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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零假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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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陆清昀的卧室还亮着灯。
书桌上的台灯洒下一圈暖黄色的光,刚好照亮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和旁边立着的便携白板。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钻进来,吹动了白板边缘夹着的几张便签纸,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陆清昀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白板笔。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二十分钟了,笔尖悬在白板表面几毫米处,迟迟没有落下。
白板上写满了字。
准确地说,是写满了关于顾燃的数据、推论和问题。
左侧一栏是“已知数据”:
·父亲:顾文渊,神经外科医生,著有《周围神经变异与临床意义》,1998年出版
·家庭状况:父亲酗酒、赌博、欠债、跑路(顾燃本人陈述)
·外部威胁:有社会人员因债务问题骚扰顾燃(已证实)
·知识储备:气象学、物理学、解剖学、艺术(绘画)、古典音乐、文学(均远超同龄人水平)
·行为表现:在校成绩差(年级后5%)、纪律记录不良、上课睡觉、作业不交
·异常时刻:天台气象数据纠正、物理课第四种解法、画室解剖图绘制、生物课解剖变异识别
·身体技能:武术基础(父亲开过武馆)、篮球运动能力良好
·近期互动:共享雨伞、主动透露家庭信息
中间一栏是“推论链条”:
1. 父亲从成功医生堕落为赌鬼→家庭经济崩溃、情感创伤
2. 债务导致外部威胁→需要自我保护(武术)
3. 知识来自父亲早期教导→与父亲关系曾经良好
4. 在校表现差→故意伪装
5. 伪装目的:???
右侧一栏是“未解问题”:
·为什么选择伪装成“学渣”?有其他更有效的伪装方式
·为什么刻意隐藏艺术和医学天赋?这些天赋本身不会暴露家庭问题
·伪装是“因为”家庭创伤,还是“为了”应对家庭创伤?
·如果是为了应对,具体应对什么?债务骚扰?他人同情?还是……
最后这个问题的后面,陆清昀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问号画得很用力,白板笔的墨水几乎要穿透板面。那个弯曲的钩子像一只质疑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盯着陆清昀,仿佛在嘲笑他所有精密的推导。
陆清昀放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白板而有些干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从画室回来到现在,已经五个小时了。他洗了澡,吃了晚饭,做了作业,甚至预习了明天的课程。但顾燃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回响,像一段卡住的录音带,反复播放:
“我爸是医生,但医不了自己。酗酒,赌钱,欠债,跑路。一个好医生,和一个烂赌鬼,可以是同一个人。”
然后是他自己的伞,在雨中的重量。顾燃手掌的温度,透过塑料伞柄传递过来。两人并肩走在伞下时,肩膀偶尔碰撞的触感。还有顾燃卫衣下透出的白色绷带,那圈在潮湿布料下若隐若现的白色。
所有这些画面、声音、触感、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无法被解析的数据集。陆清昀尝试了各种分析方法——相关性分析、聚类分析、回归分析,甚至尝试建立贝叶斯网络来模拟各种可能性——但所有的模型都在同一个地方崩溃:
动机。
他无法确定顾燃行为的根本动机。
如果只是为了避免债务骚扰,伪装成差生并不是最优解。实际上,如果顾燃展现出他的真实能力,获得老师和学校的重视,反而可能得到更多保护。
如果是为了避免他人同情,那为什么又允许陆清昀接近?为什么告诉陆清昀真相?
如果是为了逃避父亲的阴影,那为什么还要用父亲教的知识?为什么画室里那些解剖图的风格,和那本医学专著里的插图如此相似?
矛盾。到处都是矛盾。
陆清昀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板擦,开始擦白板。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他擦得很仔细,很用力。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在台灯光柱中缓慢浮动,像一场微型的雪。字迹一点点消失,推论一点点被抹去,问号一点点变得模糊。
最后,白板恢复了空白。
一片干净的、空无一物的白色。
陆清昀放下板擦,看着那块白板。它像一面镜子,映出他疲惫的脸,映出台灯的光,映出窗外深沉的夜色。
然后他拿起笔,在白板正中央,慢慢地、用力地,画了一个问号。
比刚才更大,更醒目。
画完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个问号。它占据了整个白板的中心,像一个巨大的、无解的谜题。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零三分。
陆清昀该睡觉了。明天还有课,还有考试,还有物理竞赛的培训。他需要保证至少七小时的睡眠,才能维持最佳认知状态。
但他睡不着。
他走到床边,躺下,关掉台灯。卧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光。他闭上眼睛,尝试清空大脑,但那些数据点像夜空中顽固的星星,明明灭灭,不肯消失。
父亲、医生、赌鬼、债务、画室、绷带、雨、伞、肩膀的触感、那句话……
它们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组合,分裂,像一场没有规律的量子涨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在黑暗中像一小片漂浮的荧光。
陆清昀睁开眼,侧过身,拿起手机。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但看到内容的瞬间,他就知道是谁了。
“伞还在你那?”
简单的五个字,一个问号。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陆清昀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字:
“嗯。明天还你。”
发送。
他盯着对话框,看着“已送达”变成“已读”。然后上方出现“正在输入”的提示。
那提示持续了很久。
十秒,二十秒,半分钟。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像是对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陆清昀想象着顾燃此刻的样子——应该也在卧室里,也许也还没睡,拿着手机,犹豫着要说什么。
最后,“正在输入”消失了。
但没有新消息。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再次震动:
“不用还了。”
四个字。一个句号。
陆清昀盯着那四个字,在黑暗的卧室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微微皱眉的表情。
不用还了。
为什么?一把伞而已,虽然不贵,但也是花钱买的。顾燃的经济状况显然不宽裕,为什么会说“不用还了”?
