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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密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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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昀的家和顾燃想象的完全不同。
不是那种刻板印象中“优等生”该有的样子——没有满墙的奖状,没有堆到天花板的参考书,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过分整洁的秩序感。相反,这是一个……很有生活气息的空间。
客厅宽敞明亮,米色的沙发有些年头了,扶手上有一小块磨损。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杂志和一只空水杯。书架上塞满了书,但排列方式显然不是按什么严谨的分类系统,而是“哪里有空塞哪里”的实用主义。最上层是文学和哲学,中间是科普和科幻,下层才是数学物理教材。角落里甚至有一盆绿萝,长势喜人,藤蔓几乎垂到地板。
“我父母经常出差。”陆清昀解释,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备用拖鞋,“所以家里比较乱。”
顾燃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他背着那个装满了笔记本的旧书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洗漱用品的塑料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灰尘的运动鞋,又看了看干净的木地板。
“拖鞋。”陆清昀把拖鞋放在他脚边,“不用换也可以,但地板昨天刚拖过。”
顾燃脱下鞋,换上拖鞋。拖鞋有点大,他的脚在里面显得空荡荡的。
“这边。”陆清昀带他穿过客厅,走到一扇门前,“这是客房,平时没人用。床单是干净的,上周才换过。”
房间不大,但整洁。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朝南,窗帘是浅蓝色的,白天采光应该很好。墙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一片干净的白。
顾燃把书包放在床上,书包落在床垫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那些笔记本很重。他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和他那个简陋但堆满杂物的住处完全不同。这里太干净,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有些不自在。
“浴室在走廊尽头。”陆清昀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毛巾在柜子里,蓝色的那条是新的。你需要什么可以跟我说。”
顾燃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深夜的小区,路灯在绿化带间投下昏黄的光晕,几栋楼的窗户零星亮着灯。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你饿吗?”陆清昀问,“冰箱里有面条,可以煮一点。”
“不用。”顾燃说,转回身,“我……我想先看看那些笔记。”
陆清昀看着他。顾燃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苍白,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眼神很坚定,甚至有些……急切。像是急于解开什么谜题,急于找到某个答案。
“好。”陆清昀说,“客厅还是这里?”
“这里吧。”顾燃指了指地板,“地上宽敞。”
两人把书包里的笔记本全部拿出来,在地板上排开。十六本深绿色封面的笔记本,整齐地排列成两排。顾燃又从书包最底层拿出一个铁盒子——老式的饼干盒,铁皮已经生锈,边角有磕碰的痕迹。
“这个,”顾燃打开盒盖,声音有些哑,“是我爸最私人的东西。我……一直没敢仔细看。”
盒子里是散乱的手稿。不是整齐的笔记本,而是各种纸张——医院的处方笺背面、打印纸的空白面、甚至还有餐巾纸。纸张大小不一,有些已经泛黄发脆。字迹也比笔记本里潦草得多,时而工整时而狂乱,像是情绪的记录。
陆清昀拿起最上面一张。是医院的处方笺,背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
“3月12日,晴。手术很成功,但手在抖。不是累,是别的东西。酒精能暂时压住,但醒来后更糟。小燃今天问我为什么总喝酒,我说工作累。他在笑,但眼睛里有疑问。他才十二岁,不该有那种眼神。”
日期是五年前。
陆清昀抬起眼,看向顾燃。顾燃正盯着那张纸,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你看过这些吗?”陆清昀问。
“扫过几眼。”顾燃说,声音很轻,“但没仔细看。太……太私人了。像在偷看别人的日记。”
“但现在必须看了。”陆清昀说。
“嗯。”顾燃点头,“现在必须看了。”
他们盘腿坐在地板上,开始整理那些散乱的手稿。陆清昀负责按日期排序——大部分手稿都有日期,虽然有些模糊不清。顾燃负责辨认内容,他的眼神在手稿上快速移动,时而皱眉,时而停顿。
整理过程很慢。不仅因为纸张杂乱,更因为内容本身——这些手稿不是纯粹的研究记录,而是研究记录、私人日记、艺术速写,甚至一些看似随意的涂鸦混杂在一起。
有一页上,左边是精细的神经解剖图,右边是用铅笔匆匆画的一个小男孩的侧脸——线条简单,但神韵抓得很准,一看就是顾燃。
另一页上,上半部分是复杂的统计数据分析,下半部分用狂乱的笔迹写着:“停不下来。知道不该去,但脚自己会走。赢的时候觉得能翻盘,输的时候觉得下一把能赢。都是幻觉。全是幻觉。”
还有一页,整页都是重复画着的同一个图案:一个螺旋,从中心向外旋转,越往外线条越乱,最后几乎变成一团混沌的墨迹。旁边用极小的字写着一句:“大脑里的漩涡。”
陆清昀一边整理,一边在大脑里构建模型。他需要理解这些信息的结构,找到其中的模式,区分哪些是客观研究,哪些是主观记录,哪些是隐喻,哪些是直白的事实。
“你看这里。”顾燃突然说,递过来一张纸。
那是一张A4打印纸的背面,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系统。不是文字,不是数学符号,而是一系列类似古代楔形文字的图形。图形旁边有箭头和连接线,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络。
“这是什么?”陆清昀问。
“我不知道。”顾燃说,“但这样的符号在好几页都出现了。你看,这张也有。”
他又找出几张纸,上面都有类似的符号系统,有时单独出现,有时夹杂在文字中间。
陆清昀把几张纸并排放在地上,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尝试识别这些符号的特征:有圆形、三角形、波浪线、点、交叉线……组合方式看似随机,但仔细观察会发现某些组合重复出现。
“这是一种加密。”陆清昀说,声音里带着确定,“不是现成的密码系统,而是自创的符号语言。你父亲在用这种方式记录一些……不想被直接看到的内容。”
顾燃的呼吸急促起来:“能破译吗?”
