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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显著性水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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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艺术节的筹备通知是在周一的升旗仪式后发布的。教导主任站在主席台上,拿着话筒,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今年艺术节的主题是‘科学与艺术的对话’。每个班级至少要提交一件跨学科合作作品,可以是科学主题的艺术创作,也可以是艺术形式的科学展示……”
陆清昀站在班级队伍里,推了推眼镜,对这个主题产生了兴趣。科学与艺术的对话——这正好符合他长期以来的研究兴趣。他在笔记本上迅速记下几个可能的项目构想:光学原理与绘画,声波可视化,分形几何的艺术表达……
他完全没料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被卷入其中。
周三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陈老师拿着报名表走进教室,脸上带着那种“我有个好主意”的表情。陆清昀心里咯噔一下。
“同学们,艺术节的作品咱们班必须拿出点水平来。”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视,“我考虑了一下,决定让陆清昀和顾燃合作。”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
陆清昀愣住了。
顾燃原本趴在桌上睡觉,听到自己名字时,肩膀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他的头发睡得有点乱,眼神还是迷迷糊糊的,但陆清昀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警惕。
“老师,”陆清昀站起来,“我和顾燃同学的专业领域可能不太匹配……”
“所以才要合作啊!”陈老师打断他,笑得很开心,“艺术节的主题是‘对话’,就是要不同领域的人碰撞出火花。陆清昀负责科学解说部分,顾燃负责绘画创作。我听说顾燃画画不错,上次美术老师还夸过你的素描。”
顾燃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语气懒散:“老师,我画画就是随便涂涂,上不了台面。”
“没关系,有陆清昀的科学解说加持,作品就有深度了。”陈老师显然已经打定主意,“就这么定了。每周二、周四放学后,你们俩留校两小时,在美术教室准备作品。我会和美术老师说好的。”
陆清昀还想说什么,但陈老师已经开始讲其他事情了。他只能坐下,感觉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和后排的顾燃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不解,有看好戏的期待。
下课铃响后,陆清昀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在等,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等顾燃过来找他,或者等一个开口的机会。
但顾燃直接从后门走了,没看他一眼。
陆清昀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时,在走廊拐角看见了顾燃。他靠在墙边,双手插兜,看着窗外,像是在等人。
“陈老师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顾燃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
陆清昀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画室。我的画。”顾燃转过头,眼神锐利,“不然为什么突然让我们合作?”
“应该不知道。”陆清昀摇头,“陈老师只是根据主题随机分配的。而且她提到的是美术老师夸你的素描,不是画室那些……”
他停住了,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顾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对,你见过我的画。那些解剖图。”
气氛有些尴尬。走廊里还有零星几个学生经过,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如果你不愿意,我可以再去找陈老师……”陆清昀说。
“算了。”顾燃打断他,“反抗更可疑。就按她说的做吧。周二周四,美术教室,两小时。”
他说完就要走,陆清昀叫住他:“题材呢?要画什么?”
顾燃停下脚步,没回头:“随便。你定吧,科学天才。既然是科学解说,就选你擅长的。”
“光学怎么样?”陆清昀脱口而出,“光的反射、折射、干涉、衍射,这些原理在艺术创作中有很多应用。比如莫奈的《日出·印象》就涉及到大气折射……”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顾燃转过身,正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
“你还惦记着那个呢?”顾燃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的模型还需要完善。”陆清昀老实承认,“如果你愿意画光学的主题,我可以提供完整的理论支持。”
顾燃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就光学吧。明天下午开始?”
“好。”
第一次正式合作是在周四放学后。
美术教室在实验楼三楼,比顾燃那个旧画室干净明亮得多。高大的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空气中是颜料、松节油和旧画布混合的气味,还有淡淡的灰尘味。
教室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美术老师按照陈老师的交代,给了他们钥匙,说了句“走的时候锁门”就离开了。
顾燃从器材室搬来一个画架,又选了块中等大小的画布。他的动作熟练,显然对这里很熟悉。陆清昀则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几本光学教材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两人各自占据教室的一角。顾燃在窗边架起画架,陆清昀在靠门的桌子前坐下。
开始的半小时,谁都没说话。
只有画笔在调色板上刮擦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书页翻动的声音。两种不同频率的背景音,在空旷的教室里交织,意外地达成了一种和谐。
陆清昀在准备科学解说的初稿。他决定以“光与色彩的科学基础”为主题,从牛顿的光谱实验讲起,到麦克斯韦的电磁理论,再到现代的色彩心理学和视觉生理学。他写得很投入,偶尔停下来查资料,或者在本子上画示意图。
顾燃那边很安静。陆清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发现他站在画架前,很久不动,只是盯着空白的画布。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画布上,形成一个倾斜的、模糊的人形。
“没有灵感?”陆清昀忍不住问。
顾燃转头看他:“我在想从哪个角度切入。光是抽象的,但你要我把它画出来。”
“可以从具体现象入手。”陆清昀说,站起来走到窗边,“比如现在——夕阳的光线穿过窗户,在空气中形成光柱,这是丁达尔效应。光线照在地板上,因为地板材质的微小凹凸而产生漫反射,形成那些光斑。如果空气中有灰尘,你还能看见光的路径……”
他说得很认真,指着光线,描述着物理过程。顾燃听着,眼睛跟着他的手指移动,从窗户到地板,再到空气中的浮尘。
然后顾燃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疲惫的笑,而是一种……觉得有趣的笑。
“陆清昀,”他说,“你描述世界的方式真特别。”
“特别?”
