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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收敛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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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的图书馆和往常一样安静,阳光从高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深红色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格。空气里飘着旧纸张、灰尘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还有中央空调持续的低频嗡鸣。书架像沉默的巨人排列到视野尽头,每一排都标注着严谨的分类号。
陆清昀坐在他习惯的位置——靠窗第三张长桌,面前摊开着一本《量子场论基础》和一本写满演算的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的坐姿笔直,眉头微微皱起,正在思考一个关于规范场论的推导问题。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了。
不是问“这里有人吗”的那种坐下,而是很自然地、理所当然地坐下。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书包放在桌上的声音,拉链拉开的声音——一系列熟悉的声音。
陆清昀抬起头。
顾燃坐在他对面,正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不是课本,不是作业,而是一个速写本,几支铅笔,一块橡皮。他的动作很随意,甚至没有看陆清昀一眼,仿佛他们每天都是这样坐在一起学习。
陆清昀愣住了。
自从天台那次拥抱之后,他们已经三天没说过话了。不是刻意的回避,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还有陆清昀自己加快的心跳,都像一层薄薄的隔膜,横在两人之间。
而现在,顾燃就这么坐到了他对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燃终于抬起头,对上陆清昀的视线。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懒散,但眼睛里有一种陆清昀看不懂的情绪——不是尴尬,不是躲闪,而是一种……坦然的试探?
“这里没人吧?”顾燃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陆清昀环顾四周——图书馆里空位很多,至少有一半桌子是空的。但他只是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顾燃点点头,打开速写本,开始削铅笔。削笔刀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陆清昀低下头,重新看向书本,但注意力已经无法集中了。他的余光能看见顾燃的手——握着铅笔,在速写本上快速移动,画着什么。动作流畅,肯定,显然不是在乱画。
几分钟后,一块糖被推到了陆清昀的书本边缘。
牛奶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陆清昀抬起头。
顾燃没看他,还在画画,但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实验室顺的。太多了,吃不完。”
陆清昀看着那块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来,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浓郁的奶香。
“谢谢。”他说。
“不客气。”顾燃应了一声。
图书馆又恢复了安静。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同——不再是一个人独处的安静,而是两个人共享的、舒适的安静。像两种不同频率的背景音达成了和谐:陆清昀翻书的声音,顾燃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有远处其他学生的低声交谈,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陆清昀发现,自己竟然能很快重新专注。也许是那块糖的作用,也许是……顾燃的存在本身,成了一种令人安心的背景。
一小时后,陆清昀合上书,揉了揉眉心。他解开了那个推导问题,但大脑需要休息一下。他抬起头,发现顾燃已经停了笔,正托着下巴看着他。
“解出来了?”顾燃问。
“嗯。”陆清昀点头,“需要验证,但思路应该对了。”
“厉害。”顾燃说,语气很真诚,不是调侃。
陆清昀推了推眼镜:“你画完了?”
“还没。”顾燃把速写本转过来,推到他面前,“在画这个。”
那是一幅建筑速写——图书馆的内部结构。视角很独特,是从他们这个位置向上仰视,画的是高高的书架和天花板上的钢架结构。线条干净利落,透视精准,光影处理得很有层次感。
“你在画建筑?”陆清昀有些惊讶。
“随便练练。”顾燃说,“这里的光线很好,结构也复杂,适合练习透视。”
陆清昀仔细看着那幅画。他不懂艺术,但他能看出这幅画里的数学——精确的透视,符合几何规律的结构,还有那些用线条表现的光影,其实是在描述光线的方向和强度。
“这里的阴影,”他指着画中一处,“如果光线是从那个角度进来,应该更淡一些。因为那边有窗户的反光。”
顾燃凑过来看,眯起眼睛:“真的?”
