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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噪声中的信号 ...

  •   顾燃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起初他意识模糊,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身下的触感不对——不是他那个硬邦邦的床垫,而是地板,铺着柔软的地毯。空气里有陌生的气味:旧纸张、木地板清洁剂,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薄荷混着洗衣液的味道。
      然后他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
      他的头靠在什么温热而坚实的东西上,不是墙壁。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
      他正靠在陆清昀的肩膀上。
      顾燃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完全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生理反应:心跳加速,呼吸停滞,血液冲上脸颊。
      陆清昀还醒着,坐得笔直,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着什么。感觉到顾燃动了,他侧过头,推了推眼镜:“醒了?”
      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顾燃猛地坐直身体,动作太快,差点撞到陆清昀的下巴。他的脸颊发烫,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红透了。他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陆清昀的校服外套。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睡着了?”
      “嗯。”陆清昀点头,视线回到笔记本上,“凌晨四点十七分左右睡着的。睡了大约两小时四十三分钟。你的睡眠周期显示进入了快速眼动阶段,说明睡眠质量尚可,虽然时间不足。”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做实验报告。顾燃愣愣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然后伸手摸了摸——布料柔软,带着陆清昀的体温,还有那种干净的、薄荷般的气味。
      “你给我盖的?”顾燃问,声音还是有点不自然。
      “人体在睡眠时新陈代谢减缓,体温调节能力下降,容易失温。”陆清昀说,还是没有看他,“考虑到室内温度约21摄氏度,你的衣物较单薄,盖一件外套是合理的保温措施。”
      他说了一大串科学解释,但顾燃听懂了最核心的意思:陆清昀关心他会不会冷。
      “谢了。”顾燃说,声音很轻。他低头把外套叠好,放在一边。动作有点笨拙,手指不太听使唤。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陆清昀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顾燃环顾四周。地板上还散落着那些手稿和笔记本,但已经被整理过了——按日期、类型和可能的关联性分成了几堆。陆清昀面前的纸上画满了图表、箭头和注释,像一张复杂的关系网。
      “你……一直没睡?”顾燃问。
      “睡了四十七分钟。”陆清昀说,“在凌晨三点左右。足够了。”
      “四十七分钟哪够?”顾燃皱眉。
      “我的睡眠需求较低。”陆清昀平静地说,“而且当时有重要发现,需要保持清醒继续分析。”
      顾燃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发现?”
      陆清昀放下笔,转过身子面对顾燃。清晨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但眼镜片反射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关于‘样本7号’。”他说。
      顾燃的呼吸停滞了。那个词在昨晚的笔记中出现过多次,但都是碎片化的,没有连贯信息。
      陆清昀拿起几张手稿,排列在地板上。那是几张有日期的记录,时间跨度为三年。每张上都有“样本7号”的标注,旁边有一些简短的观察记录。
      “看这里。”陆清昀指着最早的一张,“2012年11月:‘样本7号首次出现症状。主诉:难以抑制的购物冲动,月支出超收入300%。神经系统检查无明显异常。’”
      他又指向第二张:“2013年3月:‘样本7号症状加重。新增赌博行为,首次欠债。脑电图显示前额叶皮层活动异常。’”
      第三张:“2013年9月:‘样本7号同意参与实验性治疗。使用新型神经调节药物,剂量0.5mg/天。初期效果良好,冲动行为减少。’”
      第四张:“2014年2月:‘样本7号自行增加剂量至2mg/天。出现副作用:手抖,失眠,情绪波动。建议减量,但患者拒绝。’”
      第五张:“2014年6月:‘样本7号失联。最后一次接触称要去‘解决一些事情’。药物中断。’”
      顾燃盯着那些记录,脸色越来越白。他的手开始颤抖,下意识地握成了拳。
      “样本7号……”他开口,声音干涩,“是我爸?”
      “可能性很高。”陆清昀说,“症状描述与你父亲的已知行为高度吻合:冲动控制障碍,赌博成瘾,后期可能自行增加药物剂量。时间线也符合——2014年6月失联,正好是他开始频繁失踪、债台高筑的时间点。”
      他停顿了一下,从另一堆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更重要的是这个。”
      那是顾文渊的研究笔记,记录了一种实验性疗法的临床试验设计。方案很详细:患者筛选标准,药物剂量,观察指标,伦理审查流程……但在最后一页,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样本7号情况特殊。既是研究者,又是患者。如何确保客观?如何界定伦理边界?”
      顾燃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接过那本笔记本,手指抚过那行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笔迹依然清晰,每个字都写得极其用力,几乎要划破纸张。
      “所以……”顾燃的声音在颤抖,“我爸不仅是在研究这种病……他还在用自己做实验?”
      “看起来是的。”陆清昀说,声音很平静,但顾燃听出了里面的沉重,“他在尝试一种实验性疗法,可能没有经过完整的伦理审查,可能没有获得正规批准。他既是医生,又是病人,这本身就存在严重的利益冲突和伦理问题。”
      顾燃闭上眼睛。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寒意。
      “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追这些笔记。”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不是因为它们值钱,不是因为能卖钱,而是因为……它们记录了不该记录的东西。非法的人体实验,伦理违规,可能还有……医疗事故?”
      最后这个词说得很轻,但陆清昀听见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这些记录还不够完整,有很多缺失。你父亲可能还有别的笔记,别的记录。”
      顾燃睁开眼,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所以我爸不是逃跑。”他一字一句地说,“是躲起来了。不只是躲债主,更是躲……可能的法律后果?”