“嗯。别人看到夕阳,会说‘好美’。你会说‘光波波长在600-700纳米之间,主要成分为红色和橙色’。”
陆清昀愣了一下:“这样不对吗?”
“没有不对。”顾燃摇摇头,转身重新面对画布,“只是特别。”
他拿起铅笔,开始在画布上打草稿。陆清昀回到座位,继续写解说。但这一次,他发现自己会时不时抬头看顾燃。
看他的手握着铅笔在画布上游走,画出流畅的线条。
看他的侧脸在夕阳下专注的表情,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影子。
看他偶尔后退两步,眯着眼睛审视画面,然后上前修改。
原来顾燃在美术教室是这样的——和画室里那个画解剖图的顾燃不太一样。这里的他更放松,更……自在。虽然还是专注的,但那种紧绷的、近乎冷酷的专注感减轻了。
也许是因为题材不同。光学是抽象的,美的。解剖是具体的,残酷的。
也许是因为环境不同。这里是学校的公共空间,明亮,开放。画室是私密的空间,昏暗,封闭。
也许是因为……有陆清昀在。
这个念头让陆清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赶紧低下头,继续写稿子,但注意力已经无法完全集中了。
第二次合作时,顾燃终于开始上色。
他调了很淡的蓝色,用大号平头笔在画布上铺底色。动作很大胆,颜料在画布上流淌、混合,形成不均匀的渐变。
“陆清昀。”他突然开口。
“嗯?”
“现在这个光线下的蓝色,RGB数值大概是多少?”
陆清昀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空。下午四点半,天空是淡淡的、带着灰调的蓝色。他眯起眼睛,大脑快速调取颜色识别数据。
“根据标准色卡比对,现在天空的蓝色接近Pantone 14-4318 TCX,RGB大约是(155, 194, 218)。但如果考虑到大气散射和光线角度,实际观测值可能在(160, 190, 215)左右。”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专业了。但顾燃没有嘲笑他,反而点点头:“谢了。”
然后他调色,在调色板上混合钴蓝、钛白和一点点群青。调出来的颜色很接近陆清昀说的数值。
“你怎么知道RGB值的?”顾燃一边画一边问,“背下来了?”
“不是背的。”陆清昀说,“我有色觉识别能力和颜色记忆能力。看到颜色,大脑会自动匹配到最接近的标准色值。”
顾燃停笔,转头看他,表情有些惊讶:“你这是……超能力?”
“不是超能力。”陆清昀推了推眼镜,“只是视觉皮层和记忆系统的特殊连接。大约每两千人中有一人有类似能力。”
“那你岂不是很适合做色彩相关的工作?画家,设计师,或者……”
“或者物理学家。”陆清昀接话,“光学研究也需要精确的色彩辨识。”
顾燃笑了:“你还真是行走的色卡。”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调侃,但陆清昀听出了一丝欣赏。他低下头,继续工作,但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从那以后,顾燃偶尔会问他颜色问题。
“阴影里的灰色呢?”
“夕阳的橙红色,现在多少?”
“玻璃反射的光斑,是偏冷还是偏暖?”
陆清昀总是能给出精确的回答,有时还会附上光谱图或色温值。顾燃会认真听,然后调整颜色。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协作模式——顾燃用眼睛捕捉美,陆清昀用数据定义美;顾燃用手创造图像,陆清昀用语言解释原理。
第三次合作时,陆清昀带来了一台便携光谱仪。
“这是我从实验室借的。”他解释说,“可以精确测量光线的波长分布。”
顾燃看着那个像小手电筒一样的仪器,挑了挑眉:“你要给我的画做光谱分析?”
