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样本空间 ...
-
便利店的灯光永远是一种冷白，明亮得没有温度，均匀地洒在整齐排列的货架和光洁的地板上。空气中混杂着关东煮的咸鲜、微波炉爆米花的奶油香、还有空调过滤后略显干燥的空气气味。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自动门的感应器偶尔发出“叮咚”的电子音，还有冰柜压缩机持续的低频嗡鸣。
陆清昀站在饮料冷藏柜前，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上，而是透过玻璃门的反射，观察着收银台的方向。
顾燃站在那里，穿着深蓝色的便利店制服——一件简单的POLO衫，胸口绣着便利店连锁的Logo，尺寸稍大，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他正低着头整理收银机的零钱盒，动作熟练，手指灵活地把硬币按面值分类，纸币捋平对齐。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眼窝处投下深深的阴影，睫毛在脸上投出扇形的影子。
这和学校里的顾燃完全不同。
没有那种故意摆出的懒散姿态，没有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甚至没有平时那种微微驼背的习惯。此刻的顾燃站得挺直，肩膀舒展，表情专注而平静。他在工作，而且显然很熟悉这项工作。
陆清昀的大脑在快速记录这些新数据点：顾燃的打工状态、工作熟练度、与学校形象的反差、制服尺寸不合适（可能不是他自己的）……
他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从冷藏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正是顾燃常喝的那个牌子。走到收银台前，把瓶子放在台面上。
“六块。”顾燃头也没抬，声音是那种标准的服务性语调，平稳，礼貌，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陆清昀递过去一张十元纸币。
顾燃这才抬起头。看到陆清昀的瞬间，他的动作停顿了大概零点三秒——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陆清昀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恢复常态，接过钱，扫码，打开收银机，找零。
“收您十元，找您四元。”他说，声音还是平稳的，但陆清昀听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他把零钱递过来——四枚一元硬币。陆清昀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在硬币上交汇。
很短暂的接触，大概只有半秒钟。顾燃的指尖有些凉，可能是刚才整理冷藏柜的缘故。陆清昀的手指温一点，因为一直揣在口袋里。
顾燃的手指缩回去的时候，很轻地、几乎是无意识地，在陆清昀的指尖上擦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陆清昀的大脑迅速判断——肌肉运动的轨迹表明那是惯性。但那个触感很清晰：略微粗糙的指腹，因为长期画画和做各种杂活而形成的薄茧。
“视察民情？”顾燃压低声音问，嘴角微微向上弯着，眼睛里有一种熟悉的、带着调侃的光。
“补充观察数据。”陆清昀如实回答，把零钱收进口袋。
顾燃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但很快压低了：“你还真是……”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自动门又“叮咚”一声，进来一对情侣，手牵手走到零食区。顾燃立刻恢复了标准的服务表情，朝陆清昀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但陆清昀没有走。
他走到杂志架旁边，假装翻看杂志，但实际上继续观察。看顾燃如何熟练地给那对情侣结账，如何用礼貌的语气推荐会员优惠，如何在收银间隙整理货架，把歪掉的商品摆正，把空位补上。
很普通的工作，很日常的场景。但陆清昀看得异常专注。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才是顾燃生活中很大的一部分——那些他在学校里的懒散和伪装，可能只是为了挤出时间和精力来打工，来支付画室的租金，来买画画的材料，来维持最基本的生活。
而这一切，顾燃从未提起过。
十点整，交接班的店员来了。是个中年阿姨，笑着和顾燃打招呼：“小顾今天挺准时啊，没迟到。”
“李姐。”顾燃点头，开始清点收银机，“马上好。”
五分钟后，他脱下制服，从柜台后面拿出自己的书包——还是那个旧旧的、右下角有个破洞的书包。换上自己的衣服，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洗得有些发白。
走出员工区时，他看到陆清昀还站在杂志架前，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不再有那种服务性的平稳。
“等你。”陆清昀说。
顾燃挑眉：“等我？有事？”
陆清昀想了想，从货架上拿起两串关东煮——一串萝卜，一串鱼丸，走到收银台前付钱。这次是李姐值班，她熟练地扫码，装袋。
“下班了还买夜宵啊？”李姐笑眯眯地说，“小顾，你朋友？”
顾燃看了陆清昀一眼，然后点头：“嗯，同学。”
“那你们慢慢吃，我先整理货架。”李姐很识趣地走开了。