几种可能:
1. 他真的不在意这把伞。
2. 他不希望陆清昀因为还伞而再有接触(但短信是他主动发的)。
3. 这把伞有特殊意义(但只是便利店最普通的那种)。
4. 这是一种象征性的切割——伞给你了,我们两清了。
但不对。如果顾燃想切割,就不会发短信来问。
那么……
陆清昀坐起身,重新打开台灯。暖黄的光再次充满房间,他眯了眯眼,适应光线。
然后他下床,走到白板前。
那个巨大的问号还留在那里,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刺眼。陆清昀拿起笔,在问号后面,开始写字。
他的笔迹很快,很急,和平时工整的字迹完全不同:
“也许伪装不是‘因为’,而是‘为了’——”
笔尖在这里停顿。陆清昀咬住下唇,思考了几秒,然后继续:
“——为了隔绝什么,或保护什么。”
写完,他后退一步,看着这两行字。
“因为”和“为了”,虽然都是因果关系的表达,但方向完全不同。
“因为”指向过去:因为家庭创伤,所以伪装。
“为了”指向未来:为了某个目标,所以伪装。
而那个目标,可能是“隔绝”——隔绝他人的关注,隔绝同情的目光,隔绝那些可能触及伤口的询问。
也可能是“保护”——保护自己,保护某个人,或者保护……某种东西。
陆清昀的思维突然清晰起来。像是一团乱麻被找到了线头,轻轻一拉,整个结构都开始显露。
他重新拿起笔,在白板的空白处快速书写:
假设A:伪装是为了隔绝
·隔绝什么:他人关注、同情、询问、期望
·为什么需要隔绝:避免触及家庭创伤,避免被当作“可怜的孩子”,避免被问及父亲
·证据:顾燃对“可怜”一词的敏感(纸条:“别可怜我”);拒绝陆清昀的帮助姿态(“我不需要帮助”)
假设B:伪装是为了保护
·保护什么:自己?他人?记忆?知识?
·为什么需要保护:外部威胁(债务骚扰)是已知的,但可能还有内部威胁(情感?)
·证据:武术技能(自我保护);隐藏真实能力(可能为避免成为目标);画室的存在(私密空间,保护创作和记忆)
关键问题:保护/隔绝的对象是否包括“父亲留下的东西”?
写下最后这个问题时,陆清昀的手停住了。
父亲留下的东西。
知识。医学知识。解剖学。那些精确的、冷静的、不带感情的知识。
顾燃在画室里画解剖图,用的是父亲教的方法,甚至是父亲著作里的风格。但他同时又隐藏这些知识,在学校里伪装成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差生。
这像是……一种矛盾的情感。
既珍视父亲留下的知识和技能,又痛恨父亲的行为和后果。
既想保留那些曾经美好的记忆(父子一起学习解剖),又想切断与父亲的一切关联(隐藏这些知识,避免被问及)。
陆清昀突然想起顾燃在生物课上指出神经变异时的样子——专注的,专业的,几乎是本能的。但当老师问起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看过父亲的笔记”。
那不是炫耀,甚至不是分享。
那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泄露。
就像他在天台上纠正气象数据,在物理课上画出第四种解法,在画室里画出那些解剖图——都是无意识的,或者说,是在特定情境下无法抑制的“泄露”。
伪装不是完美的。它有裂缝。
而在那些裂缝里,真实的顾燃会偶尔闪现。
陆清昀放下笔,走回床边,重新拿起手机。他看着那条“不用还了”,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
“伞我会留着。作为交换,明天放学,我想去你说的那个新地方。”
发送。
这一次,“正在输入”的提示只出现了几秒:
“好。”
一个字的回复。干脆,直接。
陆清昀盯着那个“好”字,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在深夜独自一人的卧室里,那是一个真实的、放松的微笑。
他放下手机,关掉台灯,重新躺下。
这一次,当他闭上眼睛时,那些旋转的数据点似乎安静了一些。它们还在那里,但不再混乱碰撞,而是开始排列,组合,形成某种可能的模式。
白板上的那个问号,在黑暗中仿佛还在发光。
但在问号后面,现在有了一条新的路径,一个新的假设。
一个指向“为了”而不是“因为”的假设。
陆清昀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的缝隙里,能看见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
他想起了雨中的那把伞。
黑色的,普通的,便利店最便宜的伞。
但就是那把伞,撑起了一小片干燥的空间。在那个空间里,两个湿透的少年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撞,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声。
然后,在画室楼下,在渐渐停歇的雨里,顾燃说出了那句话。
那句话现在有了新的重量。
不是因为它是真相的重量。
而是因为,那是顾燃选择告诉他的真相的重量。
陆清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睡意终于慢慢涌上来,像温暖的潮水,包裹住他疲惫的大脑。
在即将入睡的边缘,他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明天。
明天放学后,那个“新地方”。
也许在那里,他能找到更多的碎片。
也许在那里,他能更接近那个问号的答案。
也许……
意识渐渐模糊。
窗外,夜更深了。远处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窗帘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然后消失。
城市在沉睡。
但有些问题,还在某些人的脑海里醒着。
有些寻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