“如果你想的话。”陆清昀说,“我可以分析你使用的颜料的光谱特征,和你想要表现的自然光的光谱特征,找出差异和共性……”
“不用了。”顾燃打断他,但语气是温和的,“艺术不是要完全复制自然,而是要表达对自然的感受。有点差异才好。”
陆清昀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科学追求精确复制,艺术追求主观表达。”
“但你也可以用科学帮助艺术。”顾燃说,重新拿起画笔,“比如你告诉我现在光线的RGB值,我就能调出更接近的颜色。但我可以选择不用那个颜色,或者稍微偏离一点,来达到我想要的效果。”
“故意引入误差?”陆清昀问。
“嗯。有控制的误差,有时候比完全精确更有表现力。”
陆清昀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他发现自己开始从顾燃那里学到东西——不只是艺术知识,而是一种不同的思维方式。一种更灵活的,更注重感受和表达的思维方式。
这种学习是双向的。
有一次,顾燃在画一个复杂的光影效果时遇到了困难。他想要表现光线穿过百叶窗形成的条纹状投影,但画出来的效果总是很僵硬。
陆清昀观察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在画‘线’,但实际的光影不是线,是‘光强分布’。”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光学模拟软件,输入百叶窗的间距、光线角度等参数,生成了一个光强分布图。图像显示,百叶窗的投影不是清晰的线条,而是由明暗渐变组成的条纹,边缘是模糊的,有衍射效应。
顾燃看着屏幕上的图像,眼睛亮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他重新调色,用更柔和的笔触,更细微的明暗过渡,重新画那个部分。效果立刻好了很多。
“谢谢。”顾燃说,声音很轻。
“不客气。”陆清昀说,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就这样,每周二、周四,两个小时的共处。沉默的时间多,交谈的时间少。但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专注的、舒适的沉默。像两个人在各自的频率上工作,但彼此的频率形成了和谐的共振。
陆清昀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些下午。
期待看顾燃画画的样子。
期待顾燃问他颜色问题。
期待那种安静但充实的共处感。
他甚至开始调整自己的作息,把需要深度思考的工作留到这些时间段。因为在这个空间里,在这个人旁边,他的思维似乎更清晰,更活跃。
然后,在第五次合作时,发生了那件事。
那天陆清昀在解一道特别难的物理竞赛题。题目是关于量子力学中的隧穿效应,需要用到复杂的数学推导。他完全沉浸进去了,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写下一行行公式。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很轻的、有节奏的敲击。
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了一会儿,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
顾燃站在画架前,画笔悬在半空,正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惊讶,疑惑,还有一丝陆清昀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陆清昀问。
“你刚才敲桌子的节奏,”顾燃说,声音有些哑,“是我画画时常用的节奏。”
陆清昀愣住了。
他回想刚才的动作,回想那个节奏。是的,那是巴赫的节奏。《G弦上的咏叹调》的节奏。顾燃经常哼的,虽然总是跑调,但节奏是对的。
而他,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敲出了那个节奏。
“我……”陆清昀想解释,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他听多了就记住了?说那是无意识的模仿?说那只是巧合?
但都不是。
那是更深的,更本能的东西。像是他的大脑在深度思考时,自动调取了某个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背景模式。而那个模式,是顾燃的频率。
两人之间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正好照在陆清昀的桌子上,把他摊开的草稿纸照得发亮。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像微型的星系。
然后顾燃转过身,重新面对画布。
“继续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快下课了。”
陆清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顾燃的背影。然后他重新拿起笔,但这一次,他注意控制自己的左手,不让它再敲出任何节奏。
但那个节奏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咚,咚咚,咚,咚咚咚。
巴赫的节奏。顾燃的节奏。
现在,也成了他的节奏。
放学铃响了。两人开始收拾东西。陆清昀把书和笔记本装进书包,顾燃清洗画笔,盖好颜料。
锁门时,顾燃突然说:“下周艺术节作品要提交了。你的科学解说写完了吗?”
“初稿写完了。”陆清昀说,“还需要根据你的画作调整。”
“画快完成了。”顾燃说,“明天下午应该就能看到成品。”
“好。”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走到校门口时,顾燃说:“那把伞,你用了吗?”
陆清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雨伞:“还没下雨。”
“哦。”顾燃点点头,然后笑了笑,“希望别下雨。我不喜欢雨天。”
“为什么?”
顾燃沉默了几秒:“太吵了。雨声会盖过其他声音。”
陆清昀想了想:“但雨声也有频率分布。大雨的频率集中在200-2000赫兹,小雨更低一些。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戴降噪耳机……”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顾燃在笑。不是嘲笑,是真正的、愉快的笑。
“陆清昀,”顾燃说,眼睛弯起来,“你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他没说完。
但陆清昀觉得,那没说出来的部分,应该是好的。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陆清昀看着顾燃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左手在身侧无意识地动了一下,食指轻轻敲击着裤缝。
咚,咚咚,咚,咚咚咚。
巴赫的节奏。
也是顾燃的节奏。
也是,现在,他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