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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反函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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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黄昏和第一次时很像。
夕阳沉在教学楼后面,余晖把水泥地染成那种熟悉的琥珀色。铁丝网围栏在晚风中轻微颤动,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远处街道开始亮起路灯,一盏接一盏,像某种缓慢绽放的发光生物。
陆清昀站在当初摆放三脚架的位置,手里没有器材,只有书包斜挎在肩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放学后本该直接回家,但他走过楼梯口时,脚步自动转向了向上的方向。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他一切“异常观察”开始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这里足够高,足够安静,足够……安全。
也许只是因为,他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从教务处出来后的一整个下午,他的大脑都在持续运转。不是分析那些笔记的加密符号,不是计算监控录像的时间线,而是处理一些更模糊、更难以量化的事情。
比如王主任看他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比如陈老师欲言又止的担忧。
比如班上同学隐约的窃窃私语——即使他提供了完美的证据链,即使学校没有处分顾燃,但谣言已经像墨汁滴进清水,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还有顾燃。
陆清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顾燃在教务处时的样子——背脊挺直,下颌紧绷,眼神冷得像冰,但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的颤抖,是愤怒压抑到极致的生理反应。是一种“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承受这些”的愤怒。
陆清昀理解那种愤怒。在他的世界观里,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事实就是事实。诬陷、伪造、恶意中伤——这些行为在逻辑上不成立,在道德上错误,在效率上低下。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做这种事,更不明白为什么学校系统不能立刻识别并纠正这种错误。
但他也开始明白,世界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不是一套完美运行的逻辑系统。世界充满了噪声、误差、非理性变量。就像顾燃父亲笔记里描述的混沌系统——微小的扰动可以引发巨大的、无法预测的变化。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陆清昀睁开眼,没有回头。他听得出那个节奏——不快不慢,带着点惯有的拖沓,还有帆布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特有声响。
顾燃走到他身边,也靠在围栏上。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像一条无形的界线。
“你也在这儿。”顾燃说,声音有些哑。
“嗯。”陆清昀应了一声。
沉默了几分钟。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空的颜色从橙红变成深紫,像一块缓慢变色的画布。远处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被风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今天,”顾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谢了。”
“不客气。”陆清昀说,“我只是提供了事实和数据。”
顾燃笑了,一个很淡的笑:“是啊,事实和数据。你把一切都量化,分析,整理成表格和图表。连帮我澄清诬陷,都像在做一道数学证明题。”
陆清昀转头看他。顾燃的侧脸在暮色中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陆清昀看不懂的情绪。
“有什么不对吗?”陆清昀问。
“没有不对。”顾燃摇头,“只是……很‘你’。”
又沉默了。风大了一些,吹乱了顾燃额前的头发。他没有去拨,任由头发遮住一部分眼睛。
“陆清昀。”他突然说,声音比刚才严肃了些。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顾燃转过头,直视着他,“从一开始到现在。在天台纠正我的参数错误,跟踪我到画室,帮我破译那些笔记,今天在教务处……为什么?”
这个问题顾燃问过不止一次。陆清昀也给过不止一个答案——因为好奇,因为研究,因为逻辑漏洞需要纠正,因为你是我的变量。
但这次,他感觉到顾燃要的不是那些答案。
或者说,不仅仅是那些答案。
陆清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看向远处逐渐暗下去的天空,大脑在快速搜索合适的回答。他可以说“因为那些证据不成立”,可以说“因为诬陷是错误的行为”,可以说“因为帮助同学是应该的”——这些都是真的,但都不是全部。
真相是一团模糊的、难以解析的东西。像顾燃画里那些色彩漩涡,看似混乱,但深处有结构。而陆清昀,这个一直试图用逻辑理解一切的人,第一次感觉自己站在了某种无法被完全理解的边缘。
“因为,”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些证据不成立。逻辑上有错误,需要纠正。”
顾燃盯着他,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只是这样?”
