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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贝叶斯更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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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五十三分,陆清昀的卧室还亮着灯。
不是平时那种用于阅读的柔和台灯光,而是白板前那盏特别安装的、光线集中而冷冽的LED灯。灯光明亮如手术室无影灯,把白板照得一片惨白,也把陆清昀映在白板前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清晰。
他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白板笔,笔帽咬在唇间——这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母亲说过很多次这样不卫生,但他改不掉。他的眼睛盯着白板,盯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箭头、图表和标签。
这是他的“顾燃模型”第7.3版。
比起最初那个简陋的数据收集表,现在的模型已经复杂得像一张神经网络的拓扑图。白板左侧是基础数据栏,用整齐的表格排列:
姓名:顾燃
年龄:17岁
身高:178cm(估计)
体重:65kg(估计)
血型:未知
家庭成员:父(顾文渊,神经外科医生/赌徒,失踪)、母(分居,经济支持有限)
居住状况:独立租房(?),另有画室(旧巷)
经济来源:便利店打工(月收入约1500元)、母亲补贴(月500元)、零星收入(?)
债务负担:父亲遗留债务(数额未知,有外部威胁)
健康状况:右手有旧伤(打架所致),睡眠不足体征明显,营养摄入可能不足
这些都是相对客观的数据,虽然有些是估计值,但误差应该在可接受范围内。
问题出在右侧的部分。
那里是行为模式和特质分析,标签多到几乎覆盖了整个白板的右半部分。陆清昀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试图分类整理:
红色(矛盾性标签):
·伪装的学渣(在校表现 vs 真实能力)
·天才画家(艺术天赋远超同龄人)
·医生之子(医学知识储备深厚)
·债务困扰者(外部威胁,经济压力)
·便利店员工(生计所需)
·自我保护者(武术技能,伪装行为)
·艺术创作者(画室,作品)
·知识隐藏者(故意不表现真实水平)
蓝色(观察到的特质):
·空间想象力强(透视精准,结构理解)
·数学直觉好(混沌理论理解,几何敏感)
·记忆力优秀(细节记忆,知识保留)
·观察力敏锐(光影,色彩,人体结构)
·手眼协调性高(绘画,武术,篮球)
·忍耐力强(长期伪装,经济压力,外部威胁)
·自尊心高(拒绝同情,坚持独立)
·情感复杂(对父亲既痛恨又珍惜的矛盾)
绿色(互动模式记录):
·对陆清昀逐渐开放(从伪装到部分真实)
·信任有限但增长(分享家庭信息,允许帮助)
·互助倾向(接受帮助也提供帮助)
·幽默感特殊(调侃,讽刺,偶尔温柔)
·非语言交流多(眼神,手势,触碰)
·艺术作为表达方式(画画,隐喻,象征)
陆清昀的目光在这些标签间移动。他的大脑在快速处理这些信息,尝试进行贝叶斯更新——根据新的观测数据,修正先验概率,得到后验概率分布。
问题是,新的观测数据太多了。
过去一周的每一次互动,都在为这个模型添加新的变量,新的维度,新的复杂性。
比如今天下午,顾燃在他家时的表现:
·学习能力:物理竞赛题一点就通,基础扎实,理解速度快。(先验概率:顾燃智力水平高;后验概率:极高,且系统性知识储备超出预期)
·生活状态:独立自理,经济拮据但有序。(先验概率:生存能力强;后验概率:极强,且有长期规划能力)
·情感表达:谈到父亲时复杂情绪,谈到画画时纯粹热爱。(先验概率:情感深度大;后验概率:极大,且情感结构复杂)
·世界观:对宇宙的诗意理解,对时间的感性认知。(先验概率:存在非理性认知维度;后验概率:该维度丰富且与理性认知形成互补)
特别是最后一点。
“那些光走了几百万年……也许出发的时候,恐龙还活着。”
陆清昀在白板前站直身体,取下唇间的笔帽,在空白处写下这句话。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急于抓住什么转瞬即逝的东西。
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个他刚刚意识到的问题:
