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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连续性变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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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节展览夜，学校体育馆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艺术馆。
白色的展板像多米诺骨牌般整齐排列，分割出一个个独立的展区。头顶的射灯投下明亮但不刺眼的光线，每一件展品都被精心照亮。空气里有颜料、打印油墨、新鲜木材和人们身上各种香水混合的复杂气味，还有隐约的背景音乐——学校管弦乐队演奏的德彪西《月光》，音符像流水般在空间里流淌。
入口处立着一块巨大的指示牌：“科学与艺术的对话——市一中第十三届艺术节主题展”。下方是展区地图，标注着各个班级作品的位置。已经有不少人涌入——学生、老师、家长，还有被邀请来的社区代表和媒体记者。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热闹而兴奋的背景噪音。
陆清昀站在高二（7）班展区前，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不是校服，是母亲特意为他准备的“正式场合着装”。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展板上贴着的解说文字，又看了看旁边立着的画作。
他们的作品被安排在展区最中央的位置。
画作已经装裱在简约的黑色画框里，尺寸在众多作品中显得格外突出。射灯从上方斜照下来，在画布表面形成恰到好处的高光，那些色彩漩涡仿佛在缓缓旋转，从不同角度看会呈现出不同的光影效果。洛伦兹吸引子的蝴蝶结构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清晰可辨，蓝色与紫色的低温区深邃如夜空，红色与橙色的高温区炽热如熔岩，白色的轨迹线像是穿越时空的光径。
画作旁边是陆清昀撰写的科学解说展板。他用了三天时间反复修改，最终呈现的是一篇结构严谨但语言优美的文章：
《混沌之美：从洛伦兹方程到视觉艺术》
摘要：本作品试图探索数学混沌理论与视觉艺术之间的深层联系。通过将洛伦兹吸引子——一个描述大气对流的非线性微分方程组的解——转化为色彩与形式的视觉语言，我们展现了科学概念的审美潜力...
文章配有详细的图表：洛伦兹方程的数学表达，相空间中的轨迹模拟，混沌系统对初始条件的敏感性示意图，还有一张小型光谱分析图，展示了画作中使用的主要颜料的光谱特征。
解说最后一段写着：“科学追求秩序，艺术表达情感，但在这幅作品中，两者找到了交汇点：混沌不是混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秩序；艺术不是随意，而是受控的表达。正如爱德华·洛伦兹所说：‘当蝴蝶扇动翅膀，世界为之改变。’”
展区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学生指着画小声讨论，有老师戴着老花镜仔细阅读解说，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记者的人拿着相机从不同角度拍照。
“这就是那幅‘混沌理论’的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他胸前挂着“市晚报记者”的证件。
陆清昀点头：“是的。作品试图将洛伦兹吸引子可视化，表现混沌系统中的有序结构。”
记者仔细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解说，点头赞叹：“很有深度。听说这是两位同学合作的？另一位是……”
“顾燃。”陆清昀说，“画是他创作的。我负责科学解说部分。”
“顾燃同学在哪里？”记者四下张望。
陆清昀也看向人群。从布展开始他就没看见顾燃。按照约定，顾燃应该今天下午来展厅做最后调整，但他一直没出现。陆清昀发了三条短信，只收到一条回复：“晚点到。”
现在展览已经开始半小时了，顾燃还是没影。
陆清昀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他微微皱眉——这不是顾燃的风格。虽然顾燃经常迟到，但在重要事情上，他向来准时。
“也许他有点事耽误了。”陆清昀对记者说，语气保持平静，“您可以先看看其他部分，解说里有详细的创作思路……”
正说着，展区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陆清昀抬头看去。
顾燃正穿过人群走过来。
他也换了衣服——不是校服，也不是平时那件旧卫衣，而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头发好像稍微整理过，没那么乱了。他的步伐很稳，但陆清昀注意到，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握成了拳。
走到展区前，顾燃停下脚步，先看了看画，又看了看解说展板，然后看向陆清昀。
“抱歉，来晚了。”他说，声音有些低哑。
