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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临界点 ...


  •   画室里没有开灯。
      唯一的光源是顾燃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投出一小片惨白的光域,照亮了他绷紧的下颌线和死死盯着屏幕的眼睛。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几乎要把那薄薄的玻璃屏捏碎。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重——不是运动后的喘息,而是那种压抑的、被恐惧扼住喉咙的挣扎。
      陆清昀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他刚才敲了门,没有回应,但画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顾燃蜷在旧沙发里,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只有眼睛和手指在动,一遍遍看着那条短信。
      “顾燃。”陆清昀叫了一声。
      顾燃猛地抬起头,手机从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朝上,还亮着,那行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画很好。你爸的事,可以考虑聊聊。”
      发信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区号是外地的。
      顾燃看着陆清昀,眼睛里有一种陆清昀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平时那种懒散或嘲讽,也不是偶尔流露的疲惫或脆弱,而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恐惧。那种恐惧让他的瞳孔放大,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像是突然回到了某个更年轻、更无助的年纪。
      “你……怎么来了?”顾燃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没回我短信。”陆清昀说,慢慢走近,“我担心。”
      他从学校一路走到画室,脑子里反复回放展览结束时顾燃仓皇逃离的背影。那条只写了“别管”的短信,不仅没有让他放心,反而加剧了他的不安。所以他来了,虽然知道这可能越界,虽然知道顾燃可能不想见他。
      但现在,看着顾燃的样子,他知道自己来对了。
      “是谁?”陆清昀问,声音尽量放轻,像在靠近一只受惊的动物。
      顾燃低下头,弯腰捡起手机。他的手指在颤抖,试了三次才把手机拿稳。他盯着屏幕,盯着那行字,然后突然笑了——一个破碎的、几乎像是哭泣的笑。
      “可能是讨债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可能……是我爸的‘朋友’。”
      “朋友?”陆清昀皱眉。
      “生意上的‘朋友’。”顾燃抬头看他,眼睛在手机屏幕的光里亮得吓人,“赌桌上认识的,放高利贷的,或者……更糟的人。我爸欠的不只是钱,还有一些……人情债。”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他们觉得我爸留下了什么东西。值钱的东西。医学研究笔记,未发表的论文,可能还有……一些数据。”
      陆清昀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想起那本《周围神经变异与临床意义》,想起顾燃在生物课上精准指出解剖变异,想起画室里那些精确到冷酷的人体解剖图。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顾文渊确实留下了大量的专业知识和研究资料。
      而如果这些资料有价值——无论是学术价值还是经济价值——就确实可能成为目标。
      “报警。”陆清昀说,声音很冷静,“把短信作为线索提供给警方。如果是威胁或骚扰,警方可以介入。”
      顾燃摇头,摇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建议从脑子里甩出去:“没用。没证据。一条短信而已,警方最多记录一下。而且……”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因为休眠而暗了下去,画室重新陷入黑暗。
      黑暗中,陆清昀听见顾燃的呼吸声,急促的,压抑的。然后他听见顾燃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而且笔记确实在我这。”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清昀站在黑暗中,看着顾燃模糊的轮廓。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见顾燃蜷在沙发里的姿势,能看见他低垂的头,能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在你这里?”陆清昀重复。
      “嗯。”顾燃说,声音里满是疲惫,“我爸跑路前,把一箱东西寄到了学校传达室。留的是我的名字。等我收到时,他已经……联系不上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记忆:“箱子里有他的几本书,一些手术录像,还有十几个笔记本。全是手写的,医学笔记,研究数据,病例分析……还有一些私人日记。”
      陆清昀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了。
      顾燃的伪装,他的自我贬低,他刻意表现出的“无用”,可能不只是为了避免被讨债者纠缠。可能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保护这些笔记。如果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废物,是个连作业都写不好的差生,就不会有人想到,他手里可能握有价值连城的医学研究资料。
      “你看过那些笔记吗?”陆清昀问。
      “看过一点。”顾燃的声音很轻,“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我以为我爸会回来。我以为他留这些东西给我,是让我继续学医,是……是一种交代。所以我试着看,试着理解。但后来……”
      他停住了。黑暗中,陆清昀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后来我明白了。他不是留给我让我学的。他是……没地方放了。赌债追得太紧,他必须跑,这些东西带不走,又不能扔,所以就扔给我了。就像……就像扔一件多余的行李。”
      这句话说得太痛,太真实。陆清昀感到一阵尖锐的难过,不是为他自己,是为顾燃。为那个曾经相信父亲会回来的少年,为那个试图从冰冷医学笔记中寻找父爱的孩子。
      “现在他们找来了。”顾燃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颤抖更可怕,“可能是从艺术节的报道里看到了我的名字,可能是从学校打听到了什么,可能是……我爸那边出了什么事。总之,他们知道了。知道东西可能在我这里。”
      他抬起头,在黑暗中看向陆清昀的方向:“陆清昀,你走吧。这事和你没关系。你已经……帮得够多了。”
      但陆清昀没有走。
      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沙发前。他看不清顾燃的脸,但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能感受到那种几乎实质化的恐惧和孤独。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握住了顾燃的手腕。
      不是用力地抓,不是急切地拉,而是很轻地、很稳地握住。掌心贴着顾燃手腕的皮肤,能感觉到脉搏在快速跳动,能感觉到皮肤下的骨头,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持续的颤抖。
      就像那天在巷子里,顾燃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身后一样。
      “给我看。”陆清昀说,声音在黑暗中清晰而坚定。
      顾燃的身体僵住了:“什么?”