“嗯。”陆清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激光笔——他总是随身带着,用于演示光学原理。他打开笔,一束红色的激光点出现在桌面上,“假设这是光源方向……”
他用激光笔模拟光线路径,在速写本上移动光点,讲解反射和漫反射的原理。顾燃认真听着,不时点头,然后在画上做修改。
修改后的画面更加真实,光影关系更符合物理规律。
“谢了。”顾燃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还真是行走的光学模型。”
“这是基础物理。”陆清昀说,但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从那以后,顾燃开始“偶尔”出现在陆清昀常去的地方。
不是刻意的跟踪,也不是频繁的打扰,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保持距离的接近。周三下午,陆清昀在物理实验室做竞赛题,顾燃就坐在隔壁的生物实验室画画——门开着,能看见彼此,但互不打扰。周四中午,陆清昀在食堂角落看书,顾燃就坐在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吃饭,吃完就走,不打招呼。
直到周五,在数学老师办公室外的走廊,顾燃叫住了陆清昀。
“喂,学霸。”
陆清昀转过身。顾燃靠在墙上,双手插兜,表情有点不自然。
“怎么?”陆清昀问。
“有道题,”顾燃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不会。”
陆清昀接过纸,展开。那是一道数学题,关于复变函数中的留数定理应用。题目很难,是竞赛级别的,绝对不是高中课程内容。
他抬头看向顾燃。顾燃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不是伪装出来的“学渣”的敷衍,而是真实的困惑和求知欲。
“你想学这个?”陆清昀问。
“随便看看。”顾燃耸肩,“看到不会的,就问一下。”
陆清昀知道他在撒谎。这道题明显是精心挑选的,不是“随便看到”的。但他没有戳穿。
“这里,”陆清昀指着题目中的一个步骤,“需要用到柯西积分公式的推广。你看,如果在这个区域内……”
他讲解得很仔细,从基础概念讲起,一步步推导。顾燃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问题——都是切中要害的好问题,显示出他对复变函数已经有相当的理解。
二十分钟后,顾燃点了点头:“懂了。”
“真的懂了?”陆清昀确认。
“嗯。”顾燃从他手里拿回那张纸,折叠好放回口袋,“谢了。”
他转身要走,陆清昀叫住他:“你从哪儿看到的这道题?”
顾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爸的书架上,有本复变函数的教材。以前翻过,没看懂。”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父亲留下的东西,而且是用这样平静的、几乎算是分享的语气。
陆清昀的心脏轻轻动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本书……如果还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顾燃转过身,看着他,笑了。不是那种嘲讽或疲惫的笑,而是一种轻松的、真实的微笑。
“好啊。”他说,“反正你闲得很。”
说完,他挥挥手,走了。
陆清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下课铃声,教室里涌出喧闹的学生。
他突然意识到,顾燃在他面前,正在一点一点地卸下伪装。
不是突然的、彻底的暴露,而是缓慢的、有控制的“泄露”。就像他之前那些无意识的能力泄露一样,但这一次,是故意的。是顾燃允许的。
而他,陆清昀,成了那个唯一被允许看见真实顾燃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慌乱的那种快,而是一种……满足的、温暖的快。
从那以后,他们的互动模式开始改变。
顾燃还是会“偶尔”出现在陆清昀身边,但不再是沉默地待着。有时他会真的问问题——不是伪装的那种简单问题,而是真正的难题。关于物理,关于数学,关于艺术中的科学原理。陆清昀会解答,用他最擅长的方式:逻辑清晰,步骤完整,但也会尝试用更直观的方式解释。
作为交换,陆清昀开始向顾燃请教艺术问题。不是“怎么画画”那种基础问题,而是更深层的:为什么某种色彩组合会让人感到平静?为什么某些构图看起来更和谐?光影在绘画中除了表现体积,还有什么作用?