“没事。”陆清昀说，“刚好，这位记者想采访我们。”
记者热情地上前：“顾燃同学是吧？我是市晚报的记者，姓陈。你们这幅作品非常出色，能把混沌理论这么抽象的概念转化成如此震撼的视觉作品，真是了不起。能谈谈创作过程吗？”
顾燃看了陆清昀一眼，然后转向记者，嘴角扯出一个礼貌但疏离的微笑：“谢谢。其实主要是陆同学的功劳，他提供了完整的理论框架和科学支持。我只是……把数学翻译成颜色。”
他说得很谦虚，但记者显然不满足：“不不，翻译本身就是创造。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想到要合作这个主题的？”
这次陆清昀开口了：“顾燃同学有很强的数学直觉和艺术表现力，而我一直在研究科学与艺术的交叉领域。当我们被分配合作时，混沌理论自然成为了一个理想的结合点。”
“创作过程中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吗？”记者追问。
顾燃又看了陆清昀一眼，这次眼神里多了点什么。他想了想，说：“有次我在画光影效果时遇到了困难，陆同学用光学模拟软件生成了光强分布图，让我明白了实际的光影不是线条而是渐变。那对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启发——艺术有时候需要科学的眼睛。”
记者快速记笔记：“很棒的互动。那陆同学呢？从这次合作中学到了什么？”
陆清昀沉默了几秒。他看向那幅画，看向那些他亲手计算的轨迹线，那些他和顾燃一起讨论过的色彩选择，那些在画室里度过的安静下午。
“我学到了，”他缓缓说，“精确不是美的唯一标准。有控制的误差，有时候比完全精确更有表现力。这是顾燃教我的。”
记者眼睛一亮：“很深刻的感悟。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这次合作，你们对彼此有什么新的认识吗？”
这个问题让两人都顿了一下。
顾燃先开口，他转向陆清昀，表情变得认真了些：“陆同学教会我，混乱里也有公式。”他顿了顿，补充道，“就算事情看起来完全失控，背后也可能有规律可循。重要的是……找到那个规律。”
他说得很轻，但陆清昀听出了话里的重量。那不是对记者说的漂亮话，而是某种更真实的表达。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陆清昀。
他推了推眼镜，看着顾燃，看着这个曾经只是他研究对象的异常数据点，现在站在他面前，穿着黑色衬衫，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顾同学让我看到，”陆清昀说，声音很清晰，“公式里也有生命。数学不是冰冷的符号，它可以有温度，有色彩，有……情感。”
两人对视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大概只有半秒钟。但在那半秒钟里，陆清昀看见顾燃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顾燃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迅速移开了视线。
记者满意地记下最后几笔：“说得太好了！‘混乱里也有公式，公式里也有生命’——这完全可以做报道的标题。谢谢两位同学，祝你们展览成功！”
记者离开后，展区前又来了几波人。有学校的领导，有其他学校的老师，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艺术圈的人士。每个人都对作品表现出浓厚的兴趣，问各种问题，拍照，讨论。
顾燃一直站在陆清昀旁边，回答关于艺术创作的问题。他的表现让陆清昀有些惊讶——顾燃在公开场合通常很沉默，甚至有些抵触。但今天，他虽然还是不太自在，却能清晰、有条理地解释创作思路，回答专业问题。
只有陆清昀注意到，顾燃插在裤兜里的右手一直没有拿出来，而且他的左手偶尔会无意识地碰一下口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
展览进行到两小时左右，主持人登上中央的小舞台，宣布进入慈善拍卖环节。这是艺术节的传统——部分作品会被匿名拍卖，所得款项捐给学校的艺术教育基金。
“接下来要拍卖的是高二（7）班的作品《混沌之美》。”主持人说，“这幅作品将数学理论与视觉艺术完美结合，在今天的展览中引起了广泛关注。起拍价，八百元。”
陆清昀看向顾燃。顾燃的表情很平静，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一千。”人群中有人举牌。
“一千二。”
“一千五。”
价格稳步上升。陆清昀看见几个成年人在竞拍，有家长，有老师，还有那个晚报记者。他不太理解艺术品的市场价值，但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这个价格对高中生作品来说已经很高了。
“两千。”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人群安静了一下，纷纷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没有举牌，只是平静地报出价格。
主持人确认：“两千，这位先生出价两千。还有更高的吗？”
短暂沉默后，另一个声音响起：“两千五。”
是那个晚报记者。
西装男人没有犹豫：“三千。”
这次沉默更长。记者摇摇头，放弃了。