陆清昀的嘴唇抿紧了。他能感觉到顾燃的视线,像两道有实质的光束,刺穿他所有理性的防御。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比平时快一些。
他该说什么?该给出什么样的答案,才能既诚实,又不暴露那些连他自己都还不完全理解的东西?
“还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很轻,但很清晰,“你画洛伦兹吸引子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陆清昀自己都愣住了。
这不是一个理性的解释。这不是一个基于逻辑的分析。这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事实陈述——眼睛怎么可能“发光”?那只是比喻,是文学修辞,是他在物理课上会纠正的“不准确描述”。
但他就是这样说了。
因为那是真的。当顾燃站在画架前,握着画笔,把那些抽象的数学概念转化成色彩和形式时,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光,而是一种……专注的,创造的,几乎神圣的光。那种光让陆清昀想起自己解开一道特别难的物理题时的瞬间,想起第一次理解量子纠缠概念时的震撼,想起所有那些“理解”和“创造”的时刻。
但那又不一样。因为顾燃的光里,还有一种陆清昀自己没有的东西——一种艺术的,直觉的,非理性的美。
顾燃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表情在暮色中迅速变化——惊讶,困惑,然后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放大,里面清晰地映出陆清昀的身影。
然后他笑了。
起初是无声的笑,嘴角向上弯起,眼睛弯成月牙。然后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低低的,带着胸腔的震动。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天台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撞在围栏上,又反弹回来。
但笑着笑着,声音变了调。
带上了哽咽。
陆清昀看着他,看着他笑到几乎弯腰,笑到眼角渗出一点湿润的水光。他不明白顾燃为什么笑,更不明白为什么笑里会有哭音。但他的心,那个一直以稳定频率跳动的心脏,突然像被什么攥紧了,一阵尖锐的疼痛。
“陆清昀,”顾燃终于停下笑,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还没完全散去的颤抖,“你真是……”
他没说完。
然后他做了陆清昀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他向前一步,跨过那一米的距离,伸手,用力抱住了陆清昀。
很突然,很用力,几乎像是撞击。顾燃的手臂环过陆清昀的肩膀,手掌按在他的背脊上,力气大得让陆清昀踉跄了一下。他的脸埋在陆清昀的肩窝里,呼吸喷在陆清昀的脖颈上,温热,急促,带着还没平复的笑声和哽咽。
陆清昀整个人僵住了。
所有的逻辑模型,所有的数据分析,所有的理性思维,在这一瞬间全部宕机。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硬盘。他的身体保持着一个僵直的姿势,手臂还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能感觉到顾燃的体温,透过两层校服布料传递过来。
他能感觉到顾燃的心跳,快速而有力,贴着他的胸口。
他能感觉到顾燃的呼吸,温热潮湿,喷在他的皮肤上。
他能闻到顾燃身上的味道——汗水,颜料,洗衣液,还有一点像是阳光晒过棉布的气味。
时间好像停止了。
天台的晚风还在吹,远处的车声还在响,夕阳还在继续下沉。但陆清昀的世界缩小到了这个拥抱里,缩小到了顾燃手臂的力度里,缩小到了那些混乱的、无法被量化的感官信息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是该推开?该回抱?该说什么?该保持不动?
