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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局部最优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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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控灯熄灭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断了电源，楼梯间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那种黑暗不是渐变的，不是慢慢加深的，而是“啪”的一声，所有光线消失，视野被纯粹的、稠密的黑填满。
陆清昀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一拍。
不是恐惧——他对黑暗没有特别的恐惧，黑暗只是光子的缺失，是可以用物理描述的客观现象。但那突如其来的、彻底的视觉剥夺，还是让他的身体本能地僵住了。
更让他僵住的，是黑暗中突然变得无比清晰的其他感官。
他听见顾燃的呼吸声，就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不是平稳的呼吸，而是有些急促的、带着轻微颤抖的呼吸。他闻见顾燃身上的气味——汗水、墨水、还有一点点像是洗衣液的淡香，混合在楼梯间微凉的空气里。他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感觉到皮肤暴露在空气中的微凉。
还有顾燃的问题，悬在黑暗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为什么总护着我？”
陆清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在黑暗中重建空间模型——楼梯的方位，扶手的位置，顾燃的距离和朝向。但他所有的认知资源，都被那个问题占据了。
为什么？
因为逻辑需要。因为公平原则。因为顾燃不该被误解。
因为……
“因为你不该被误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过于清晰了。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真话。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笑。
然后陆清昀感觉到，顾燃靠近了。
不是明显的移动，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气息的逼近。空气的流动改变了，温度升高了，顾燃的呼吸声更近了，近到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陆清昀。”
顾燃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像是耳语，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陆清昀的鼓膜上。
“别对我太好。”顾燃说，声音里有种陆清昀从未听过的颤抖，“我会当真。”
这句话太沉重了。
沉重到陆清昀所有的理性分析都卡住了。他的大脑试图解析这句话的含义——“对我太好”的定义是什么？“当真”又意味着什么？但所有的分析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个情感陈述，不是逻辑陈述。而情感，是他最不擅长的领域。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应。
他必须给一个答案，一个真实的答案。
陆清昀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他的视觉已经开始适应了，能勉强分辨出一些轮廓——楼梯扶手的模糊线条，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牌的微弱绿光，还有顾燃的大致轮廓，一个比他稍矮一些的、微微前倾的影子。
他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
“我从不虚假施与。”
这句话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慎重地选择出来的。
如果给予帮助，那帮助是真实的。
如果提供辅导，那知识是真实的。
如果站出来维护，那维护是真实的。
如果……
如果有关心，那关心也是真实的。
陆清昀没有说后面的话，但他知道，顾燃听懂了。
因为黑暗中，顾燃的呼吸停住了。
完全停住了。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像突然忘记了怎么呼吸。那一瞬间的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有重量。
然后陆清昀听见了哽咽。
很轻的，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哽咽。但陆清昀听见了。不是因为他的听力特别好，而是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顾燃身上。他的每一个感官，每一根神经，都在捕捉顾燃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你……”顾燃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还没完全压下去的哽咽，“你真的……”
他没说完。但陆清昀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真的这么想？你真的这么认真？你真的……这么在乎？
陆清昀想回答“是”，想给出一个确定的、不容置疑的肯定。但他的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于是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顾燃眼睛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他知道顾燃的眼睛在哪里，知道那双总是半眯着、带着防御或嘲讽的眼睛，此刻正睁得很大，里面有一种陆清昀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
他转向那个方向，让自己的脸正对着顾燃的脸。让自己的眼睛，对着顾燃的眼睛。
虽然没有光，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顾燃知道他在看他。
这是一种姿态。一种无声的、但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的回答。