所有标签都无法涵盖这个瞬间。
他可以用“感性认知”“诗意表达”“非理性思维”之类的标签来描述,但这些标签太贫乏,太苍白。就像用“红色”来描述夕阳,用“圆形”来描述月亮,用“液体”来描述海洋——没错,但不完整。丢失了温度,丢失了光影,丢失了深度和流动。
顾燃说那句话时的眼神,声音里的那种轻柔而确定的语气,还有那句话本身蕴含的、将宇宙尺度与地球历史并置的时间感——这些东西无法被标签化。
就像顾燃这个人一样。
陆清昀后退一步,靠在书桌边缘。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白板上投下他的剪影。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签,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不是挫败感,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认知上的谦卑。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顾燃。
不是数据不够,不是模型不好,不是分析方法不对。而是因为顾燃作为一个人类个体,其复杂性和深度,可能本身就超出了任何简化模型的描述能力。
就像试图用牛顿力学描述量子世界,用经典逻辑描述悖论,用二维地图描述三维地形——总会丢失一些东西。
总会丢失那些最重要的东西。
陆清昀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拿起板擦。
他开始擦白板。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某种仪式。红色标签消失了,蓝色标签模糊了,绿色标签变成了一团团白色的粉末。那些箭头,那些连接线,那些概率分布图——全都慢慢消失,融进一片空白的白。
最后,白板恢复了最初的空白。
一片干净的、空无一物的白色。
陆清昀放下板擦,看着那块白板。它像一面镜子,映出他疲惫但清醒的脸,映出台灯的光,映出窗外深沉的夜色和疏星。
然后他拿起笔,在白板中央,慢慢地画了两个圆。
不是完美的圆——他没用圆规,徒手画的。两个圆有部分重叠,形成一个橄榄形的交集区域。左边的圆稍大,右边的圆稍小。
他在左边的圆里写下:“理性世界”。
在右边的圆里写下:“顾燃的世界”。
停顿了一下,他在两个圆中间的交集区域,用笔尖仔细地、用力地涂黑。涂成一片深邃的黑色,像夜空,像墨迹,像某种未知的深水。
然后在那片黑色上方,他写下三个字:
“待探索。”
写完,他后退两步,看着这个简单的图。
两个世界。有交集。交集的部分是黑暗的,未知的,但存在的。
这就是他现在对顾燃的理解。
不是一堆标签的集合,不是一张复杂的关系网,而是一个世界——一个与他自己的理性世界部分重叠,但大部分仍然未知的世界。而那个交集的部分,那些他们共享的空间,那些他们互相理解、互相影响的领域,还在生长,还在变化,还在等待被探索。
就像宇宙中两个星系的并合。开始时是两个独立的系统,各自有自己的规则和结构。然后它们靠近,引力相互作用,物质开始交换,新的结构开始形成。最终可能融合成一个全新的、更大的系统。
也可能不会。可能只是擦肩而过,留下一些扰动,然后继续各自运行。
陆清昀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但他知道,现在,这两个世界在交集。
他在那个交集里,感受到了引力。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三十七分。
陆清昀该睡觉了。他的作息规律要求他必须在十二点前入睡,以保证第二天的最佳认知状态。但现在,他不想睡。
他想站在这里,看着这个图,思考这个交集的意义。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在昏暗的卧室里像一小片漂浮的荧光。
陆清昀走过去,拿起手机。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顾燃。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他点开图片。
加载的圆圈旋转了几秒,然后图像清晰起来。
陆清昀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幅画。
准确地说,是一幅星空的画。但不像传统的星空画那样浪漫模糊,而是极其精细,极其深邃。画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星云,螺旋状的结构,中心明亮,向外逐渐暗淡。星云周围散布着成千上万的恒星,有的明亮如钻石,有的暗淡如尘埃。深蓝色的背景不是均匀的,而是有细微的渐变,像是真实的宇宙深空。