陆清昀提着关东煮，和顾燃一起走出便利店。自动门在身后关上，“叮咚”声渐渐远去。夜晚的空气很凉，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街道上的车少了很多，路灯在夜色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便利店旁边有张长椅，漆成绿色，有些掉漆了。顾燃走过去坐下，陆清昀跟过去，坐在他旁边。
“给。”陆清昀递过去一串鱼丸。
顾燃接过，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陆清昀：“你专门等我下班，就为了请我吃关东煮？”
“观察需要完整。”陆清昀说，打开自己那串萝卜的包装，“打工是你的生活样本之一，我需要了解。”
“所以我是你的研究样本？”顾燃咬了一口鱼丸，热气在冷空气中变成白雾，“连我打工都要研究？”
“嗯。”陆清昀点头，也咬了一口萝卜。煮得很透，入口即化，汤汁咸鲜。“打工频率？每周几次？工作时间？收入大概多少？是否影响学习和休息？”
他一口气问了五个问题，每个问题都直指核心。顾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摇摇头。
“陆清昀，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太直接还是太……”他找不到合适的词，“算了。每周三、五、六，晚上六点到十点。时薪十八块，一个月大概……一千五左右。影响？肯定影响啊，作业都没时间写，所以干脆不写。”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陆清昀听出了那些数字背后的重量——一个月一千五，付完画室租金（旧巷子那种地方大概每月五百），剩下的要买画材（颜料、画布、画笔都不便宜），还要吃饭，交通，可能还有其他开销……
根本不够。
“你父亲……”陆清昀开口，又顿住了。
顾燃知道他想问什么：“没给我留钱。跑路的时候能带走的全带走了，带不走的也卖了。我妈……有她自己的生活，每个月给我五百块，算是抚养费。其他的，我自己想办法。”
他说得很平静，但陆清昀感觉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长期负重前行的、心灵上的疲惫。
两人沉默地吃着关东煮。远处有车驶过，车灯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便利店的光从玻璃门透出来，在长椅前投下一小片明亮。
“画室很重要？”陆清昀问。
顾燃顿了顿，然后点头：“嗯。那是我唯一可以……做自己的地方。不用装，不用演，不用想明天怎么办。就只是画画，想事情。”
“所以你愿意打工付租金。”
“嗯。”顾燃吃完鱼丸，把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而且画画本身也要钱。颜料，画布，框……好的材料不便宜。但我用差的又不甘心。画出来的东西质感不对。”
陆清昀想起艺术节那幅画，那些高级颜料呈现出的色彩深度和层次感。确实，好的材料会有更好的表现力。
“你可以卖画。”陆清昀说，“艺术节那幅画拍了三千，如果……”
“那是特例。”顾燃打断他，“因为艺术节有媒体关注，有学校背书，还有……你写的那个解说。正常情况，一个高中生的画，卖不了多少钱。而且我也不想靠卖画生活。”
“为什么？”
顾燃沉默了很久。他把空包装纸揉成一团，在手里慢慢捏着，纸张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画画是我喜欢的事。”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如果我靠它赚钱，它就变成了工作。工作有压力，有deadline，有客户要求……我不想那样。我想画画的时候就画，想画什么就画什么，不想画就不画。哪怕画得不好，哪怕没人看，那也是……我的选择。”
陆清昀看着他。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顾燃的侧脸显得很柔和，眼睛看着远处，眼神有些飘忽，但里面有一种坚定的东西。
那是一种对自由的坚持。即使生活艰难，即使要打工，即使要伪装，但在画画这件事上，顾燃拒绝妥协。
陆清昀突然想起自己解物理题时的状态——那种纯粹的、不为任何人、只为理解和探索的专注。那种状态和顾燃画画时的状态，本质上是一样的。
都是对某种真理或美的追求，不为功利，只为热爱。
“我可以教你竞赛解题技巧。”陆清昀突然说。
顾燃转过头，一脸困惑：“什么？”
“物理、数学竞赛。”陆清昀说，语气很认真，“如果你能获奖，有奖金。市级竞赛一等奖大概两千，省级五千，国家级一万以上。而且如果成绩特别突出，还有可能保送，获得奖学金。”
顾燃愣住了。他看着陆清昀，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在给我规划人生？”他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不是规划。”陆清昀摇头，“是提供选项。你的智力水平完全有能力参加竞赛并获奖。这比打工效率更高——同样的时间投入，收益更大。而且不会影响你画画的时间，竞赛培训通常在周末。”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做一个投资回报率分析。但顾燃听出了别的东西。
陆清昀在关心他。用一种只有陆清昀才会的方式，用数据、逻辑、效率分析的方式，在关心他的生活，想让他过得轻松一点。
“你为什么要……”顾燃开口，声音有些哑。
“因为你是我的研究样本。”陆清昀说，推了推眼镜，“样本的生活质量会影响观察结果。如果你的基本需求得不到满足，如果长期处于压力和疲劳状态，你的行为模式会出现偏差，我的数据就不准确了。”
他说得有理有据，无懈可击。
但顾燃知道，这不是全部。