他的社交算法里没有对应的处理模块。他的所有知识储备——物理公式,数学定理,化学方程式,生物原理——在这一刻全都无用。
然后顾燃松开了。
很快,几乎和拥抱时一样突然。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他的脸在暮色中有些红,眼睛很亮,但避开了陆清昀的视线。
“走了。”他说,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明天见。”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楼梯口。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很快消失在门后。
陆清昀还站在原地。
天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已经完全沉没了,天空是深沉的蓝紫色,边缘还残留着一抹暗淡的橙红。远处的路灯更亮了,在渐浓的夜色中像一串发光的珍珠。
风还在吹,比刚才更凉了一些。
陆清昀慢慢抬起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自己的胸口,看着顾燃刚才拥抱过的地方。校服布料还平整,没有任何痕迹,但他觉得那里不一样了。
好像顾燃的温度和力度还留在那里,像一个无形的烙印。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校服和皮肤,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跳动。
怦,怦,怦。
很快。太快了。
他默默计数:一分钟,大概一百零四次。远超他正常的静息心率(七十二次)。而且节奏不完全是规律的,有时快一点,有时慢一点,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
他试图分析原因:可能是刚才的突发情况导致的肾上腺素激增,可能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心血管反应,可能是……
但他知道,那些都是表面的解释。
真实的原因是:顾燃的拥抱。
那个突然的,用力的,带着笑和哽咽的拥抱。
陆清昀慢慢走到围栏边,双手扶着冰凉的铁丝网。他低头看着下面的校园——教室的灯还亮着,有学生在走动,有老师在锁门。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有序。
但他的世界,刚才被彻底颠覆了。
不是被那些笔记的秘密,不是被诬陷的危机,不是被任何可以分析、可以理解的事情。
而是被一个拥抱。
一个他无法建模,无法分析,无法用任何公式解释的拥抱。
但他的身体给出了诚实的反应:心跳加速,体温升高,呼吸变快,掌心出汗。这些都是可测量的生理数据,但这些数据指向的结论,让陆清昀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不是害怕的恐慌,不是危险的恐慌。
而是一种认知被颠覆的恐慌。一种“原来我理解的世界不完整”的恐慌。一种“原来有些东西无法被逻辑解释”的恐慌。
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他不敢去命名,不敢去分析的东西。
陆清昀在天台上站了很久。
直到天空完全暗下来,星星一颗颗出现。直到学校的灯一盏盏熄灭,校园陷入沉睡。直到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背起书包,走下楼梯。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回到家的路很长。陆清昀没有坐车,选择走路。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他走过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口,熟悉的店铺。
但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的一切。
顾燃的笑声。
顾燃的拥抱。
顾燃离开的背影。
还有他自己加快的心跳。
走到小区门口时,陆清昀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顾燃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陆清昀盯着那三个字,在手机屏幕的光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
“为什么道歉?”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因为抱了你。太突然了。”
陆清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他该说什么?说“没关系”?说“我不介意”?说“我理解”?
最后他打字:
“你的拥抱力度约为45牛顿,持续时间约2.7秒。根据标准社交距离模型,这确实超出了常规范围。但我没有感到不适。”
发送。
他盯着对话框,看着“已送达”变成“已读”。然后“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持续了很久,很久。
最后,回复来了:
“陆清昀,你真是个奇葩。”
没有句号,没有表情,就是一行字。
但陆清昀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在夜晚独自一人的街道上,那是一个真实的微笑。
他收起手机,走进小区。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紧紧跟随。
回到家,洗漱,换上睡衣,躺上床。陆清昀闭上眼睛,尝试入睡。
但他的大脑还在运转。
不是分析,不是计算,而是……回放。
回放顾燃拥抱他的那个瞬间。
回放顾燃笑声里的哽咽。
回放顾燃说“你画洛伦兹吸引子的时候,眼睛在发光”时,自己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感觉,在他的意识里反复播放,像一段卡住的录像带。
最后,在即将入睡的边缘,陆清昀的最后一个清晰念头是:
原来有些函数,没有反函数。
原来有些映射,不可逆。
就像顾燃在他心里留下的那个印记——他可以用逻辑分析拥抱的力度和持续时间,可以用生理数据解释心跳的加速,但他无法逆转那个瞬间,无法抹去那个感觉,无法回到拥抱之前的世界。
就像洛伦兹吸引子里的轨迹——一旦进入那个蝴蝶形的区域,就再也回不到初始点。
陆清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在黑暗中,他的嘴角又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这次,他感觉到了。
那个微笑。
那个真实的,非理性的,无法解释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