但最让陆清昀震惊的,是星云的中心。
在那些明亮的气体和尘埃中心,如果仔细看——非常仔细地看——会发现隐藏着一个极小的、但极其完美的几何图形。
一个分形。
曼德博集合的分形。那个在复平面上定义的、无限复杂但严格自相似的数学结构。那个在混沌理论中代表“有序的无序”的图标。
顾燃把它画得极其精确。即使放大了看,边缘依然清晰,结构依然严谨。它被巧妙地隐藏在星云的发光中心,像是星云的心脏,像是宇宙的密码。
画的右下角有顾燃的签名,还有一行小字:“给陆清昀的宇宙”。
而在图片下面,附言只有一句话:
“给你的宇宙,加点公式。”
陆清昀盯着那幅画,盯着那个隐藏的分形,盯着那行附言。他的心脏开始以一种不同寻常的节奏跳动——不是慌乱,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震动的共鸣。
他迅速保存图片,然后打开电脑,把图片导入图像处理软件。放大,再放大,直到那个分形占据整个屏幕。
完美的。数学上完美的。
顾燃不仅画了它,而且理解了它。理解了它的数学本质,理解了它在混沌理论中的意义,理解了它作为“公式”和“美”的结合。
而他把这个分形,藏在了给陆清昀的星空里。
藏在“那些光出发时恐龙还活着”的星空里。
陆清昀坐在电脑前,很久没有动。他的大脑在疯狂处理这个信息,这个新的数据点,这个对他模型的又一次贝叶斯更新。
但这一次,更新不是添加新的标签,不是调整概率分布。
而是彻底改变框架。
顾燃不是在回应他的理性世界。顾燃是在创造一个融合的世界。一个既有星空的故事,又有公式的精确的世界。一个既有“光走了几百万年”的时间感,又有分形数学的永恒感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他送给了陆清昀。
“给你的宇宙,加点公式。”
陆清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清晰,异常坚定。
他站起身,回到白板前。
看着那两个圆,看着那个涂黑的交集区域。
然后他拿起笔,在那个“待探索”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已知:他会在星空里藏分形。”
写完,他笑了。
一个真实的,温暖的,不需要任何理性解释的微笑。
他拿起手机,给顾燃回复。
不是分析,不是问题,不是理性的反馈。
而是一句很简单的话:
“看到了。很美。谢谢。”
发送。
他盯着对话框,看着“已送达”变成“已读”。然后“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持续了几秒。
回复来了:
“还没睡?”
陆清昀打字:
“在更新模型。”
“关于我的模型?”
“嗯。”
“更新成什么样了?”
陆清昀想了想,拍了一张白板的照片发过去。那两个圆,那两个世界,那个涂黑的交集。
几秒后,顾燃回复:
“我就那么难懂?要用两个圆?”
“不是难懂。”陆清昀认真打字,“是无法被简化。你是一个世界。”
这次“正在输入”的提示持续了很久。最后,顾燃只回了一个字:
“哦。”
然后补充:
“快睡吧,学霸。明天还要上课。”
“你也是。”
“嗯。晚安。”
“晚安。”
陆清昀放下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白板。那两个圆在灯光下静静立着,像某种承诺,像某种可能。
然后他关掉灯,躺上床。
卧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光,还有窗外疏星微弱的光芒。
陆清昀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不再是复杂的模型,不再是纠结的标签。
而是一幅画。
一幅星空的画。
在星云的中心,藏着一个完美的分形。
那是顾燃给他的宇宙。
一个有公式的宇宙。
一个有故事的宇宙。
一个正在和他自己的理性世界交集的宇宙。
而在那个交集的黑暗区域,他写下“待探索”的地方,现在有了一颗星星。
一颗藏着的,发光的,数学上完美的星星。
陆清昀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
在黑暗中,没有人看见。
但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的模型已经更新了。
从“分析”到“探索”。
从“理解”到“体验”。
从“观察者”到……参与者。
而这个更新,是因为顾燃。
因为那个会在星空里藏分形的人。
因为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