      “笔记。”陆清昀说,“给我看。也许我能看懂。”
      长久的沉默。
      顾燃没有动,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陆清昀握着他的手腕,呼吸声在寂静中起起伏伏。陆清昀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渐渐变慢,从那种惊恐的狂跳,慢慢恢复到相对平稳的节奏。
      然后顾燃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带着无奈,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
      “陆清昀,”他说,声音哑哑的,“你真是个疯子。”
      “可能是。”陆清昀承认,“但你现在需要一个疯子。”
      顾燃又沉默了。然后他慢慢抽回手——不是猛地甩开,而是轻轻地、几乎是留恋地,从陆清昀的掌心里滑出来。
      “在那边。”他说,指向画室角落的一个旧木箱。
      陆清昀走过去。那是一个深棕色的木箱,大约半米长,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高。箱子很旧,边角有磨损的痕迹,锁扣是那种老式的黄铜搭扣。箱子被塞在一堆盖着帆布的杂物后面,如果不特意找,根本看不见。
      顾燃走过来,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他的手还在抖,试了两次才把锁打开。搭扣弹开的瞬间,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他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个硬皮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统一的深绿色,边缘已经磨损发白。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神经吻合技术改良研究——顾文渊,2009-2011”。
      陆清昀拿起那本笔记本。很重,纸张厚实,翻开时能闻到旧纸张特有的气味,还有淡淡的墨水味。里面的字迹工整有力,全是手写的医学笔记,配有精细的手绘解剖图。图是用钢笔画的,线条干净利落,标注一丝不苟。
      他快速翻了几页。内容非常专业,涉及神经外科的手术技巧、病例分析、统计学数据,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实验设计的草图。每页都有日期,从2009年3月到2011年8月,持续了两年多。
      “这是其中一本。”顾燃说,声音很轻,“总共十六本。从1995年到2015年,二十年的研究记录。还有这些……”
      他从箱子底层拿出几个移动硬盘和一个U盘:“手术录像,病例影像资料,还有一些电子文档。密码是我生日。”他顿了顿,苦笑,“他唯一记得的关于我的事。”
      陆清昀合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箱子。他看向顾燃,在昏暗的光线里,顾燃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些东西,”陆清昀慢慢说,“可能确实有价值。如果是未发表的研究成果,可能有学术价值。如果涉及技术创新,可能有商业价值。”
      顾燃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一直藏着。但现在……他们找来了。可能是想要这些东西去卖钱,可能是想用这些东西逼我爸现身,可能是……”他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陆清昀的大脑在快速分析。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理解整个局势,需要找到最优解。
      “短信是谁发的?”他问,“你能猜到吗?”
      顾燃拿出手机,重新点亮屏幕,盯着那个号码:“不知道。可能是上次那些混混背后的人,也可能是……更专业的人。你看这短信,措辞很谨慎。‘可以考虑聊聊’,不是直接威胁。像是……在试探。”
      “试探你是否真的有这些东西,试探你是否愿意合作。”陆清昀接话。
      “对。”顾燃说,“如果我回复了,如果表现出任何兴趣或恐惧,他们就会知道东西确实在我这里。然后……下一步可能就是真正的威胁了。”
      “所以你不能回复。”陆清昀说,“至少现在不能。”
      “但我已经看到了。”顾燃苦笑,“他们已经知道我看过了。沉默也是一种回应。”
      陆清昀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很深,只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的光。画室所在的旧巷子一片漆黑,像一条沉睡的、沉默的巨兽。
      他需要思考。需要计算各种可能性,评估风险,制定策略。
      “这些笔记,”他转过身,看向顾燃,“除了医学内容,有没有其他信息?比如你父亲可能去了哪里,可能联系谁,可能……”
      “可能有。”顾燃说,“但我没仔细看。有些笔记后面有私人日记的部分,记录了一些……情绪,一些想法。但大多是碎片,没什么连贯信息。”
      陆清昀走回箱子前,蹲下身,开始一本本翻看笔记本。他看得很快,眼睛快速扫描页面,寻找关键词,寻找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
      顾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陆清昀的脊背挺得很直,即使在蹲着的时候也保持着那种严谨的姿态。他的手指翻动书页的动作精准而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文物。
      “陆清昀,”顾燃突然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陆清昀的手停住了。他保持蹲着的姿势,没有回头。
      “因为你需要帮助。”他说,声音很平静。
      “很多人需要帮助。”顾燃说,“你为什么只帮我?”