“需要密钥。”陆清昀说,“任何加密系统都需要密钥。可能是某个词,某个日期,某个特定的转换规则……”
他的目光在手稿间游移,寻找可能的线索。突然,他注意到一件事——在那些有加密符号的页面边缘,总会有一些很小的、看似随意的数字或字母。
“这些,”他指着页面边缘的标注,“可能是指示符。指示如何解读符号。”
顾燃凑近看,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陆清昀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自己手臂上。
“这个‘R3’是什么意思?”顾燃问。
“可能是‘向右旋转90度’。”陆清昀猜测,“或者‘替换表中第三行’。”
“试试看。”顾燃说,声音里有种压抑的兴奋。
陆清昀从书桌上拿来纸笔,开始尝试。他先假设那些符号对应英文字母,但很快发现不对——符号数量远多于26个。然后他尝试对应音节,对应单词首字母,对应数字……都失败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小区里的灯一盏盏熄灭。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圈温暖的光域,把两人和那些散乱的手稿包裹其中。
顾燃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他看起来很疲惫,但大脑显然还在高速运转。
“我爸……”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喜欢用医学隐喻。也喜欢……艺术隐喻。他说过,医学和艺术都是在寻找真相,只是用不同的语言。”
陆清昀抬起头:“艺术隐喻?”
“嗯。”顾燃睁开眼睛,“比如,他会说神经元的结构像树,像河流的分支。会说神经冲动像电流,像信号,也像……音乐。说大脑的神经网络像城市的交通系统,像互联网,也像……”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遥远:“也像星空。他说过,大脑里的神经元连接,和宇宙中的星系分布,有相似的结构模式。”
陆清昀的心脏猛地一跳。
“星空。”他重复,然后迅速翻找那些手稿。他找到一页,上面画着一个螺旋图案,旁边有加密符号,边缘标注着“S”。
“S,”陆清昀说,“可能是‘Star’(星星)的首字母。或者‘Sky’(天空)。”
他尝试用星座符号来解读那些加密图形。把圆形解读为恒星,三角形解读为行星,波浪线解读为轨道……但不对,还是解不出有意义的文字。
“不是直接对应天体。”陆清昀自言自语,“是隐喻。是……”
“是连接。”顾燃突然说,坐直身体,“不是星星本身,是星星之间的连接。星座。”
陆清昀看着他。在台灯的光线下,顾燃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近乎直觉的确定。
“试试看。”陆清昀说,递给他纸笔。
顾燃接过笔,手有些抖。他盯着那些加密符号看了很久,然后开始画。他不是在解码,而是在……描摹。他把符号之间的连接线画出来,把符号本身作为节点。
慢慢地,一个图形出现了——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网络结构。节点和连接线组成的网络,有些节点密集,有些稀疏,有些区域完全孤立。
“这是……”陆清昀眯起眼睛。
“神经网络。”顾燃说,声音很轻,“人脑的神经网络结构图。但标注了异常区域。”
他指着图中几个特别密集的节点区域:“这些地方,过度连接。就像……就像城市里的交通堵塞点。”
陆清昀的大脑在快速连接信息。神经网络,过度连接,异常区域……他想起那些医学笔记中提到的某种罕见疾病。
“你父亲在研究什么具体的疾病吗?”他问。
顾燃想了想,站起身,走到那堆笔记本前,快速翻找。几分钟后,他拿着一本笔记本回来,翻到某一页。
“这里。”他指着一段文字,“‘原发性神经连接异常症’,简称PNA。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神经系统疾病,特征是在特定脑区出现异常的神经元连接。患者通常表现出……嗯……这里写了:认知功能波动,情绪不稳定,冲动控制障碍,成瘾倾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陆清昀接过笔记本,快速阅读那段描述。症状包括:难以抑制的冲动行为,决策能力受损,对风险评估异常,容易发展出成瘾行为(赌博、酒精、药物)……
他抬起眼,看向顾燃。
顾燃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睛里有一种陆清昀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深邃的、几乎像是……顿悟。
“我爸……”顾燃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是在研究……他自己?”
