顾燃发条短信,想问他关于那本书的事,想问他父亲的事。但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
      “明天放学,还去画室吗?”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来。带你去个新地方。”
      陆清昀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深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星星在云层缝隙中闪烁。
      他想起顾燃今天在实验室说的那句话:“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真的对知识本身感兴趣,还是只是……对我感兴趣。”
      当时陆清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现在,抱着书包里那本沉重的医学专著,走在回家路上,他突然有了答案。
      也许,从一开始,这两者就无法分开。
      他因为知识而注意到顾燃,又因为顾燃而追寻更多的知识。就像观察者和被观察者,在量子纠缠中,已经无法分清谁因谁果。
      而那个异常数据点,那个名叫顾燃的谜题,在陆清昀的精密世界里,已经从一个需要被修正的误差,变成了系统本身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像那根0.7%概率的异常神经分支。
      也许没有功能意义。
      但一旦存在,就再也无法被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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