      这次陆清昀沉默了更久。他合上手中的笔记本,放回箱子,然后慢慢站起身,转向顾燃。
      画室里很暗,但两人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们能看清彼此的脸,看清彼此的眼睛。
      “因为你是一个异常数据点。”陆清昀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在我所有的观察和研究中,你是最矛盾、最复杂、最……无法被归类的一个。而我,作为一个研究者,无法容忍无法解释的现象。”
      顾燃笑了:“所以我还是你的研究对象?”
      “曾经是。”陆清昀承认,“但现在不是了。现在你是……”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一个需要保护的变量。”
      “变量?”顾燃挑眉。
      “嗯。”陆清昀点头,“在我的生活模型中,你是一个无法被预测、但会影响整个系统运行的变量。而为了保证系统的稳定性,我需要确保你这个变量的……安全性。”
      他说得很学术,很理论化。但顾燃听懂了。
      他听懂了那些专业术语下的真实含义:陆清昀在乎他。用一种只有陆清昀自己才能理解的方式,用一种混合了理性分析和某种更深情感的方式,在乎他。
      “疯子。”顾燃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很软,几乎像是叹息。
      然后他走到箱子前,蹲下身,开始整理那些笔记本。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些笔记,”他说,声音很轻,“可能真的有价值。我爸……虽然是个烂人,但在医学上,他是个天才。这些研究,这些记录,可能真的能救人,真的能推动科学进步。我不能……我不能让它们落到那些只想赚钱的人手里。”
      陆清昀看着他,看着顾燃在昏暗光线下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小心抚摸笔记本封面的手指,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复杂的、混合着痛恨和珍惜的情感。
      “那你想怎么办?”陆清昀问。
      顾燃抬起头,看着他:“我不知道。但我需要时间。需要时间仔细看这些笔记,需要时间理解我爸到底留下了什么,需要时间……决定怎么处理它们。”
      “而这段时间里,你需要安全。”陆清昀说。
      “嗯。”顾燃点头,“我需要他们暂时找不到我,至少……不要太快找到我。”
      陆清昀的大脑又开始运转。他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能保护顾燃和这些笔记的计划。
      “首先,”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分析语调,“你需要换一个地方。画室已经不够安全了。如果他们真的在找你,这里太容易被发现。”
      “我能去哪儿?”顾燃苦笑,“我家?更不安全。那些人都知道我家在哪儿。”
      陆清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家。”
      顾燃愣住了。
      “我家有一个空房间。”陆清昀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父母经常出差,家里大部分时间只有我一个人。你可以暂时住那里,把笔记也带过去。那里比这里安全。”
      顾燃盯着他,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陆清昀,你……”
      “这是最优解。”陆清昀打断他,声音很理性,“从安全角度,我家所在的小区有24小时保安,进出需要刷卡。从隐蔽角度,没有人会想到你在我家。从时间角度,你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研究这些笔记。”
      他说得很有道理。无懈可击的逻辑。
      但顾燃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逻辑问题。这是一个信任问题。一个把性命攸关的秘密和财产,托付给另一个人的问题。
      “你为什么……”顾燃开口,声音有些哑,“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
      陆清昀看着他,很久,然后说:
      “因为那天在巷子里,你把我拉到身后。因为那天在雨里,你把伞给了我。因为那天在画室,你告诉我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因为这些。够吗?”
      顾燃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在昏暗的画室里,看着陆清昀。然后他慢慢点头。
      “够。”他说,一个字,但很重。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顾燃把笔记本一本本装进一个旧书包,陆清昀帮忙整理其他物品——移动硬盘、U盘、还有几本医学书籍。箱子被清空了,只留下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
      收拾完后,顾燃站在画室中央,环顾四周。这个他待了两年多的地方,这个他画画、思考、逃避的地方。墙壁上有他无意中溅上的颜料,地板上有他长期站立形成的磨损痕迹,空气里有他熟悉的气味。
      “可能会有一段时间不能来了。”他轻声说。
      “会回来的。”陆清昀说。
      顾燃看向他,笑了:“你这么确定?”
      “嗯。”陆清昀点头,“问题会解决。然后你可以回来。”
      他说得很笃定,像是已经看见了未来。顾燃不知道这种笃定从何而来,但奇怪地,他相信了。
      两人提着东西下楼。铁门在身后关上时,发出了熟悉的“咣当”声。
      巷子里一片漆黑。陆清昀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亮前方的路。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走到巷口时,顾燃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画室的窗户黑着,像一个空洞的眼睛,在夜色中沉默地注视着他。
      “走吧。”陆清昀说。
      顾燃转回头,点点头。
      他们走进夜色,走向一个未知的、但也许更安全的地方。
      走向一个临界点——不仅是顾燃生活的临界点,也是他们关系的临界点。
      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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