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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伪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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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务处的气氛像是凝固的冰。
百叶窗半拉着，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一条条狭窄的光带，斜斜地投在深红色的木质地板上。空气里有粉笔灰、旧纸张和某种压抑的严肃感混合的气味。墙上挂着校训和几幅教育家的肖像，那些黑白照片里的人用严肃的眼神俯视着房间，像是在无声地审判。
顾燃站在办公桌前，背脊挺得笔直，但陆清昀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压抑到极致的生理反应。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睛盯着桌上摊开的那些“证据”，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深井。
教务主任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后，五十多岁，头发稀疏，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他的手指在那些照片和纸张上缓慢敲击，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嗒嗒声。每敲一下，房间里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班主任陈老师站在窗边，脸色很难看。她不时看向顾燃，眼神复杂——有关切，有疑惑，也有一种“怎么又出这种事”的疲惫。
“顾燃同学，”王主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这些举报材料，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他推过来几张照片。照片打印在普通的A4纸上，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顾燃和几个其他班级学生的场景。一张是顾燃揪着一个矮个子男生的衣领，表情凶狠；一张是顾燃把一个书包扔在地上，旁边散落着书本；还有一张是顾燃背对镜头，面前站着三个低头瑟缩的学生。
顾燃低头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假的。”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碴，“照片是拼接的。背景是学校的篮球场，时间是下午，但光线角度不对——那天下午我在画室。而且……”
他拿起其中一张照片，指着那个被他“揪着衣领”的男生：“这个人，我根本不认识。不是我们年级的。”
王主任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确定不认识？学校两千多学生。”
“因为我记性好。”顾燃说，眼神很冷，“如果见过，我会记得。这个人，我没见过。”
他又指向另一张照片：“这张，书包扔在地上。看地上的影子——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但当时周围没有高的建筑，除非有人爬到树上拍。而且书包的颜色不对，我的是深蓝色，这个是黑色。”
他说得很笃定，很冷静。陆清昀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记录顾燃的每一个反驳点，分析那些照片的漏洞。
但王主任显然没有被说服。他又推过来几张纸：“那这些呢？作弊小抄。笔迹鉴定初步显示与你的作业笔迹相似。而且有‘证人’指认，亲眼看到你在月考时传递这些纸条。”
那是几张手写的小抄，内容涵盖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字迹确实和顾燃平时的作业有些相似，但陆清昀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模仿痕迹太重。真正的笔迹有自然的流动感和个体特征，而这些都是刻意模仿的，笔画僵硬，转折生硬。
顾燃拿起那些小抄，只看了一眼就扔回桌上：“不是我的字。”
“笔迹鉴定……”
“鉴定的样本是什么？”顾燃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是我的作业？还是考试试卷？如果是作业，那些我都是乱写的，根本不能代表我的真实笔迹。”
这话说得太直接，王主任的脸色沉了下来：“顾燃同学，注意你的态度。”
“我的态度取决于问题的性质。”顾燃说，声音提高了些，“如果学校因为几张明显造假的照片和几份模仿的笔迹就要定我的罪，那我觉得没必要保持什么‘好态度’。”
陈老师忍不住开口：“顾燃，好好说话。”
顾燃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稍微缓和了语气：“老师，这些是诬陷。我不知道是谁做的，为什么做。但这些都是假的。”
王主任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顾燃同学，我理解你可能觉得委屈。”他说，声音依然低沉，“但举报材料很‘完整’，有照片，有物证，还有‘证人证词’。学校不能因为你说‘是假的’就置之不理。我们需要调查，需要证据。”
“那就调查。”顾燃说，“查照片的原始文件，查拍摄时间，查那些‘证人’是谁。我愿意配合任何调查。”
“但调查需要时间。”王主任说，“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按照学校规定，你需要暂时停课。这也是为了保护你和其他同学……”
“保护？”顾燃笑了，声音里满是讽刺，“把我停课，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被举报‘霸凌、作弊’，这叫保护？”
“顾燃！”陈老师喝道。
办公室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正好照在顾燃脸上，他能感觉到那光的热度，但心里一片冰冷。
