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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离散型变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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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里弥漫着浓重的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气味,混合着旧木头、灰尘,还有某种近乎完成前的紧张感。午后三点的阳光从西侧那扇没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浮尘飞舞的光域,正好落在画架前。
顾燃站在光里,手里握着一支极细的勾线笔,笔尖悬在画布上方几毫米处,像一只准备点水的蜻蜓。他的呼吸很轻,眼睛微微眯起,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点上——画布右上角,一个色彩漩涡的边缘,需要最后一道极细的白色高光来定义光的走向。
陆清昀坐在三米外的旧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混沌理论导论》,但书页已经很久没有翻动了。他的视线越过书脊,落在顾燃身上,落在顾燃握着笔的右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有几道已经干涸的颜料痕迹,靛蓝、赭石、钛白,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整个下午,画室里只有两种声音:画笔与画布摩擦时极轻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模糊车声。陆清昀没有问问题,没有提议,甚至没有翻书。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顾燃工作,感受着时间以一种不同寻常的密度缓慢流淌。
艺术节作品提交的截止日期是明天。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在画室为这件作品工作。
顾燃的画已经接近完成。那是一幅尺寸不小的抽象画,大约一米二乘八十厘米,画布上布满了旋转、缠绕、似乎要挣脱框架的色彩漩涡。乍看之下像是随意的泼洒,但陆清昀认出来了——那是混沌理论的视觉化表达。
那些漩涡不是乱画的。它们有数学结构。
陆清昀在过去的几次共处中,见过顾燃在草稿纸上画的草图:洛伦兹吸引子的三维投影,蝴蝶形的奇异结构,对初始条件极端敏感的动力学系统。顾燃试图把那些抽象的数学概念,用颜料和画笔翻译成视觉语言。
而此刻,画布上的作品比草图更加惊人。顾燃用色彩表现了混沌系统的不同状态——蓝色和紫色代表低温区,红色和橙色代表高温区,白色和黄色的细线像是相空间中的轨迹,看似随机却遵循着严格的数学规律。
“漂亮吧?”
顾燃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回头,笔尖终于落下,在漩涡边缘添上了那一道细细的白光。
陆清昀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画架旁。现在他可以从更近的距离看这幅画了。在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见颜料的厚度,看见笔触的方向,看见那些色彩是如何层层叠加,形成深邃的空间感。
“洛伦兹吸引子。”陆清昀说,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赞叹,“你捕捉到了蝴蝶效应的视觉本质——微小的初始差异导致完全不同的轨迹。”
顾燃放下笔,后退两步,眯着眼睛审视整幅画。他的脸颊上沾了一点钛白颜料,在颧骨位置,像一颗歪斜的星星。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陆清昀看见他眼底有一丝满足——一种创作者完成作品后的、纯粹的满足。
“我想表现的不是混沌本身,”顾燃说,眼睛还盯着画布,“而是混沌中的秩序。看似随机,但有规律。看似混乱,但有结构。”
“你做到了。”陆清昀说,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两人并肩站在画前,沉默地看着那幅画。阳光在画布表面移动,颜料中的金属颗粒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整幅画像是在缓慢呼吸。
陆清昀的视线从画移到顾燃侧脸,移到那颗颜料星星,移到顾燃专注的眼神。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处理这段时间收集的所有数据:顾燃的数学直觉,艺术天赋,对混沌理论的深刻理解,还有那种能将抽象概念转化为视觉表达的罕见能力。
所有这些能力,与那个在学校里考零分、睡觉、被当作废物的形象,形成了令人费解的矛盾。
而明天,这幅画就要被提交,被展示,被评判。顾燃隐藏的一切,至少是艺术和数学方面的天赋,将会部分暴露。
“为什么?”陆清昀突然问。
顾燃转过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隐藏?”陆清昀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有这样的能力,这样的理解力。为什么要在学校里伪装成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差生?”
这是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从第一次在天台开始,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思维模型里。他收集了数据,建立了假设,但从未得到过直接答案。
而现在,在这幅完成的画作前,在这个光线恰到好处的午后,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他觉得也许可以问了。
顾燃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陆清昀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是本能的防御反应。
顾燃转身走到窗边,从窗台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他的喉结滚动,吞咽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然后他靠在窗台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如果我告诉你,”顾燃说,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考零分、打架、当个废物,就能让那些讨债的人觉得我没用,找不到我爸也榨不出钱,你信吗?”