      “可能性存在。”陆清昀谨慎地说,“但我们现在不能确定。信息还不够完整。”
      两人之间沉默了。清晨的阳光慢慢移动,照亮了更多地板,照亮了那些散乱的手稿,照亮了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窗外的鸟叫声更响了,叽叽喳喳的,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与房间里的沉重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顾燃突然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涌进来,他眯起眼睛,看着窗外。
      小区已经苏醒了。有老人在晨练,有上班族匆匆走过,有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一个近乎陌生人的家里,站在一堆可能揭露他父亲罪证的笔记前,站在一个可能改变他人生的真相边缘。
      “陆清昀。”他没有回头。
      “嗯?”
      “如果我爸真的……做了那些事。如果他真的违反了法律,违反了医学伦理。那我……”他停顿了很久,“那我该怎么办?”
      陆清昀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世界。
      “我不知道。”陆清昀老实承认,“这不是一个能通过逻辑分析得出答案的问题。这涉及到法律、伦理、情感……很多我无法量化的变量。”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无论你父亲做了什么,那是他的选择,他的责任。不是你的。”
      顾燃转过头看他。在清晨明亮的阳光下,陆清昀的脸清晰得几乎透明。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很平静,但顾燃看见了他眼底的认真——那种只有陆清昀才会有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你真的这么想?”顾燃问。
      “嗯。”陆清昀点头,“在因果链中,每个人都只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你父亲的选择产生了后果,那些后果应该由他承担。你不需要,也不应该替他承担。”
      他说得很理性,很客观。但顾燃听出了别的——那不是冷漠的推卸,而是一种坚定的、几乎可以说是保护性的态度。陆清昀在告诉他:你是你,你父亲是你父亲。你不必为他的错误背负重量。
      顾燃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口。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温暖地照在两人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两个长长的、并肩的影子。
      “我们还需要继续。”陆清昀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分析性的平静,“需要找到更多线索,需要理解整个研究的具体内容,需要……”
      他的话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不是顾燃的手机,是陆清昀的。
      陆清昀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班主任陈老师”。他看了顾燃一眼,然后接起电话。
      “喂,陈老师……嗯,我是……什么?”
      他的表情突然变了。原本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罕见的惊讶,然后迅速转为严肃。他听着电话,嘴唇抿紧,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顾燃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知道了。”陆清昀说,声音很冷,“我现在在学校附近,马上过去……好,见面说。”
      他挂断电话,转向顾燃。清晨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但此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暖意。
      “怎么了?”顾燃问,声音有些发紧。
      陆清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有人向学校举报你。说你长期霸凌同学,考试作弊,要求学校严查。”
      顾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手又开始颤抖,这次更厉害,几乎控制不住。
      “谁……”他终于挤出一个字。
      “匿名举报。”陆清昀说,声音很冷,“但陈老师说,举报信附带了‘证据’——几张照片,显示你‘威胁’其他同学。还有一份声称是你作弊的‘证人证词’。”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紧紧盯着顾燃:“陈老师让我马上带你去学校。现在。”
      房间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窗外的鸟叫声,远处的车声,甚至两人的呼吸声,都消失了。顾燃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鼓点一样敲击着耳膜。
      然后他笑了。
      一个破碎的,几乎像是哭泣的笑。
      “他们开始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那些想要笔记的人。他们找不到笔记,找不到我爸,所以就……冲我来了。”
      陆清昀的表情更严肃了。他快速思考,大脑在几秒钟内处理了大量信息:举报的时间点(刚好在他们开始破译笔记的第二天),内容(针对性强的诬陷),目的(让顾燃陷入麻烦,降低他的可信度,可能迫使他交出笔记或现身)……
      “这是个陷阱。”陆清昀说,声音很冷静,“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
      顾燃看着他:“什么错误?”
      “他们以为你是一个人。”陆清昀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不是。”
      他走到顾燃面前,伸手按住顾燃还在颤抖的肩膀。手掌很稳,很用力,几乎能感觉到骨骼的形状。
      “听着,”陆清昀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晰,“我们现在去学校。我会和你一起面对。无论他们拿出什么‘证据’,无论他们说什么,我们都需要保持冷静,分析情况,找到漏洞。”
      顾燃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总是冷静、理性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那不仅仅是分析问题的专注,更是一种……近乎承诺的坚定。
      “为什么?”顾燃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声音有些哑,“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
      陆清昀沉默了几秒。清晨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上一层金边,但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因为你是我的变量。”他终于说,声音很轻,“而我不允许任何人,干扰我的实验。”
      这话说得很陆清昀——理性,客观,甚至有些冷漠。但顾燃听懂了。
      他听懂了那些专业术语下的真实含义。
      他点点头:“好。”
      两人开始快速收拾东西。手稿和笔记本被小心地装回书包,陆清昀的分析笔记也被收好。房间里恢复了整洁,就像昨晚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一切都发生了。
      他们知道了顾燃父亲可能涉及伦理违规的研究。
      他们知道了“样本7号”的真相。
      他们知道了有人正在用最卑鄙的方式攻击顾燃。
      而现在,他们要去面对这一切。
      出门前,顾燃突然停下脚步,看向陆清昀:“如果……如果学校相信了那些举报。如果我被处分,甚至被开除……”
      “不会的。”陆清昀打断他,语气笃定,“逻辑漏洞太多。匿名举报,所谓的‘证据’一定经不起推敲。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顾燃的眼睛:“我会证明那是诬陷。”
      顾燃的心猛地一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门,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小区里的生活还在继续,平静,普通。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并肩走着的少年,正走向一场可能改变他们人生的风暴。
      也没有人知道,在这场风暴中,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陆清昀走在一旁,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不会轻易倒下的树。
      而顾燃走在他身边,第一次感觉到,也许,只是也许,他不需要独自面对一切。
      也许在这个混乱的、充满噪声的世界里,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清晰的信号。
      那个信号的名字,叫陆清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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