他知道这是陷阱。那些想要笔记的人设下的陷阱。他们不需要真的让学校处分他，只需要制造麻烦，让他陷入混乱，降低他的可信度，逼他现身，或者……逼他交出那些笔记。
而他几乎无力反抗。
因为那些“证据”看起来很“真实”。照片模糊但能辨认，笔迹相似，还有“证人”——虽然匿名，但正因为匿名，才更难反驳。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的三声，节奏平稳。
王主任皱眉：“请进。”
门开了。陆清昀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U盘和几页打印纸。他的步伐很稳，表情很平静，和平常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没什么两样。但顾燃注意到，他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眼镜片擦得很干净，整个人透着一种准备充分的、近乎锐利的专注。
“王主任，陈老师。”陆清昀点头致意，然后看向顾燃，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很短的一秒，但顾燃看见了，那眼神里有一种让他安心的东西。
“陆清昀同学？”王主任有些意外，“你有什么事吗？”
“关于顾燃同学的举报。”陆清昀说，声音清晰而平稳，“我有一些补充材料，可能对调查有帮助。”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U盘放在桌上，又递上那几页打印纸。
“这是什么？”王主任问。
“监控录像和时间线分析报告。”陆清昀说，语气就像在讲解一道物理题，“U盘里是艺术节前后两周，学校主要区域的监控录像剪辑。包括教学楼走廊、操场、画室所在的旧实验楼入口等。打印纸上是我整理的时间线对比分析。”
王主任拿起那几页纸，快速浏览。陈老师也凑过来看。
纸上是用表格形式整理的时间线，极其详细：
举报照片声称的时间实际监控记录顾燃所在位置佐证
10月15日下午3:20 教学楼三楼东侧监控画室（实验楼监控显示进入）与陆清昀一同准备艺术节作品
10月18日上午10:05 操场南侧监控篮球场（但与照片角度不符）体育课，有多名同学在场
10月22日下午4:30 实验楼入口监控离开画室，前往图书馆图书馆借阅记录可查
... ... ... ...
每一行都有具体的时间戳、监控截图编号、可能的证人。逻辑严谨，证据链完整。
王主任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放下打印纸，看向陆清昀：“这些监控录像，你怎么拿到的？”
“根据学校规定，学生可以向保卫处申请调阅公共区域的监控录像，用于寻找遗失物品或澄清事实。”陆清昀说，语气依然平静，“我以‘协助调查重要事件’为由提出了申请。保卫处王老师批准了，因为涉及学生名誉和学校纪律，属于正当用途。”
他说得有理有据，无懈可击。
王主任沉默了几秒，然后把U盘插入电脑。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鼠标点击和视频播放的声音。陆清昀制作的剪辑很清晰，每个时间点都标注了，关键画面还做了放大处理。
顾燃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他看见自己走进画室的背影，看见自己和陆清昀并肩走出实验楼，看见自己在图书馆的借阅机前操作……所有画面都有时间戳，所有时间点都与举报照片声称的时间冲突。
最有力的证据是一段画室所在楼层的走廊监控。举报声称顾燃在10月15日下午3:20在篮球场“霸凌同学”，但监控显示，那个时间点，顾燃正和陆清昀一起走进画室，手里还拿着画具。画面很清晰，两人的脸都能辨认。
“照片是拼接的。”陆清昀适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分析了照片的光线角度和阴影长度，计算了太阳高度角，得出结论：如果照片是真的，拍摄时间应该在上午10点到11点之间，而不是下午3点。而且……”
他又递上一张纸，上面是复杂的几何图形和计算公式：“根据篮球场周围建筑物的高度和距离，结合照片的拍摄角度，我推算出了可能的拍摄位置——教学楼四楼西侧窗户。但那个位置当天下午被锁着，有检查记录为证。”
王主任盯着那些计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嗒，嗒，嗒。办公室里只剩下这个声音，还有电脑风扇的低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顾燃，又看向陆清昀。
“你花了多长时间整理这些？”他问陆清昀。
“大约五小时。”陆清昀如实回答，“从今天早上得知消息开始。我使用了视频编辑软件、图像分析工具和基本的三角计算。所有原始数据都保存着，可以复查。”
王主任又沉默了。他的目光在顾燃和陆清昀之间移动，最后落在那些举报材料上。
“举报是匿名的。”他缓缓说，“没有署名，只有一个邮箱地址。‘证人证词’也是打印的，没有手写签名。”
陈老师插话：“王主任，如果这些监控是真的，那举报材料就确实有问题。照片时间对不上，顾燃有不在场证明……”
“我知道。”王主任打断她，揉了揉眉心，“但这事情太蹊跷了。匿名举报，伪造证据，针对一个学生……这不像普通的恶作剧。”
他看向顾燃，眼神严肃：“顾燃，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顾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头：“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道可能是那些想要笔记的人。但他不能说，不能把陆清昀卷得更深，不能暴露那些笔记的存在。
陆清昀看了顾燃一眼，然后转向王主任：“主任，无论举报者的动机是什么，事实是这些证据是伪造的。根据校规第37条，恶意诬陷、伪造证据损害他人名誉，应予以严肃处理。我建议学校正式调查举报来源，同时澄清事实，恢复顾燃同学的名誉。”
他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王主任看着他，又看看顾燃，最后叹了口气。
“这样吧。”他说，“顾燃同学暂时不用停课，但需要配合后续调查。陆清昀同学提供的材料我会仔细审核，如果确实如你所说，学校会发布澄清通知。至于举报者……我们会尝试追查，但匿名举报，难度很大。”
他顿了顿，看向顾燃：“但是顾燃，你也要反思一下。为什么有人要针对你？你在学校的表现，平时的行为……是不是有什么让人误会的地方？”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一个巴掌拍不响。