长久的沉默。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只有几秒钟，可能已经过去了分钟。陆清昀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和顾燃站在楼梯间的黑暗里，面对面，呼吸交错，谁都没有动。
然后顾燃动了。
很轻微的动作。陆清昀先是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改变了，然后是温度——顾燃的手抬起来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带起的气流，能感觉到那只手在靠近，很慢，很轻，像在靠近什么危险的东西。
最后，那只手碰到了他的脸。
不是握住，不是抚摸，不是任何明确的动作。只是碰了一下。
指尖很轻地，几乎像是无意地，碰了一下陆清昀的左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皮肤最薄的地方。
那个触碰很短暂，大概只有零点三秒。但陆清昀感觉像被烙印了。
不是疼痛，不是灼热，而是一种……印记。一种深刻的、无法抹去的印记。顾燃指尖的温度，粗糙的薄茧，还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像在触碰易碎品一样的力度——所有这些，都在那零点三秒里，刻进了陆清昀的皮肤里，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然后那只手迅速离开了。
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了回去。
“……够了。”顾燃说，声音低哑，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这就够了。”
他说完，后退了一步。
空气重新涌入两人之间，带着楼梯间特有的、微凉的尘埃气味。
就在这时，声控灯亮了。
“啪”的一声，光明重新降临。楼梯间被冷白色的灯光填满，一切都恢复了清晰——灰色的水泥地面，绿色的扶手漆，墙上贴着的“小心台阶”标识，还有……
顾燃。
他站在一步之外，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那种惯有的、略带倦意的平静，那种在学校里常见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陆清昀看见了——
顾燃的耳根通红。
从耳垂到耳廓，一片明显的、无法掩饰的红色。在冷白的灯光下，那红色格外刺眼，像某种无声的告白，像某种被暴露的脆弱。
顾燃注意到了陆清昀的目光，下意识地侧了侧头，想让头发遮住耳朵。但他的头发不够长，那个动作反而更加暴露了那片红色。
“走了。”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语速有点快，像是急于逃离什么。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快，几乎是跑下去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下一层的门后。
陆清昀还站在原地。
灯光很亮，但他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他的大脑在疯狂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黑暗，呼吸，触碰，还有顾燃通红的耳根。
所有的数据都在那里，所有的感官输入都被记录下来了。但他的处理系统出现了延迟，出现了卡顿。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风扇在狂转，但屏幕上的进度条停滞不前。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脸颊。
顾燃碰过的地方。
皮肤还是正常的温度，没有灼烧感，没有痕迹。但他感觉那里不一样了。好像顾燃的触碰留下了一个无形的烙印，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印记。
他按住那里，手指微微用力，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想留住什么。
楼梯间里很安静。灯又熄灭了——声控灯检测不到动静，自动关闭了。
但这次陆清昀没有动。
他站在黑暗里，手还按在脸上，眼睛看着顾燃离开的方向。
他的大脑终于开始处理那些数据了。
第一步：分析触碰的性质。
·持续时间：0.3秒（估计）
·力度：极轻，约0.5牛顿（估计）
·接触面积：指尖，约1平方厘米
·温度：略高于环境温度，约34摄氏度（估计）
·情绪特征：试探性，克制，迅速撤回
第二步：分析触碰的语境。
·前序事件：情感高度紧张的对峙
·语言交流：涉及信任、真实、情感承诺
·环境特征：完全黑暗，隐私性高
·后续反应：顾燃迅速撤离，耳根发红
第三步：推断触碰的意义。
·可能1：无意识的肢体动作（概率低，动作太精确）
·可能2：情感表达（概率中，但迅速撤回不符合）
·可能3：边界试探（概率高，符合顾燃的谨慎性格）
·可能4：多种因素复合（概率最高）
第四步：分析自身反应。
·生理：心跳加速，体温升高，皮肤敏感度增加
·心理：注意力高度集中，记忆编码深刻
·行为：保持静止，未抗拒，事后反复回想
结论：该触碰事件具有高度情感意义，是两人关系的重要转折点。顾燃在测试边界，测试陆清昀的反应，测试信任的深度。而陆清昀的反应——不抗拒，不追问，甚至事后反复回想——给出了明确的积极反馈。
这是一个局部最优解。
在情感优化的参数空间里，他们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平衡点。不是终点，不是全局最优，而是一个局部的、稳定的、可以停留片刻的点。
在这个点上，顾燃允许自己触碰陆清昀。
在这个点上，陆清昀允许自己被触碰。
在这个点上，他们承认了某种超越逻辑和协议的东西。
陆清昀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
楼梯间里依然黑暗，但他不需要光了。他的大脑已经清晰了。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稳，但心跳还是很快。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耳膜处搏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脸上那个无形印记的存在感。
走到一楼时，他拿出手机，给顾燃发了条短信：
“安全到家后告诉我。”
发送。
他盯着屏幕，看着“已送达”变成“已读”。但顾燃没有回复。
陆清昀收起手机，走出教学楼。
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吹不散那种滚烫的感觉。他抬手，又碰了碰脸颊。
然后他笑了。
一个很轻的，但很真实的微笑。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顾燃模型”需要再次更新了。
不是添加新的标签，不是调整概率分布。
而是承认一个事实：在这个优化问题里，他可能永远找不到全局最优解了。
因为局部最优解已经足够好。
好到他愿意停留。
好到他愿意放弃寻找更好的可能。
好到他……心甘情愿。