他盯着陆清昀，看着这个总是理性、冷静、用数据和逻辑说话的人，此刻坐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在夜晚的寒风中，认真地给他分析竞赛奖金的数额和获奖概率。
街灯的光落在陆清昀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点暖黄的光晕。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顾燃看见了他微微发红的耳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陆清昀，”顾燃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这是要和我建立长期互助关系？”
陆清昀愣了一下。他显然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互助关系？”他重复。
“嗯。”顾燃点头，嘴角慢慢向上扬起，“你教我竞赛技巧，帮我获奖拿奖金。我……教你什么？艺术鉴赏？怎么在画里找数学？”
他说得半开玩笑，但眼睛很认真。
陆清昀思考了几秒，然后点头：“可以。艺术认知确实是我的知识盲区。而且根据研究，艺术训练可以提升空间想象力和创造力，对科学研究也有帮助。”
他说得依然很学术，但顾燃听懂了。
他听懂了那些专业术语下的潜台词：我愿意继续和你相处，愿意教你我会的，也愿意向你学习。这不是一次性的帮助，而是一种持续的、双向的交流。
一种……长期的关系。
顾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陆清昀，看着那双在眼镜片后清澈而认真的眼睛，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好啊。”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那就……长期互助。”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摇摇头，像是觉得这个说法很荒谬，但又很贴切。
陆清昀也笑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在路灯的光线下，很清晰。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吃完关东煮，看着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看着便利店里李姐整理货架的身影，看着夜空稀疏的星星。
夜晚很安静，但不再寒冷。
“走吧。”顾燃站起来，背上书包，“再晚没公交了。”
陆清昀也站起来。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一轻一重，一快一慢，但节奏莫名地和谐。
等车的时候，顾燃突然说：“下周三晚上，画室。我想继续看那些笔记。你来吗？”
“来。”陆清昀说。
“可能会看到很晚。”
“我可以。”
顾燃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暖黄色的光点。
“陆清昀，”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不客气。”陆清昀说。
车来了。顾燃上车前，回头挥了挥手。
陆清昀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驶远，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街道拐角。
然后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风很凉，但他的心是暖的。
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获得的新数据：顾燃的打工情况，经济状况，对画画的坚持，还有那个“长期互助关系”的提议。
但更多的，是一种他无法完全量化的感觉。
一种……满足感。
因为他找到了一个方式，可以帮助顾燃，可以用自己的知识和能力，让顾燃的生活稍微轻松一点。而且顾燃接受了，不仅接受了，还提出了对等的交换。
这是一种平等的关系。不是施舍，不是同情，而是两个人在各自擅长的领域，互相学习，互相帮助。
就像顾燃说的：长期互助关系。
陆清昀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瓶矿泉水——顾燃卖给他的那瓶。塑料瓶身冰凉，但握久了，已经带上了他的体温。
他想起顾燃递零钱时指尖的触感。
想起顾燃吃关东煮时呼出的白雾。
想起顾燃说“你这是要和我建立长期互助关系”时，眼睛里那种暖黄色的光。
然后他笑了。
一个真实的，温暖的，不需要任何理性解释的微笑。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观察样本空间又扩展了。
不再只是学校的顾燃，画室的顾燃，还有打工的顾燃，吃关东煮的顾燃，说要和他建立长期关系的顾燃。
所有这些顾燃，都是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他展示真实的自己。
陆清昀加快脚步，走回家。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紧紧跟随。
而在他的口袋里，除了那瓶水，还有顾燃偷偷塞给他的一颗糖。
牛奶味的，和上次一样。
包装纸上，顾燃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
“谢了。”
字迹潦草，但清晰。
陆清昀摸着那颗糖，感受着它在掌心温热的触感。
然后他决定，从明天开始，要认真整理竞赛资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