顾燃的嘴唇又抿紧了。他想反驳，想说“我什么都没做，是他们要害我”，但知道说了也没用。在成人的世界里，受害者往往也需要为“为什么受害”负责。
“我知道了。”他最终说，声音很平静。
王主任点点头：“那今天先到这里。你们先回去吧。陈老师，你留一下。”
顾燃和陆清昀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陆清昀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王主任：“主任，还有一个细节。”
“什么？”
“那些作弊小抄。”陆清昀说，“内容有错误。数学公式的写法不符合标准，英语单词的拼写也有问题。如果是顾燃做的——即使他真想作弊——以他的能力，不会犯这些基础错误。”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进一步证明是伪造的。伪造者不了解顾燃的真实水平。”
王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知道了。”
两人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沉重的气氛。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还有学生朗读课文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顾燃和陆清昀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轻一重，一快一慢。
走到楼梯口时，顾燃突然停下，转身面对陆清昀。
“那些监控，”他说，声音有些哑，“你真的去调阅了？五个小时？”
“嗯。”陆清昀点头。
“为什么？”顾燃问，眼睛紧紧盯着他，“你为什么……”
“因为那些证据的逻辑漏洞太明显。”陆清昀打断他，推了推眼镜，“照片的光线角度、阴影长度、拍摄位置，都存在矛盾。作弊小抄的内容错误和笔迹模仿痕迹，也很明显。作为一个理性的人，我不能容忍这种低水平的诬陷成功。”
他说得很学术，很客观。但顾燃知道，这不是全部。
“还有呢？”他追问。
陆清昀沉默了。他看向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顾燃。
“因为你是我的研究课题。”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我不允许任何人干扰我的研究。”
顾燃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讽刺的笑，不是疲惫的笑，而是一种真实的、放松的笑。
“疯子。”他说，但语气很软。
两人继续下楼。走到二楼时，陆清昀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顾燃。
“这个，”他说，“我昨晚整理的。关于那些加密符号的进一步分析。还有一些关于‘样本7号’时间线的推测。”
顾燃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是陆清昀工整的字迹，图表，时间线，还有各种箭头和注释。他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关系网，中心写着“顾文渊”，周围连接着“研究”、“疾病”、“实验性治疗”、“伦理问题”、“失踪”……
“你……”顾燃开口，声音有点哽咽，“你一晚上没睡，就做这些？”
“睡了四十七分钟。”陆清昀纠正他，“足够了。”
顾燃说不出话了。他抱着那个笔记本，感觉它很重，重得几乎要拿不住。那里面不止是分析和数据，那是陆清昀的时间，精力，专注，还有……关心。
两人走到一楼，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洒满操场，几个班在上体育课，跑步声、哨声、笑闹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他们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看着操场，看着那些无忧无虑奔跑的学生，看着这个看似平静的校园。
“他们不会停的。”顾燃突然说，声音很轻，“那些想要笔记的人。这次失败了，还会有下次。”
“我知道。”陆清昀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顾燃转过头看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帮我？这会给你带来麻烦。王主任今天看你的眼神，已经有点怀疑了。”
陆清昀也转过头，看着他。阳光下，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秋日的琥珀，里面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澈。
“因为这是我的选择。”他说，一字一句，“我选择研究你，选择帮助你，选择……站在你这边。无论后果是什么，我接受。”
顾燃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陆清昀，看着这个总是理性、冷静、用数据和逻辑说话的人，此刻说出了一句最不理性、最不“陆清昀”的话。
但他相信了。
他相信陆清昀是认真的。
“疯子。”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声音里有笑意。
陆清昀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在阳光下，很清晰。
“回教室吧。”他说，“下节课快开始了。”
两人转身，重新走进教学楼。
阳光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错，重叠，然后消失在门内。
而在教务处里，王主任还在看着那些监控录像，眉头紧锁。陈老师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陈老师，”王主任突然开口，“这个陆清昀同学……和顾燃关系很好？”
陈老师愣了一下：“他们最近因为艺术节项目走得比较近。但之前……好像没什么交集。”
王主任点点头，没再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嗒，嗒，嗒。
像在思考什么。
像在担忧什么。
窗外，阳光依旧灿烂。但有些阴影，已经开始悄悄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