顾燃的回答往往很直观,甚至有些玄妙:“因为蓝色和绿色是自然的颜色,人本能地觉得安全。”“因为黄金分割比例符合人眼的视觉习惯。”“因为阴影不只是阴影,它还是空间,是情绪,是时间流逝的痕迹。”
陆清昀听不懂那些感性的解释,但他会记录下来,尝试用科学语言翻译:蓝色光波长约475纳米,绿色光波长约510纳米,这两种波长在人眼视锥细胞中引发的神经信号组合,可能触发某种进化形成的舒适感……
顾燃听到他的翻译时,总是会笑:“你这样一说,一点都不美了。”
“但这是真相。”陆清昀说。
“真相有很多种。”顾燃说,“你的真相是波长和神经信号,我的真相是感受和表达。都是真相,只是语言不同。”
陆清昀思考了很久这句话。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艺术与科学:同一现实的不同描述系统。”
一种新的平衡建立了。
顾燃不再在陆清昀面前完全伪装学渣。他允许自己问聪明的问题,展现真实的理解力,甚至偶尔会指出陆清昀解题思路中的盲点。但他仍然在学校其他人面前维持着那个懒散的、什么都不在乎的形象——只有在陆清昀面前,那个“聪明”的顾燃才会出现。
而陆清昀,也开始学习欣赏那些他曾经认为“不精确”的东西。他开始理解,艺术中的“误差”有时是故意的,是为了表达;开始明白,感性认知和理性认知不是对立的,而是互补的;开始意识到,他那个追求绝对秩序的世界观,也许需要一点“可控的混沌”来变得更完整。
周五下午,图书馆。
陆清昀在解一道特别难的物理题,关于量子力学中的路径积分。他已经算了三页纸,还没得出最终结果。他的眉头紧锁,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顾燃坐在他对面,没有画画,而是在看一本关于透视原理的书。但他看一会儿书,就会抬起头看一会儿陆清昀。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陆清昀脸上投下明暗分界线。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因为专注而紧绷。握着笔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顾燃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打开速写本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他没有看纸,眼睛一直看着陆清昀,手在纸上快速移动。线条流畅而肯定,几笔就勾勒出轮廓,再几笔就抓住了神态。他画得很快,很专注,和陆清昀解题时的专注如出一辙。
二十分钟后,陆清昀终于解开了那道题。他轻轻舒了口气,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然后他抬起头,发现顾燃正看着他,嘴角带着笑。
“解出来了?”顾燃问。
“嗯。”陆清昀点头,“很复杂,但最终收敛了。”
“那就好。”顾燃说,把速写本推过来,“送你。”
陆清昀接过速写本,低头看。
那是一幅他的侧脸速写。画中的他正在低头解题,眉头微皱,眼神专注。光线处理得极好,明暗对比强烈,但过渡自然。最让他惊讶的是神态——顾燃捕捉到了他思考时那种近乎苛刻的专注,还有解开难题时那种瞬间的放松。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顾燃的字迹,潦草但有力:
“当绝对秩序遇见可控混沌。”
陆清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心脏又开始跳快了,那种熟悉的、无法解释的加速。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一行字下面,用自己工整的字迹,补了一句:
“解:存在唯一稳定点。”
写完,他把速写本推回去。
顾燃低头看,然后笑了。不是大笑,不是轻笑,而是一种温暖的、几乎算是温柔的笑。
“数学家的浪漫?”他问。
“事实陈述。”陆清昀说,但耳朵有点红。
顾燃看着他发红的耳朵,笑得更开了。他合上速写本,小心地收进书包。
图书馆的闭馆铃响了。管理员开始巡视,催促还在馆内的学生离开。两人开始收拾东西,把书放回书架,把文具装进书包。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暮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两人并肩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下周一,”顾燃突然说,“那些笔记……我想继续看。你帮我吗?”
陆清昀转头看他。顾燃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陆清昀能理解的认真——那是面对重要问题时,决定正视而不是逃避的认真。
“好。”陆清昀说。
顾燃笑了:“不问为什么?”
“你想看的时候,自然会说。”陆清昀说,“我只需要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
顾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陆清昀,你真是……”
他没说完,但语气是柔软的。
两人走到教学楼前,要分开了。顾燃回教室拿落下的东西,陆清昀直接回家。
“明天见。”顾燃说。
“明天见。”陆清昀说。
他看着顾燃走进教学楼,然后转身朝校门走去。
晚风很凉,但他的心是暖的。
他想起速写本上那行字:“当绝对秩序遇见可控混沌。”还有他自己补的那句:“解:存在唯一稳定点。”
在数学中,有些动力系统看似混沌,但深入研究后会发现,它们会收敛到某个稳定的平衡点。那个点可能很难找,可能需要复杂的计算,但它存在。
就像他和顾燃。
一个追求绝对秩序的理性头脑,一个活在可控混沌中的感性灵魂。看似不可能相交的两个世界,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那个点,就是他们现在的关系——不再是对立的研究者和研究对象,不再是互相试探的陌生人,而是……某种陆清昀还无法完全定义,但知道它存在的东西。
他走出校门,走上回家的路。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紧紧跟随。
而在他的书包里,除了书本和笔记,还有一块顾燃今天下午又“顺”给他的巧克力。
牛奶味的,和他上次吃的一样。
陆清昀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块巧克力的包装纸,感受着它在掌心温热的触感。
然后他笑了。
一个真实的,温暖的,不需要任何理性解释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