陆清昀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赤裸,像一把刀,突然切开了所有伪装和隐喻,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真实。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做了很多事:调取顾燃被混混围堵的记忆画面,分析债务威胁与行为伪装之间的逻辑关系,评估这个解释的可能性。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个合理的、甚至可能是最优的策略。
如果讨债者认为顾燃是个毫无价值的废物,他们可能会放弃骚扰,转向其他目标。而如果顾燃表现出任何才能或潜力,他们可能会认为他有赚钱能力,或者至少可以逼迫他父亲现身。
伪装成废物,是一种自我保护。
“我信。”陆清昀说。
两个字。简单,清晰,没有任何犹豫。
顾燃愣住了。
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停在了半空,眼睛睁大了些,像是没听清,或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晕,陆清昀能看见他瞳孔里清晰的震惊。
“你……”顾燃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什么?”
“我说我信。”陆清昀重复,向前走了一步,让自己也站在光里,“从逻辑上,这个策略是合理的。如果你表现出任何能力或价值,那些讨债者可能会更加纠缠你。而如果你表现得毫无用处,他们可能会认为在你身上浪费时间没有意义。”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顾燃的眼睛:“这是风险最小化的选择。虽然成本很高——牺牲了你在学校的表现和评价,但从生存角度看,这是理性的。”
顾燃盯着他,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复杂,震惊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陆清昀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困惑,像是动摇,又像是一种深深的、几乎痛苦的……感动?
“陆清昀,”顾燃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是……”
他摇了摇头,没说完。然后他放下水瓶,走回画架前,伸手轻轻触碰画布边缘,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幅画明天交上去,”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陆清昀听出了一丝颤抖,“可能会引起注意。老师可能会问,同学可能会好奇。这个伪装……可能就维持不下去了。”
“你准备好了吗?”陆清昀问。
顾燃笑了,一个苦涩的笑:“准备好了又怎样?没准备好又怎样?事情该发生就会发生。”
他转过身,背靠着画架,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陆清昀注意到他的肩膀是紧绷的,下颌线也绷得很紧。
“你知道吗,”顾燃说,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里有蛛网在角落摇曳,“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就像这个混沌系统。一个小小的决定——比如我爸第一次走进赌场——就像蝴蝶扇动翅膀,然后一切都变了。家庭,生活,未来……全都走向了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向。”
陆清昀静静地听着。这是顾燃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谈论自己的感受。
“我以前真的喜欢学医。”顾燃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爸教我解剖,教我手术技巧,教我怎么读CT片子。他说我手稳,眼神好,适合当外科医生。那时候我觉得,也许我可以像他一样,救很多人。”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滚动:“然后他救不了自己。酒越喝越多,赌越赌越大,债越欠越高。好医生和烂赌鬼,真的可以是同一个人。你可以早上做一台八小时的高难度手术,救回一条命,晚上就输掉那个病人一年的工资。”
陆清昀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种更深的地方。他想说话,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以我开始装。”顾燃说,转回头看着陆清昀,眼神很平静,但陆清昀看见了他眼底的裂痕,“装成废物,装成什么都不在乎,装成连最简单的题都不会做。这样那些人来了,看见我这副德行,就会觉得没希望。这样老师们就不会对我有期待,不会问我家庭,不会用那种‘这孩子可惜了’的眼神看我。”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样我就可以……安静一点。在这个画室里,画画,想事情,不被打扰。”
画室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下午的光线又移动了一些,现在顾燃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在阴影里,像一幅精心构图的黑白照片。
陆清昀看着顾燃,看着那颗还沾在他脸颊上的颜料星星,看着他平静但破碎的眼神。他的大脑在疯狂处理刚才获得的信息,但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建模,不再试图分析。
他只是感受。
感受顾燃话语里的重量。
感受那种伪装下的疲惫。
感受那种用自我贬低来换取安全的悲哀。
“顾燃。”陆清昀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不需要一直装。”
顾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个真正愉快的笑:“陆清昀,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不是你那套完美的数学模型。有些事情,不是你‘不需要’就能不做的。”
“但你可以选择对谁装,对谁不装。”陆清昀说,向前又走了一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一米,“至少在这里,至少现在,你不需要。”
顾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着陆清昀,眼睛微微睁大,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中的灰尘在光带中旋转,像微型的混沌系统。
然后顾燃的眼神震动了。
那是一种真实的、无法伪装的震动。像是陆清昀的话击中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从未被触及的地方,让那层厚厚的防御出现了裂痕。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长久,长久的沉默。
画室里的光线继续移动,从明亮到柔和,从锐利到模糊。远处街道的车声渐渐多了起来,晚高峰开始了。窗外的天空从湛蓝慢慢染上了一抹橙红,黄昏快来了。
顾燃终于移开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颜料,指甲缝里有靛蓝色的痕迹。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陆清昀,”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信我。”
陆清昀皱眉:“什么?”