“三千一次，三千两次，三千三次——成交！”主持人落槌，“恭喜这位先生！”
人群响起掌声。陆清昀看向顾燃，发现顾燃正盯着那个西装男人，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高兴，而是一种……警惕。就像动物察觉到危险时的那种本能警惕。
西装男人穿过人群走来，递上一张名片给主持人，低声说了几句。主持人点点头，然后走过来对陆清昀和顾燃说：“这位先生是匿名买家，款项会直接打到学校账户。他想和作品的创作者简单交流一下，可以吗？”
顾燃的右手终于从裤兜里拿出来了。陆清昀看见，他的手掌心有些汗湿。
“当然。”陆清昀说，看向顾燃。
顾燃点了点头，没说话。
西装男人走到他们面前。他大约四十多岁，气质沉稳，眼镜片后的眼睛很锐利，但笑容很温和。
“作品很棒。”他说，声音和刚才竞拍时一样低沉，“特别是对洛伦兹吸引子的视觉化处理，很有新意。我猜……”他看向陆清昀，“科学解说部分是你的作品？逻辑清晰，深入浅出。”
“谢谢。”陆清昀说。
男人又转向顾燃：“画作本身非常出色。色彩运用大胆但克制，构图有张力。你学过绘画？”
“自学。”顾燃说，声音有些干涩。
“自学到这个程度很了不起。”男人点点头，从内侧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顾燃，“我是市美术馆的策展顾问。我们明年春季有个青年艺术家联展，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联系我。”
顾燃接过名片，手指有些颤抖。陆清昀瞥见名片上的名字：沈知行，市美术馆策展部主任。
“谢谢。”顾燃说，把名片收进口袋。
沈知行又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微笑：“期待你们未来的作品。科学和艺术的对话是个值得深入探索的方向。保持联系。”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人潮渐渐散去。展览接近尾声，家长们带着孩子离开，学生们结伴去吃夜宵，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展区前的灯光一盏盏暗下来，只有中央几盏还亮着。
陆清昀和顾燃站在逐渐空旷的展厅里，站在他们那幅已经被拍下的作品前。
“成功了。”陆清昀说，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顾燃应了一声。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突然僵住了。
陆清昀注意到他的变化：“怎么了？”
顾燃没说话。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苍白，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顾燃？”陆清昀上前一步。
顾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陆清昀从未见过的恐慌——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恐慌。他迅速按掉手机，塞回口袋，动作快到几乎像是要把手机扔出去。
“我……我得走了。”他说，声音在颤抖。
“发生什么事了？”陆清昀抓住他的手臂，“那条短信……”
“别问。”顾燃打断他，甩开他的手，“陆清昀，别问。就当……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他说完，转身就跑。不是走，是跑。穿过正在收拾的展厅，撞开几个还在闲聊的学生，冲出门外，消失在夜色里。
陆清昀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顾燃手臂的温度。他看着顾燃消失的方向，看着门外深沉的夜色，看着展厅里最后一盏灯在他头顶熄灭。
周围彻底暗下来。
只有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投下微弱的光。
陆清昀慢慢走到展区前，看着那幅现在已经不属于他们的画。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色彩漩涡变得更加神秘，更加深邃，像是在缓慢旋转，要把一切都吸进去。
他想起顾燃苍白的脸。
想起顾燃颤抖的手。
想起顾燃眼睛里那种真实的恐慌。
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话：“画很好。你爸的事，可以考虑聊聊。”
陆清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顾燃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别管。”
他盯着那两个字，在昏暗的展厅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他紧皱的眉头。
然后他收起手机，走到作品前，最后一次仔细看那幅画。
看那些他们一起计算的轨迹。
看那些他们一起讨论的色彩。
看那个混沌中的秩序，那个公式中的生命。
然后他转身，走出展厅，走进夜色。
展览结束了。
但有些事情，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