陆清昀没有回答。他继续翻看那本笔记本,寻找更多信息。很快,他找到了数据表格——临床病例统计,症状分析,遗传学研究……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细节。
在数据表格的脚注里,有一行小字:“病例样本来源:私人临床观察,未发表。注:包含自我观察数据。”
自我观察数据。
顾文渊不仅在研究这种疾病,他还在把自己作为研究对象。他在记录自己的症状,自己的行为,自己的……堕落。
“这些加密符号,”陆清昀缓缓说,“可能是在记录更私人的观察。可能是症状发作时的感受,可能是对某些行为的反思,可能是……”
“可能是他在试图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变成那样。”顾燃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一个好医生会变成赌鬼,为什么一个有理智的人会做出那些疯狂的决定。”
两人沉默了。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低频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陆清昀继续翻看那些加密手稿,现在有了新的解读方向——这些不是随机的符号,而是症状记录,是疾病观察,是一个人在自己逐渐失控的过程中,用仅存的理性记录下的混乱。
“这个符号,”顾燃指着其中一个频繁出现的图形——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扭曲的螺旋,“可能是‘冲动发作’。你看,它在这些日期附近出现得特别频繁。”
他翻出几张有日期的纸:“三月、六月、九月……像是周期性的。”
陆清昀迅速在脑海中计算:“每三个月左右一次高峰。符合某些神经性疾病的周期性特征。”
他们继续工作,一个负责逻辑分析和模式识别,一个凭借对父亲的直觉理解提供方向。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天空从深黑变成了墨蓝,黎明快来了。
顾燃的精力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但他还在坚持,手指无意识地在一张纸上描画着那些加密符号,像是在通过触摸理解它们。
“休息一下吧。”陆清昀说。
“再一会儿。”顾燃含糊地说,“就快……就快……”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越垂越低。最后,他的身体慢慢歪向一边,靠在了墙上。
陆清昀以为他只是在闭目养神,但几分钟后,他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
顾燃睡着了。
他的头靠在墙上,姿势并不舒服,眉头微微皱着,但呼吸很平稳。长时间的紧张和疲惫终于压倒了他,即使在这么重要的时候,身体还是选择了休息。
陆清昀轻轻放下手中的笔,看着顾燃。
在台灯温暖的光线下,顾燃的睡脸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脆弱。没有了平时那种防御性的懒散或嘲讽,没有了那种紧绷的戒备,他就只是睡着了。一个疲惫的、承受了太多重量的十七岁少年。
陆清昀的目光停留在顾燃的脸上。他第一次注意到,顾燃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是长期缺乏睡眠的痕迹。脸颊上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颜料——可能是昨天画画时沾上的,已经干了,像一颗小小的雀斑。
顾燃的头慢慢从墙上滑下来,无意识地歪向陆清昀的肩膀。
陆清昀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想躲开,想叫醒顾燃,想保持适当的距离。但他的身体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任由顾燃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很轻的重量,温热的,真实的。他能感觉到顾燃的呼吸喷在自己颈侧,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混合着颜料和汗水的味道。
台灯的光线在地板上投出两人依偎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交叠。
陆清昀低下头,看着顾燃安静的睡脸。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获得的信息——那些加密符号,那些疾病记录,那个可能困扰了顾文渊一生的神经疾病。
但他的一部分注意力,无法控制地停留在当下这个瞬间。
停留在顾燃靠在他肩上的重量上。
停留在顾燃均匀的呼吸声上。
停留在这种陌生的、但奇怪地令人安心的亲密感上。
窗外,天色慢慢亮了起来。深蓝色褪成了灰蓝,远处的地平线出现了一抹极淡的橙红。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两个少年坐在地板上,被散乱的手稿包围。一个睡着了,靠着另一个的肩膀。另一个醒着,但一动不动,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台灯的光还在亮着,像一个忠诚的守护者。
而那些笔记本里的秘密,那些加密符号背后的真相,还在等待被完全解开。
但此刻,在这个黎明前的短暂时刻,那些都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