“别信我。”顾燃重复,抬起头,眼神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我撒谎成性。从我爸跑路那天起,我就开始撒谎。对老师撒谎,对同学撒谎,对那些讨债的撒谎,有时候甚至对自己撒谎。刚才那些话……可能也是谎言的一部分。”
他说得很平静,但陆清昀听出了话里的颤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对自己真实性的怀疑,一种对信任的恐惧。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陆清昀问。
顾燃笑了,一个疲惫的、破碎的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你太烦了,总是追问,总是观察,总是试图理解。也许是因为……”
他停住了,摇摇头:“算了。不重要。”
他转身开始收拾画具——清洗画笔,盖好颜料,把调色板刮干净。动作很快,很用力,像是在逃避什么。
陆清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夕阳的光现在完全照在顾燃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暗,像某种挣脱不开的羁绊。
“我相信你。”陆清昀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顾燃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相信你今天说的话是真的。”陆清昀继续说,“我也相信你确实撒谎成性。这两者不矛盾。就像混沌系统,既有序又无序,既确定又随机。人可以既诚实又撒谎,既真实又伪装。”
顾燃终于转过身。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但陆清昀看见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
“陆清昀,”他说,声音有些哑,“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你也是。”陆清昀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都笑了。不是大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默契的、轻松的、几乎算是温柔的笑。
“走吧。”顾燃说,“天快黑了。”
他们收拾好东西,锁好画室,下楼。走出铁门时,夕阳正好沉到教学楼后面,天空是深紫色的,边缘还残留着一抹燃烧般的橙红。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黄昏中回荡。谁都没说话,但气氛不再紧绷,而是一种舒适的、安静的平和。
走到巷口时,顾燃突然说:“明天作品交上去,可能会有人问起你。”
“我知道。”陆清昀说。
“如果有人问你关于我的事……”
“我会说我们合作得很顺利,你很有天赋,仅此而已。”
顾燃转头看他,眼神复杂:“谢了。”
“不客气。”
他们在公交车站分开。顾燃要坐车回家,陆清昀走路回家。等车的时候,顾燃从书包里掏出那幅画——已经用牛皮纸仔细包好了。
“这个,”他把画递给陆清昀,“明天你帮我交吧。我……不太想去。”
陆清昀接过画。画布用牛皮纸包着,但还是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它的存在感。
“好。”他说。
车来了。顾燃上车前,回头看了陆清昀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
车开走了。陆清昀站在原地,抱着那幅画,看着车尾灯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然后他低头,看着怀里用牛皮纸包裹的画。他能想象出里面的样子——那些色彩漩涡,那些数学的秩序,那些混沌中的美。
也能想象出顾燃画这幅画时的样子——专注的,真实的,暂时卸下所有伪装的。
那可能是顾燃最真实的时刻。
而陆清昀,是那个时刻的见证者。
他抱紧画,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他的大脑还在处理今天的一切,但不再困惑,不再试图寻找完美解释。
因为他开始明白,有些东西,就像混沌理论一样,无法被完全预测,无法被完全理解。
你只能观察,只能感受,只能接受它的存在。
就像顾燃。
就像他自己对这个异常数据点,越来越深的好奇和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